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编辑一指旁边桌子上几摞堆得半人高的材料,纸堆上还压着块镇纸:“这不,都在这排着队,你先把情况在登记簿上做个登记,回去等消息吧,有消息我们会给你们厂打电话。”
叶籽急得手心都出汗了:“我们这事儿真的急,已经有顾客用了假货过敏住院了,要是再等下去,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遭殃,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先给我们登个短讯也行啊?”
老编辑却摆了摆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同志,不是我不通融,实在是版面有限——”
“报纸就这么几版,哪有多余的地方?况且哪家不急?你要是实在着急,先去其他报社问问,比如晚报,他们民生新闻多。”
叶籽没办法,只能抱着材料走出编辑办公室,楼道里的穿堂风一吹,她心里的火气也凉了半截。
严恪一直守在办公室外面,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没收?不行咱们就去下一家,我刚才在门口问了,晚报离这儿不远,骑车也就五六分钟。”
叶籽点了点头,跟着严恪走出报社。
严恪把叶籽扶上摩托车:“别着急,咱们再去试试,总能找到愿意帮忙的。”
两人骑着摩托车往晚报的方向去。
晚报的办公地点在一条胡同里,报社门口挤满了送稿件的通讯员,有的背着绿色邮差包,有的手里拿着用红绳捆着的稿件。
叶籽好不容易挤进去,在传达室问清了民生新闻编辑室的位置,顺着狭窄的楼梯往上走。
编辑室里烟雾缭绕,几个编辑围着一张桌子讨论着什么,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叶籽找到负责民生新闻的编辑,把材料递了过去。
编辑戴着金边眼镜,翻材料时眉头越皱越紧,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为难:“同志,不是我不想帮你,最近版面太紧张了,你这事儿……要不你再等等?等工商部门的调查结果出来了,我们再结合调查结果一起登,这样更有说服力。”
“可调查结果出来还得等好几天啊!”叶籽着急,“现在每天都有顾客买到假货,再等下去,我们厂的名声都要被败坏完了。”
编辑却只是摇了摇头,把材料推回给她:“这我也没办法,报社有报社的规定,你还是先去跟工商局沟通吧,有他们的证明,我们也好申请版面。”
又碰了一次壁。
从报社出来,叶籽满脸沮丧,说话都有气无力。
严恪见这样不行,人都蔫成什么样了。
于是四处张望,瞅见路边新开的冷饮铺,便带叶籽进去。
喝了半瓶冰汽水,叶籽重拾体力,精神一振:“走,去下一家试试!”
《市场报》的总部在一栋五层的红砖楼里。
叶籽刚走进大厅,就迎面遇上一个头发花白,带着黑框眼镜,胸前别着钢笔的老同志。
对方瞥见叶籽怀里的牛皮纸袋,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同志,你们找谁?”老同住走过来,声音温和,手指了指叶籽怀里的袋子,“是来反映情况的?”
叶籽赶紧点头,把牛皮纸袋递过去:“您好,我是北京日化二厂的研发顾问,最近市面上出现了假冒我们厂薄荷身体乳的假货,不少人用了之后都出现皮肤过敏的症状,有的还住院了。”
“所以想问问贵单位,能不能先帮我们登报做个声明。”
老同志一听,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材料打开看,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叶籽趁热打铁:“厂里已经报给工商局了,但是调查需要时间,也要走流程,我们厂长担心再耽搁下去会有更多的老百姓被坑害,厂子受损事小,老百姓安危事大。”
“你跟我来办公室说。”老同志领着叶籽往二楼走,楼梯上铺着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我是《市场报》的主编,姓胡,你叫我胡主编就行。”
叶籽跟着胡主编走进办公室,里面摆着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桌上堆着厚厚的稿件,还有一台老式的打字机。
胡主编坐在椅子上,仔细翻看着材料。
从假货空瓶的照片,到刘三媳妇的病历,再到日化二厂的检测报告,每一页都看得很认真,眉头也越皱越紧。
胡主编翻完最后一页材料,把它放在桌上,手指在材料上轻轻一点:“叶同志,你说得对,这件事关系到老百姓的身体健康,不能放任下去,现在个体户刚兴起,确实有不少人钻政策的空子,做假冒伪劣产品坑害老百姓,我们报社有责任把这种事曝光出来。”
“这件事我们报社接了!我会安排专门的记者跟进,争取尽快出稿。”
“这样吧,我给你们派个分管民生新闻的记者,后续有任何情况,你直接跟她对接,省得中间多绕弯子,耽误了时间。”
说罢,胡主编起身:“你们跟我来,编辑部就在隔壁屋,正好让你们跟记者碰个面。”
三人沿着走廊往前走,转过拐角,胡主编推开一扇挂着“民生编辑部”木牌的门,一股油墨与纸张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摆着四张木制办公桌,两两相对,每个桌子上都摞着厚厚的稿件。
三个记者伏在桌前写稿,眼神里满是专注。
“小陈,先停会儿手,过来接待下两位同志。”胡主编朝着靠窗边的一个工位喊了声。
靠窗边的女记者立刻抬起头,她穿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乌黑的头发用皮筋扎成麻花辫垂在胸前。
听见招呼,陈芳麻利地放下钢笔,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爽朗的笑意:“胡主编,您找我?”
