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赵志刚正背对着她,唾沫横飞地跟一个女工交代灌瓶的速度,赶紧趁着这空档,悄悄把相机从夹层里抽出来。
婴儿巴掌大的微型相机藏在掌心,半点痕迹都不露,陈芳假装整理帆布包的带子,手腕微抬,将镜头对准车间里杂乱的场景。
陈芳一下一下飞快地按着快门,把证据一一拍摄下来,又赶紧把相机塞回夹层。
赵志刚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妹子你看,我这作坊虽小,产能可不低,一天能产五百瓶,都往城里胡同的小卖部送,还有郊区的供销社来批货,卖得可好了!你要是批发得多,我还能再给你便宜点。”
陈芳装作被五百瓶的数字惊到,眼睛微微睁大,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犹豫:“赵老板,您这产量是真高,可…… 可我还是有点担心,这原料靠谱吗?我之前听说有人用了便宜的身体乳,身上起红疹子,要是我进回去的货让人用着过敏,那我这小摊可就砸了。”
赵志刚一听这话,立马摆了摆手,脸上满是不在乎:“放心!都是正经原料,就是没贴标签而已,跟日化二厂用的差不了多少,过敏?那是他们皮肤娇气,跟我这货没关系,你看我这儿的工人,天天接触都没事,还能有假?”
赵志刚说着,还指了指旁边一个正徒手灌液的女工,那女工手上沾着乳白色的膏体,听见这话,只是麻木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陈芳心里气得不行,明明是用劣质原料糊弄人,还把责任推给顾客。
可她表面上却不能露出来,只能装作被说动的样子,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那……那我先订二十瓶试试吧?要是好卖,我下次再多批点。”
“二十瓶?”赵志刚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不满,“妹子,你这也太少了!我这儿工人一天的工钱都不够,你这二十瓶,我还不够费劲的!”
他说着,眼神在陈芳的帆布包上转了一圈,像是怕这笔生意跑了,又赶紧放缓语气,脸上挤出笑容:“这样吧,你要是诚心进货,我再给你个优惠价,两块五一瓶怎么样?你自己卖的时候,按三块钱一瓶卖,或者提提价也行,一瓶至少能赚五毛,多划算!”
陈芳心里冷笑,赵志刚可真敢喊价。
但她表面上还是装作犹豫的样子,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指在帆布包上轻轻摩挲,像是在盘算利弊。
赵志刚见她不说话,更急了,拉着她往原料桶旁边走,指着桶里淡黄色的液体说:“妹子你看,这原料多好,透亮没有杂质,我跟你说,再过几天我还要扩张产能,到时候一天能产八百瓶,你现在订得多,以后就是老客户,我还能给你留最好的货!”
他一边说,一边围着陈芳转,眼睛里满是急切,像是怕陈芳下一秒就转身走了。
陈芳被他拉着转了五六遍车间,耳朵里全是他的游说,终于像是“熬不住”了,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布包。
她捏着布包的一角,慢慢打开。
赵志刚的眼睛瞬间就直了,死死盯着那个布包,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见陈芳从黑布包里掏出一个粗布手绢,手绢里又裹着一个更小的蓝布包,一层一层打开,像剥洋葱似的。
最后从最里面的布包里,露出一叠卷起来的钞票。
叠得整整齐齐,用皮筋捆着。
“这是我攒了大半年的本钱,本来想多进点洗衣粉的……”陈芳的声音带着点肉痛,手指捏着钞票的边缘,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赵老板,那我就订两百瓶吧。你可得保证货好,要是出了问题,我可没钱赔给人家。”
赵志刚的目光紧紧粘在钞票上,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费力地把视线从钞票上移开,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保证好!绝对没问题!两百瓶是吧?明天就送货。”
赵志刚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算账。
两百瓶,一瓶两块五,那就是五百块钱。
玻璃瓶成本一分钱一个,两百个才两块。
原料是批的劣质甘油,加上薄荷香精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原料,一瓶成本撑死两毛钱,两百瓶才四十块。
不算人工和房租,今天就能净赚四百五十八块!
