他凑近车窗,仔细看了看沟渠的走向和地势。
“加固定开口可能有些费事,用沙袋石头在沟渠低点临时垒个矮筏,雨大了堵一堵,雨小了扒开,确实是个好法子。
或者在低地那头挖一个临时的蓄水坑也不错,让水先缓一缓,慢慢渗掉或者排走,都能临时救急。
但长远来看,还是得说服他们农闲的时候,组织劳动力将沟渠改道,这样才能一劳永逸。”
这一番问答不仅让吴师傅兴致更浓,更让一旁看似不关心的郑研究员再次从资料里抬头,他目光里的那丝审视几乎完全被一种新的评估所取代。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理论上的巧思,更有脚踏实地解决问题的意识和敏锐度,这对科研人员,尤其是农业科研人员来说很重要,是非常非常宝贵的素质。
小刘则在一旁微笑着添水,心里也暗暗点头,这个小林同志果然不简单,秦教授的眼光确实毒辣。
“亲爱的旅客们您好,您乘坐的列车是由双城前往首都方向去的十二次特别快车,列车即将到达我们伟大的首都站。
请收拾好行李物品,有序下车。为了安全,注意列车与站台的空隙。感谢您的配合,祝您旅途愉快。”广播里传来一声清晰有力的报站声。
顿时,车厢里响起一片嘈杂的行李拖曳声、互相提醒的呼喊与喜悦的叫声混合着月台上更加鼎沸的人声,瞬间将旅途的倦意冲散。
小刘利落地跳下铺位,迅速检查了一遍随身的重要物品和文件,然后转身。
“吴师傅、郑老师、小林同志,咱们行李多,我先下去接应,你们慢慢下,不着急。”
他说着,已经一手拎起吴师傅那个沉重的行李包,另一手提着自己的包,率先向车门走去,为团队开路。
郑研究员依旧不慌不忙地整理好外套扣子,拎着他那轻便的公文包,神情严肃。
吴师傅站起身来,拉伸一下坐得有些发僵的腰腿,小心地抱起自己剩下的行李。
感受着车厢外涌入的,属于北方深秋的清冷干燥的空气,林听淮站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
她拎起饱含小院情谊的行李袋,跟在吴师傅身后,随着人流慢慢向车门移动,踏上月台的那一刻,她心中感慨万千。
首都站的月台宽阔的超乎想象,高高的穹顶下,人流如潮水般涌动,却有一种井然有序的感觉,身穿各色服装,带着天南地北口音的人们在这里交汇、分流。
空气中混合着煤烟、尘土、行李包裹和人体的气味,充满了鲜活而磅礴的生命力。
林听淮站定,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北方的温度。
“总算到了。”吴师傅感慨了一句,打量了一下四周。
三人下车后,走向了已在月台不远处站好位置的小刘。
“接站的同事应该在外面举牌,咱们按计划出站汇合吧。”
但…当林听淮跟随小刘提着行李,准备随着人流朝出站口移动时,她的视线猛地在一个匆匆掠过的人影身上定格,那是个三十多岁,面色黝黑,穿着补丁旧棉袄的妇女。
她的怀里用一件半旧的军大衣紧紧地裹着一个孩子,正低着头,脚步匆匆,逆着人流朝站台另一头方向挤去。
…不协调感?林听淮的直觉拉响警报。
那孩子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缕黑色发丝。整个人软绵绵的,趴在妇女肩头,毫无声息。
妇女的动作也不是那种母亲抱着熟睡孩子时温柔呵护,而是带着…一种明显的慌张和急促。
她时不时地来回张望,眼神警惕而闪烁,与周围那些或疲惫、或喜悦、或焦急的旅客截然不同。
最关键的是!林听淮瞥见那妇女拨开人群时,孩子从军大衣缝隙里滑出一只小脚,脚上穿着一只崭新的,与妇女补丁旧棉袄,格格不入的红色小皮鞋,另一只脚上似乎是一双不一样的鞋,颜色更深。
会不会是人贩子呢?
这个想法出现的那一刻,像冰锥一样刺入林听淮的脑海。她心脏猛地一缩,血液迅速涌向了头部。
光天化日,在首都火车站会有如此猖狂之徒吗?
“小刘干事,你快看!那个穿着补丁旧棉袄,抱着孩子的女人,向着货运通道挤去的那个,她的孩子包裹严实,一动不动的,两只鞋又不一样,你说会不会是被拐的?”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压低了声音,叫住前面专心引路的小刘,目光则死死地看着快要消失在人群边缘的妇女。
小刘正在全神贯注地带路和留意接站标志,闻言猛地转头,顺着林听淮示意的方向望去。
他虽然不具备专业的警觉性,但作为院办的得力干事,察言观色和快速判断形势的能力是他的优势。
他看到那妇女鬼鬼祟祟的背影和不合常理的路径,结合林听淮急切的语气,瞬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吴师傅,郑老师,你们原地稍等,看好行李,有紧急情况!”小刘当机立断,语速飞快地向身边两位前辈交代。
交代的同时,他已经一个箭步跨出,精准地一把拉住附近一个正在疏导人流的车站执勤人员,凑近对方耳边,用最简短的语言快速说道:
“同志,那边抱孩子往货运通道跑的女人很可疑,很可能是拐卖儿童。孩子的状态不对,请立刻帮助拦截!”
执勤人员闻言,神色骤然一凛,目光锐利地扫向目标。他看到那妇女仓皇的背影和不合常理的奔跑姿态,立刻相信了八九分。
“我们先小心接近,别让她狗急跳墙伤了孩子。”
小刘闻言迅速领会,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准备不动声色地迅速靠近。
但…月台上人实在太多,人挤人,行进过于缓慢,那妇女又极其警觉,专挑人缝钻,像泥鳅一样难以靠近,
眼看她离那条昏暗的货运通道口越来越近,执勤人员额头冒汗、心急如焚。
迂回的策略在拥挤的人群里几乎失效。
不能再等了!
