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挑选得认真而慎重,希望通过这些实在的物品,能弥补一些她情感上的疏离与歉疚。
毕竟就算她最后没回去,也可以把东西捎回去。
……
出发前的最后一天下午,林听淮仍然泡在实验室里,做着最后的工作交接和安排。
虽然她只是离开几天,但手头正在进行的几个实验进度、注意事项这些,她不交代清楚,还是放不下心来。
“如果遇到一些拿不准的问题,可以随时打电话到会务组找我,或者请教李老师、王老师。”林听淮对着陈志华和孙彩玲一一叮嘱着。
“小林老师,你就放心吧!实验室里有我和志华哥,保证不出岔子!您去了首都,可要好好见识见识,等回来给我们好好讲讲!”孙彩玲拍着胸脯,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向往。
对比激动的孙彩玲,陈志华显得更加沉稳内敛,他推了推眼镜,将林听淮的每一点注意事项认真地记在了随身的小本子上后,他才抬起头来,语气温和又郑重:
“小林老师,路上注意安全,这种全国性的研讨会,汇聚了那么多顶尖的专家和资源,您能代替我们院去参加,真的特别了不起,并且您还这么年轻,这次去一定会有大收获的!”
孙彩玲也猛猛点头:“就是就是,小林老师,别有压力,我们都相信你,一路顺风!”
“好了好了,大家都去忙吧。”林听淮最后环视了一下实验室。
“等我回来,咱们再一起努力!”
“小林老师/小林,一路顺风!”实验室里,大家异口同声地送上了最后的祝福。
第31章
与实验室同事告别后的第二天清晨, 天色微亮,深秋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衫,省城火车站外人来人往。
林听淮提着被周晓梅和苏玉塞得满满当当、略显沉重的行李袋, 按照通知上的集合时间,提前来到了车站广场指定的集合地点。
她来的时候, 火车站门口已经站了两位研究员, 一位是遗传育种研究室的研究员姓郑, 四十岁出头,是院里有名的中青年骨干。
他戴着黑框眼镜,面容严肃,手里拎着个看起来很轻便的公文包,眼神打量地看着正向他们走来的林听淮。
那目光里有着对年轻后辈的好奇,也有着一丝因她破格参会而产生的不易察觉的审视。
另一位同行者则是院办公室的一位年轻干事,小刘,主要负责这次行程的联络和后勤安排。
“郑老师、刘老师早上好。”林听淮礼貌地一一打着招呼,她事先已经从秦教授那里知道了这次的同行人员。
郑研究员是如今作物育种方向院里最看重的中青年骨干,是这次学习交流的中坚力量。小刘同志则主要负责这次会议的联络与后勤。
别看小刘同志年纪轻轻, 但却是农研院里出了名的金牌后勤。他才到办公室历练两年,就已经练就了他的一颗八面玲珑心, 待人接物体贴周到, 仿佛天生就能敏锐地察觉出别人的细微需求。
就连院长提起小刘,都会夸一句:“小刘这孩子,心细,会办事, 有他在我放心。”
“早上好啊,小林同志。”小刘笑呵呵地和林听淮打着招呼,看到林听淮费劲地拎着她的大行李袋, 连忙帮她搭了把手,把行李拎到了火车站门前。
“小林同志来了。”郑研究员微微颔首,目光在林听淮身上停留了一秒,似乎对她过于隆重的架势和那个特大行李袋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
三人在火车站前又等了一会儿,最后一位研究院也踩着时间赶到了,是作物栽培实验室的吴师傅,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是作物栽培界的“活字典”,对各地的作物情况了如指掌,是这次会议的领头人。
看着吴师傅走入视野,小刘赶紧跑上前去,接过吴师傅手里的行李袋。
“郑同志、小林同志、小刘同志,早上好!你们到得挺早啊。”吴师傅笑呵呵地打着招呼。
“吴师傅早…”
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回应着吴师傅,郑研究员也收回了审视的目光,看向吴师傅的眼神充满了尊敬。
人都到齐后,吴师傅作为此行中资历最深的研究员,自然而然地承接起了临时领队的角色,他依次检查了每个人的车票和介绍信。
“好了,人都到齐了。”吴师傅扶了扶眼镜,脸上带着惯有的、让人安心的祥和笑容。