就算加上这几天的用工成本,房租水电,光这两百瓶,至少净赚四百二十块!
要是每天都能有这样的大客户,一个月就能赚一万多,用不了半年,就能扩成大工厂。
赵志刚越想越美,嘴角的笑容根本压不住。
“赵老板?”陈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畅想,“我订这么多货,能不能签个合同?写清楚数量、价格,还有要是货有问题,您得给我退换。我一个小摊贩,攒点钱不容易,有个合同心里也踏实。”
赵志刚这才从发财梦里回过神来,连忙点头,语气里满是殷勤:“能能能,没问题,我这就去拿纸笔,咱们现在就签!”
他说着,转身就往屋里跑,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怕陈芳反悔似的。
没一会儿,赵志刚拿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和一支刚笔跑出来,随便找了个操作台上铺开信纸。
按照陈芳说的,把数量、价格、交货时间都写上去,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个红手印,递给陈芳:“妹子,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陈芳接过信纸,仔细看了一遍。
虽然字迹潦草,条款也简单,但关键信息都写清楚了。
“赵老板,那我明天来拿货。”随后,陈芳又按照赵志刚要求的,数出几张钞票给他,“这是订金,给您。”
赵志刚迅速接过钱,塞进衬衫口袋,然后亲自送陈芳出了车间大门。
看着她的影子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赵志刚才转身回到车间里,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对着工人们们吼道:“都给我快点干!明天要给王家村的客户交货,谁要是慢了,今天的工钱就扣一半!”
工人们被他吼得身子一缩,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不少。
赵志刚又走到车间最里面的一间小破屋前,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摆着一张旧桌子,上面放着几个装着透明液体的小瓶子,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正坐在桌前,用玻璃棒搅拌着液体。
赵志刚看着小孙手里的玻璃棒和试剂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不悦:“别鼓捣你那个洗发水了!又卖不出去,摆着占地方!出来帮着干活,灌瓶的人手不够,工人们都忙不过来了!”
小孙抬起头,咬着下唇道:“老板,我是研发人员,不是灌瓶的工人,我这洗发水快研发成功了,只要调整好香精比例,就能批量生产,到时候又是一笔生意。”
“生意?”赵志刚冷笑一声,伸手一把夺过小孙手里的玻璃棒,扔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我花那么多钱请你过来,不是让你过来偷懒耍滑的!还研发人员,给我在这摆上谱了,真当自己是什么知识分子了?”
赵志刚指着门口,语气更凶了:“要么出来干活,要么现在就走,我这儿不养闲人!”
小孙咬了咬嘴唇,看着桌上被打翻的液体,眼里满是心疼,却还是慢慢站起身。
他要是丢了这份工作,家里的爹妈和弟妹就没了着落。
只能忍下这口气,跟着赵志刚走出了小屋,加入了灌瓶的队伍里,眼神却像蒙上了一层灰,再也没了刚才研发时的光亮。
第54章
陈芳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冲进报社大院, 她顾不上把车停稳,脚在地上蹬了两下就跳下来。
主编办公室的门没关严,留着道缝,陈芳推开门就闯了进去, 把帆布包往胡主编的办公桌上一放, 拉链“刺啦”一声拉开, 里面的照片散了一桌子。
“胡主编!证据全齐了!您快看!”
胡主编正看稿件,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拿起桌上的照片一张张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照片里的场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萱草日化的车间里, 水泥地上堆着没封盖的原料桶,黑色的苍蝇在桶口嗡嗡打转。
工人们几乎都没戴手套,可能是工具不够用,有些工人就直接用手搅拌乳白色的液体。
墙角的废料堆里, 半透明的玻璃瓶瓶东倒西歪,有的还裂了口, 里面的乳液流出来, 在地上积成一滩发黏的白渍。
“这哪是工厂?简直是作坊!”
胡主编把照片往桌上一拍, 桌面都震了震:“卫生条件这么差,还敢生产往身上抹的东西, 这不是坑人吗!”