执勤人员眼看那妇女的身影马上就要消失在人群中,情急之下,他立马掏出了胸前的哨子,鼓足力气吹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长鸣,同时向着货运通道方向大吼一声:
“站住!前面抱孩子的女同志,立刻站住,接受检查!”
尖利的哨声和吼声如惊雷在喧嚣的月台上炸开,周围人群瞬间一静,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和奔跑的妇女。
那妇女听到声音如同惊弓之鸟,爆发出与她瘦削身形不符的蛮力,拼命撞开挡路的人群,朝幽暗的货运通道狂奔。
她显然熟悉车站地形,专挑障碍物多的地方钻,试图利用复杂环境脱身。
执勤的老铁路和小刘紧追不舍,但毕竟人群拥挤,速度受限。
看到人贩子熟练跑路的样子,林听淮也放下了自己的行李,步伐敏捷。她转身跑向一条稍微偏僻的小路,快速拉近着距离。
“拦住他,她是人贩子!”林听淮一边追,一边还向前面尚未搞清楚状况的旅客高声示警,清脆而充满急迫感的女声让一些旅客下意识地侧身或试图伸手阻拦。
那人贩子见前方有人试图阻拦,后面追兵又近,眼中闪过狠厉的凶光。
她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将怀中紧抱的孩子当成了盾牌和开路工具,凶狠地朝着试图阻拦的一位旅客撞去。那旅客怕伤到孩子,慌忙闪开。
“真是个混蛋!”执勤的老铁路目眦欲裂,脚下速度更快。
货运通道口就在眼前,光线昏暗,堆放着杂物和手推车,一旦让她钻进去,七拐八绕的,再想找到可就难了。
执勤人员眼看她要冲进通道,情急之下,奋力地将手中的信号旗杆掷了出去,旗杆带着风声擦着人贩子的腿边飞过,砸在旁边的铁皮箱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人贩子立马吓得一个趔趄,速度减缓。
就是这片刻的迟缓,林听淮已经追至她身后不足五米,小刘和执勤人员也从两侧包抄了上来。
人贩子回头一看,前后左右都有人围堵,通道口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
她的脸上闪过绝望。
她知道,抱着这个孩子,她今天绝对跑不掉,一旦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火石之间她做出了一个丧心病狂的决定…
“去你的!”
她猛地停下脚步,将孩子像丢沙包一样,狠狠地朝着看起来身体素质最弱的林听淮身上砸去,伴随着一声恶毒的咒骂,孩子彻底脱离了她的掌控,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
“孩子!”周围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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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周五、周六、周日、周一、周三(4号到9号)
凌晨十二点零六更新哦[彩虹屁]
第33章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一下要是摔实了,后果不堪设想!
林听淮在对方转身露出狠厉之色的瞬间,就预感到了大事不妙, 全身神经和肌肉在这一刻绷紧到极致,肾上腺素狂飙。
双腿猛地蹬地, 重心下沉, 迎着飞来的孩子, 张开双臂,做出了标准的保护性接抱姿势。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砰!
一声闷响,沉重的撞击力让林听淮胸口一窒,脚下不受控制地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后背重重的撞在背后的柱子上,火辣辣地疼。
但…她抱紧了!她用整个身体作为缓冲,牢牢地将军大衣包裹住的孩子护在怀里,巨大的冲击力让她一瞬间双眼发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咬紧牙关,第一时间低头查看孩子的情况, 孩子虽然依处于昏迷状态,小脸惨白, 但好在有厚实的大衣包裹, 似乎并没有受到额外的撞击伤,呼吸虽然微弱,但依旧存在。
“孩子没事!”林听淮忍着背部的剧痛,急促地喊了一声, 这句话也让周围揪心的旅客稍稍安心。
另一边,就在林听淮接住孩子这一两秒的空隙,那人贩子已经像泥鳅一样, 趁机猛地撞开旁边吓呆的旅客,连滚带爬地逃进了幽暗的货运通道入口,瞬间消失在杂物堆后面。
“追!别让她跑了。”执勤人员怒吼着和小刘冲进了通道,然而通道内环境实在复杂,岔路多,又堆满了杂物。
等他们追过去时,哪里还有那妇女的影子,只听到远处隐约传来杂乱跑步声,但也很快消失了…
林听淮抱着孩子靠坐在柱子边,大口喘着粗气,背部的疼痛和刚才惊险的一幕,让她心有余悸,但怀中小小生命的微弱起伏,又让她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庆幸。
她直接将军大衣全部掀开,露出孩子脏兮兮却五官清秀的小脸,大概两三岁,紧闭着眼睛,嘴唇有些发干。
车站派出所民警闻讯赶来,从林听淮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立即联系了站内医务室医生。
初步确认,孩子生命体征平稳,但处于昏迷状态。
“需要送到医院进行进一步检查!”
执勤人员和小刘一脸懊恼地从货运通道里走出来,对着民警摇了摇头:
“跑了,里面太乱了,根本追不上。”
民警面色凝重地记录下情况,详细询问了林听淮、小刘和执勤人员事情的经过。
当听到林听淮精准锁定人贩子并奋不顾身接住孩子的举动时,几位民警都投去了敬佩的目光。
“同志,真是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及时发现和果断行动,这孩子恐怕会….”一位老刑警感叹。
林听淮摇了摇头,轻声道:“孩子没事就好,可惜让那个坏蛋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