“这次会议的机会难得,规格很高。咱们几个呢,既是代表着各自的研究方向,更是代表一个整体,代表着咱们双省研究员的脸面和实力。
出门在外,互相多照应。小郑,你经验丰富,在专业领域多看着点儿。小林同志,你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全国性会议吧?别紧张,多看多听多记,有什么不清楚的及时交流。
小刘,会议的流程你也都很熟悉了,我也没有要特别叮嘱你的,就行程琐事上多费点心。”
吴师傅的这番安排可谓是面面俱到,既明确了分工,又透露着对每个人的关照。
“好的,吴师傅。”郑研究员和小刘都应了声。
“好的吴师傅,我会多学习的。”林听淮也连忙点头。
“到了会上,一定要抓住机会,咱们省的农业虽然有些优势,但也要求知若渴,学习其他省份、甚至是国外的先进理论,别觉得咱们农研院就远超其他兄弟单位了,在交流中进步,不要太骄傲也别露怯。”吴师傅继续说着。
“好了好了,你们看我这岁数大了,话太多。咱们抓紧进站吧,路上还长,有的是时间聊。”吴师傅最后笑了笑,提起自己的随身包裹,率先朝着检票口走去。
他的步伐并不快,但很稳,带着从容不迫,给人一种可靠的安全感。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林听淮提着行李跟着队伍穿过拥挤人群。吴研究员和郑研究员走在前面,低声交谈着这次会议的议题,小刘同志则帮吴师傅拎着大包行李和林听淮一起走在后面。
“小林同志,你这行李看起来鼓鼓的,都装了什么宝贝?”小刘笑着问林听淮。
“就是些日常用品和资料,朋友帮忙准备的,一不小心就塞多了。”林听淮有些不好意思。
通过检票口踏上月台,北上的列车已静静地停靠在轨道上,绿色车身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他们一行人顺着指示,迅速地找到了所在的车厢和铺位,他们四个位置恰好在一个隔间,吴研究员和郑研究员在下铺,林听淮和小刘在中铺。
放好行李,安顿下来后,火车缓缓启动,省城熟悉的景色后退,窗外的景色也从熟悉的南方丘陵逐渐变得平坦开阔。
车厢里,有小刘这个润滑剂在,四人小团体的气氛相当融洽。
吴师傅和郑研究员就着会议议题深入讨论了各地小麦品种的适应性差异,小刘偶尔插话提问,引导话题,不让林听淮完全被边缘化。
“小林同志,你们课题组桥梁材料的思路,在应对不同生态区病害压力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考量?”
小刘抛出关于桥梁材料应对不同生态病害压力的问题时,郑研究员和吴师傅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林听淮的身上。
郑研究员目光严肃,眼神中带着轻微审视,显然想听听这个被秦怀远教授破格看重,并以此名义送去开会的年轻人到底有几分真才实学?
林听淮感受到了三个人的视线,放下手中资料,略作思考。
她并没有急于展现自己的创新,而是从最基本概念切入,语气平和清晰:
“吴师傅,郑老师,我们目前筛选桥梁材料,首要目标确实是引入稳定核心抗病基因,这是基础。
但在实际应用中,我们意识到不同生态区的病害压力谱系存在差异。比如我们双省优势小种是X型,但在东北部地区就是Y型更为流行,西北的干旱区可能又有其独特的优势小种。”
吴师傅点点点头:“是这个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方病。”
林听淮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在设计桥梁材料的筛选和后续杂交方案时,除了关注其对本地优势小种的抗性水平,也特别留意其抗病基因的谱系宽度,以及与其他重要抗原材料的血缘关系。
简单来说,就是看这个材料是不是专精一门,还是涉猎较广。如果是后者,它作为桥梁材料,将来将抗性导入不同生态区的高产品种时,可能适应性更广,抗性也会更加持久。”
郑研究员听着听着,原本平直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神中的审视也淡去了些许,多了几分专注。
“另外,不同生态区除了病害压力不同,气候、土壤等非生物胁迫也不同。我们认为,一个理想的桥梁材料最好在具备广谱抗病潜力的同时,本身带有一些适应特定逆境的优良性状。