胡主编越说越气:“老百姓信任国营厂,这些黑心商家就钻空子仿冒,要是真有人用出问题, 算谁的?”
陈芳在一旁点头:“这个赵志刚用的全是劣质原料, 我看有几个工人因为直接徒手搅拌、灌装,胳膊上也起了红疹子。”
皮肤过敏之后继续徒手操作,简直形成了恶性循环。
胡主编深吸一口气, 压了压火气,指着桌子上的照片:“小陈,你现在就去写稿,标题一定要扎眼,把这些照片附在旁边,让老百姓一眼就看清这假货的真面目,咱们得替老百姓说话,绝不能让这些黑心商家坑了人还逍遥法外。”
“没问题!”陈芳抓起桌上的照片,又往帆布包里一塞,“对了胡主编,我还得给日化二厂的叶籽同志打个电话,跟她通个气。”
“应该的。”胡主编点点头,“告诉她,咱们不仅要曝光假货,还得帮他们正名,不能让好产品被假货连累。”
陈芳应了声,转身就去打电话。
报社的电话是那种黑色的转盘机,挂在走廊的墙上,她拨了日化二厂办公室的号码,手指在转盘上转得飞快。
此时的日化二厂,叶籽正和李为民、宋主任在办公室里商量后续的防伪措施。
办公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画着各种标签设计图,旁边还放着一瓶正品薄荷身体乳。
电话铃突然响了,叶籽接起电话,听到陈芳的声音。
“叶同志,告诉你个好消息,明天的报纸就能登曝光稿,照片也一起发,保证让萱草日化那伙人无所遁形。”
叶籽长长地舒了口气,悬了两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转头看了看李为民和宋主任,两人正对着她打手势,眼里满是急切。
叶籽了然,连忙又说:“对了陈记者,我们还有个请求,能不能在报纸上附一个正品鉴别指南?好多老百姓分不清真假,咱们得教他们怎么辨认真货,免得再有人上当。”
“这个没问题。”陈芳爽快地答应,“胡主编说了,要做一期专题报道,一整个版面都是,除了曝光稿,还会登鉴别指南和你们厂的正品信息,保证把事情说清楚。”
“太谢谢你们了!”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陈芳笑着说,“你放宽心,就等着明天见报吧,我先去写稿了,不跟你多说了。”
挂了电话,叶籽把陈芳的话跟李为民和宋主任说了一遍,两人都松了口气。
李为民拿起桌上的正品身体乳,摩挲着瓶身,感叹道:“这下咱们厂的名声能保住了,小叶,你设计的这个防伪标签也得赶紧定下来,以后每瓶都贴上,让老百姓一眼就能认出正品。”
叶籽点点头:“标签上会加一个小小的厂徽水印,对着光才能看见,假货肯定仿不出来。”
宋主任在一旁补充:“不光身体乳,咱们厂的其他产品最好也用上。”
三人又商量了一会儿,确定了后续的各项安排,才各自去忙工作了。
而此刻的赵志刚,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了圈套。
他从工厂回到家,大摇大摆地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洋酒——这是他之前托人从友谊商店买的,平时舍不得喝,今天心情好,特意拿出来尝尝。
洋酒的瓶盖砰地一声打开,琥珀色的液体倒进玻璃杯中,泛起小小的水花。
赵志刚抿了一口,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让他觉得浑身舒畅。
他靠在沙发上吞云吐雾,是不是来两口小酒,好不自在。
周昕兰下班回家,刚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烟味和酒气。
她皱着眉走进屋,看到赵志刚瘫在沙发上,烟灰弹了一地,酒杯里还剩半杯洋酒,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她走上前,一把夺过赵志刚嘴里的烟蒂,狠狠地甩到地上,用脚踩灭,声音里满是怒气:“抽!又抽!你到底还想不想要孩子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要戒烟戒酒,你全当耳旁风是吧!”
周昕兰眼瞅着就要奔三十了,跟赵志刚结婚将近十年年,一直想要个孩子。
却怎么都要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