“这位是日化二厂的叶籽同志,还有她身边这位同志。”
胡主编又对叶籽介绍:“这是编辑部的小陈,陈芳,跑民生新闻有三年了,经验很足。”
叶籽连忙把怀里的材料往前递了递:“陈记者,麻烦你了,这是我们收集的证据,还有受害者的情况记录。”
陈芳双手接过材料,随即飞快地翻看。
她看得很快,但是很仔细,眉头也跟着一点点皱起来。
等看完最后一页的检测报告,她“啪”地一声合上材料,语气里满是怒气:“这事儿太过分了!黑心作坊为了赚黑心钱,用劣质原料做身体乳,坑害老百姓健康,必须曝光,绝不能让他们再继续害人!”
叶籽见她态度坚决,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陈记者,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大多是市面上买到的假货和受害者情况,还欠缺一些赵志刚作坊车间里的一手资料——比如他们的生产环境、原料堆放情况,这些要是能拍到照片,或是拿到记录,报道会更有说服力。”
叶籽顿了顿,又把赵志刚之前的小动作说了出来:“这个赵志刚一直贼心不死,觊觎我们厂里的配方,估计早就把我们厂里的职工摸得一清二楚了。我们本来想派人去他的作坊暗访,可又怕被他认出来,打草惊蛇,到时候不仅拿不到证据,还可能让他提前转移设备,断了线索。”
陈芳一听,立马摆了摆手:“不怕,叶同志,暗访这事儿我有经验,赵志刚认得你们日化二厂的人,可他肯定不认得我,到时候我去,保准摸清他作坊的底细。”
叶籽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两人开始讨论细节,
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
不知不觉过了快半个钟头,陈芳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口干舌燥,她突然一拍脑门,懊恼地说:“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事儿,都忘了给你们倒水喝,你们肯定渴了吧?”