这样在杂交改良过程中,不仅能传递抗病性,也可能协同改善后代的综合适应能力。”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目前还是理论推演和筛选侧重阶段,实际还需要大量的实践去验证。”
她没有夸夸其谈,而是将创新思路建立在扎实的现有工作和清晰逻辑推引上。
郑研究员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后,终于开口:
“你的思路清晰,考虑全面,桥梁材料的宽窄确实是关键。秦教授让你主抓这个方向,看来是选对人了。”
“小林同志年纪不大,想得倒是挺深,手里干着今天的活,心里想着明天的路。”吴师傅笑着附和着。
小刘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欣慰笑容,他知道他已经成功把林听淮引入了对话核心,并且她表现得相当出色。
这段讨论虽然不长,却让郑研究员对林听淮的印象从一个或许有背景的年轻幸运儿,初步转变为有扎实基础、思维活跃、值得关注的科研苗子。
…讨论暂时告一段落,车厢里重归安静,只剩下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
吴师傅大概是坐久了腰不舒服,起身在狭窄的过道里慢慢踱步,活动筋骨。当他踱到车窗边时,望着外面大片正在收割或已收割完毕的农田,职业病又犯了,忍不住指着窗外,开始低声点评:
“哎呦,这玉米茬留得太高了,影响翻耕啊,这块地做得倒是不错…那边小麦田看着也还可以,就是杂草有点多…”
他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靠近车窗的林听淮和郑研究员都听见了。郑副研究员认真地看了一眼,没搭话,继续看着自己的资料。
林听淮却被吴师傅的话所吸引住了,她顺着吴师傅指点的方向望去,结合自己的知识,仔细地辨认着那些田间细节。
吴师傅转过头来,看到林听淮认真,眼神专注地望着窗外,便来了兴致,索性在她对面坐下,指着外面更详细地讲解起来:
“小林同志,你看那边那片有点发黄的地,那不是病害,是典型的缺磷症状,叶子紫红,植株矮小…还有远处那条沟渠,修得不合理,雨季容易淹了旁边那块低地…”
吴师傅不愧是作物栽培领域的“活字典”,他对农田的观察细致入微,经验丰富,林听淮听得津津有味。
听到吴师傅笃定地发言,林听淮立马想到了红星大队那些贫瘠的土地和拮据的条件,便向前倾了倾身体问道:
“吴师傅,你说得对。这确实像是典型的缺磷症状,我在下乡的时候也遇到过。但是…
第32章
很多生产队手头化肥紧, 尤其是磷肥,一般生产队都没有存货,都是要向上提申请的。
如果像这种情况, 生产队暂时没有磷肥可以施,有没有什么就地取材, 成本低一点的土方子, 能稍微缓解一下呢?至少不让下一茬那么吃亏。”
她问得很实际, 不是空谈理论,而是直接指向农民可能面临的最现实的困境。
吴师傅闻言,非但没觉得问题浅显,反而眼睛一亮:“问得好!这才是真正为地里着想的问题。”
他思考了一下,认真回答道:“有!当然有。在乡下生产队缺乏磷肥的情况下,我们首先要翻耕土地,把底层含磷较多的土翻上来,这是最容易也是最简单的方式,但缺点也很明显,效果太微弱。
想要效果好一点, 就要尽量多施腐熟的农家肥,特别是猪粪、鸡粪, 它们含磷比例都相对高一些。
如果条件再好一些, 可以收集骨粉、鱼鳞、内脏自己沤肥,这也是老方子。
最关键的是要调整每茬的时间,这种地最好别连年种需要磷比较多的作物,种一茬豆子养地, 也是顶好的选择。”
吴师傅说的都是切实可行,不需要花钱的办法。林听淮认真记下,接着, 她又看向吴师傅:
“吴师傅,像刚才的那条看似笔直却挨着低洼的排水沟,您刚才说那条沟渠设计有问题,容易淹旁边的地。
如果沟渠已经修成这样了,大队里又拿不出大钱去彻底重修,有没有什么花费少,用功也相对较少的改良方子呢?
或许…我们能不能在沟渠的某个位置去加一个简单的开口,或者在低地那边堆一条土埂,去引导水流方向?”
听着林听淮的问题,吴师傅这次是真的有些惊喜了。
他拍了拍大腿,说道:“嘿,小林同志!你们年轻人的脑子转得真快,真是想到点子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