叶籽连忙摆手:“不用麻烦,刚才在冷饮铺喝了汽水,现在还不渴呢。”
“那哪儿行!”陈芳不由分说地走到屋角的热水瓶旁,拿起两个搪瓷杯,从抽屉里摸出两包茉莉花茶。
“喝点茶解解乏,一会儿还得说细节呢,总不能干坐着。”
陈芳把茶杯递到叶籽和严恪手里,又坐回工位旁,刚要开口继续说,目光突然落在严恪身上。
严恪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叶籽斜后方,像个门神似的。
陈芳随即笑着开口:“这位同志,刚才一直没来得及问,你也是日化二厂的吗?要是方便,也说说你的想法,咱们一起讨论讨论,多个人多份思路嘛。”
严恪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迷茫,似乎没料到会被问到,他下意识地看向叶籽。
叶籽被他这反应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解释道:“陈记者,你误会了,他不是我们日化二厂的职工,就是陪我来报社的,平时话不多,你别见怪。”
陈芳这才恍然大悟,眼睛弯了弯,露出了然的笑意:“原来是这样啊。”
……
第二天清晨,叶籽和陈芳先在报社碰头——今天严恪没来,他得值班,走不开。
陈芳把平时常穿的衬衫换成了件朴素的蓝布褂子。
原本垂在胸前的麻花辫,也被她松松地绑成低马尾。
又特地摘下了平时戴的黑框眼镜。
收拾妥当后,她对着镜子卷了卷袖口,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个朴素的小贩。
叶籽原本想着和她一块儿去,虽然不能进车间,但她可以在附近找个僻静的角落暗中观察。
但是陈芳却说这样有打草惊蛇的风险。
叶籽一想,陈芳有暗访经验,还是听专业人士的安排吧。
陈芳是骑着自行车去的。
骑了一个多钟头,才到李家村。
陈芳按照叶籽给的地址,在村子最西边找到了萱草日化。
刚走到车间门口,就从旁边的歪脖子树下窜出几个人来。
为首的是个留着板寸头的男人,手里把玩着个弹弓,身后跟着两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裤脚卷到膝盖,一看就是街溜子模样。
“哎!站住!干什么的?”板寸头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拦住陈芳,眼神里满是警惕,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肩上的帆布包上停了好一会儿。
“这是私人工厂,不是随便进的地方,赶紧走!”
陈芳赶紧低下头,装作瑟缩的样子,手指紧紧攥着帆布包带,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颤音:“同、同志,我是来找赵老板进货的。听人说,这儿的薄荷身体乳便宜,我想批点回去摆摊卖,混口饭吃。”
板寸头闻言,挑了挑眉,又上下打量了陈芳一番。
看她穿得朴素,说话也老实,不像是找茬的,才对着身后的一个年轻人摆了摆手:“你进去跟老板说一声,就说有个女的来批身体乳。”
年轻人应了一声,趿着鞋往车间里跑。
陈芳站在原地,还是一脸瑟缩,眼睛却悄悄打量着周围。
片刻后,一个穿着灰色短袖衬衫的男人探出头来,衬衫领口敞开半截儿,头发用发油梳得锃亮,正是赵志刚。
他看见陈芳,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她,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你来找我进货?”
陈芳赶紧低下头,双手在身前绞着衣角,装作更胆怯的样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大哥,我是从王家村来的,想在村口摆摊卖日用品,前几天听邻居说,您这儿的薄荷身体乳跟日化二厂的一模一样,价格还便宜一半,我就想着来批点,也好多赚点钱补贴家用。”
赵志刚一听是来批发薄荷身体乳的,脸上的警惕瞬间消失,立刻露出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连忙推开车间门,侧身让陈芳进去。
“哎呀,原来是老顾客介绍来的!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太阳大,晒着不舒服。我这儿的货你放心,跟日化二厂一个配方,都是正经东西,价格还便宜,保准你摆摊能赚钱!”
陈芳跟着赵志刚走进车间,刚跨进门,一股刺鼻的薄荷味就扑面而来,熏得她差点皱起眉头。
院子里乱糟糟的,地上铺着块破旧的塑料布,塑料布上堆着一堆没贴标签的绿色玻璃瓶,有的瓶子上还沾着乳白色的液体,苍蝇在瓶子上方嗡嗡地飞。
墙角堆着几个半人高的大塑料桶,桶盖没盖严,能看见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
桶身光秃秃的,连个生产日期、原料成分的标签都没有,桶边还散落着几个空的化工原料袋,袋子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
再往里走,就能看见两台旧搅拌罐摆在车间正中间,罐身锈迹斑斑,罐口还沾着不少乳白色的残留物。
十几个工人围着搅拌罐,有的用大勺子往罐里倒原料,有的则徒手拿着绿色玻璃瓶,往瓶子里灌乳白色的液体。
他们手上连手套都没戴,指甲缝里还沾着泥,有的工人还一边灌一边用手抠鼻子,挠头皮,全然不顾生产卫生。
陈芳看得几欲作呕,赶紧低下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手指悄悄摸向帆布包里的微型相机,心里盘算着:得找个机会,把这脏乱的场景拍下来,这可是重要的证据。
陈芳的指尖在帆布包夹层里轻轻摸索,指尖触到相机的金属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