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田停下脚步,看着叶籽,眼神很是复杂,嗯了一声,问道:“怎么样?在配料组还适应吗?”
叶籽点点头:“挺好的,康姐和曹哥都很照顾我,已经差不多能独立操作了。”
后面的康姐连忙插话,语气带着夸赞:“主任,何止是差不多,小叶简直神了,过目不忘,才学了半上午,所有配料的方子、顺序、用量,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上手就会!比有些老工人都麻利!”
王守田听了,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他没接着配料的话题往下说,而是话锋一转,忽然问叶籽:“新出的药皂,你试用过了吗?”
叶籽点头:“试用过了。”
“感觉怎么样?”王守田追问。
叶籽认真回答:“我觉得很不错,滋润度和清洁力够用,新加入的药香很清新,不冲鼻,产品特点凸显得很好,以现在的配方直接上市,我觉得完全没问题。”
王守田听完,紧绷的眉心似乎松弛了一丝,明显地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好,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去忙吧。”
目送王守田背着手走远,康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凑到叶籽身边,小声说:“主任居然没提他弟弟那茬?还问你对药皂的意见?这么大度?”
叶籽看着王守田略显沉重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这位老师傅心里,恐怕藏着比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更沉重的心事。
叶籽把几个生产线的料配完一轮,刚摘下橡胶手套,打算去喝口水喘口气,就看到秦书眉小跑着过来。
“叶籽。”秦书眉扶了扶差点滑下来的眼镜,“我刚从传达室回来,看见小黑板上写着有你的包裹,你要不要去拿一下?”
叶籽一琢磨,严恪要是给她买什么东西肯定直接扛过来了,十有八九是家里寄来的。
叶籽下意识地就朝康姐望去。
康姐正拿着小本本核对墙上的生产进度表,了然地挥挥手,扬声道:“没事儿,去拿吧。下一轮的料得等二十分钟后才送过来呢,再说了,这儿还有我和老曹顶着,不差这一会儿工夫。”
“哎,谢谢康姐!”叶籽放下缸子,对秦书眉笑了笑,“谢谢你特地跑来告诉我。”
秦书眉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顺手的事儿,我去拿我的信,正好看见你的名字。”
叶籽快步走出车间。
传达室就在厂门旁边,红砖墙上挂着个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行字,大多是“XXX,汇款单”或“XXX,信”,叶籽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跟着“包裹”俩字。
看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正戴着老花镜听收音机里的评书,听得入神。
叶籽敲了敲窗户玻璃:“大爷,麻烦您,我来拿包裹,河北来的,叶籽。”
大爷慢悠悠地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瞅了她一眼,然后抬手朝墙根一指,中气十足:“喏,今儿个到的都堆那儿了,自己个儿找找吧!”
墙根底下果然堆着不少东西,有扁平的邮件,也有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叶籽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写着她的名字的麻袋,她心里一暖,同时又有点犯愁,这包裹体积不小,现在搬回宿舍再回来肯定来不及,而且下一轮配料马上要开始了。
叶籽叹了口气,心里嘀咕:刚怎么就一听是老家来的就心急火燎地跑来了呢?该等下班再取的,可来都来了,总不能扔这儿。
她弯下腰,试着搬了一下,还好,不算太沉,应该是些干货,估计是表婶又给她搜罗了什么山货吃食。
“得,一鼓作气搬回去吧。”叶籽自言自语,用力将麻袋背到肩上,调整了一下位置,顶着日头往回走。
回到车间,康姐和曹大睿正在核对刚才的配料记录。
曹大睿一抬头,看见叶籽扛着个大麻袋进来,吓了一跳:“哎哟喂,叶籽同志,你这是把老家炕头搬来了?”
叶籽把麻袋小心地放在不影响过道的角落,擦了擦额角的汗:“家里寄了点东西,姐,曹大哥,咱这儿有剪子吗?我拆开看看,不然心里老惦记着。”
“有有有,工厂别的不多,就这些家什多。”曹大睿热心肠,立刻转身跑去包装组的工作台拿来一把粗铁大剪刀,“给,这个劲儿大,好使!”
康姐也笑着走过来,好奇地打量那鼓囊囊的麻袋:“嚯,这阵仗不小啊,你家里人可真惦记你。”
叶籽接过剪子,道了谢,蹲下身,找到麻袋口的缝线处,用力剪开。
麻袋里面还有一层厚实的粗布,打开后,里面的东西才露出来,都是些河北农村的土产。
一大捆颜色暗红的农家自制红薯干,一小布袋金黄的小米,还有两瓶密封好的、自家做的山楂罐头……东西塞得满满当当,都是朴实无华却饱含心意的心意。
叶籽翻捡着,心里热乎乎的。
忽然,她的手指触碰到一个软软的,用红布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她小心地拿出来,解开系着的红布,展开一看,竟是一对枕头皮,用的是极其鲜亮喜庆的红色缎子。
叶籽看着这对极具审美冲击力的枕头皮,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想起来了——
这红缎子,不就是去年表婶张桂兰去县里扯回来那匹说是给二表弟将来结婚用的好料子吗?
当时张桂兰还打趣说:“这料子忒正了,喜庆,正好再扯一块给我们小叶子留着当嫁妆。”
没想到,竟真的做了出来,还就这么寄来了。
康姐是过来人,一看这喜庆的大红枕头皮,还是成双成对的,立刻就明白了,脸上顿时露出促狭的笑容:“小叶,原来你是有对象的人了?好事将近了啊这是!”
曹大睿正拿着缸子喝水,闻言差点呛着,瞪大了眼睛看向叶籽,嗓门洪亮:“啥?小叶你都结婚啦?咋没听你说过?”
叶籽被两人说得哭笑不得,脸上腾地一下就红了,赶紧摆手解释:“没有没有,康姐,曹哥,我才刚谈了一个,离结婚还早着十万八千里呢,这是我表婶着急,瞎琢磨的。”
她拿起那对枕头皮,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她把枕头皮小心叠好,重新用红布包上,放在那堆山货上面,然后从包裹最底下摸出了一封信。
信纸是那种黄色的草纸,叠得整整齐齐。
展开一看,字迹是表叔王德海的,但口吻语气,却完完全全是表婶张桂兰的风格。
信里先是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家长里短:地里的麦子长势不错;老屋下那窝燕子又孵了一窝小燕子,整天叽叽喳喳吵得很;谁家闺女出嫁了;谁家又添了丁……字里行间充满了生活气息。
接着,张桂兰的话锋转到了自家老二媳妇身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喜悦和操心:“……你二弟妹这胎怀得很辛苦,都五个月了,吐还是没停,吃啥吐啥,人瘦得不得了,可肚子却大得吓人,比人家快生的都不小。找大夫看过两回,说是是双棒儿,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就是当娘的太受罪了……”
看到这里,叶籽也不禁为二弟妹揪心又高兴。
然而张桂兰的思维极其跳跃,下一段毫无预兆地,笔锋猛地一转,直接砸向叶籽:
“……籽啊,说了这么多,婶子还是惦记你。你一个人在首都,虽说上了大学,可终身大事也不能落下啊!你和田家外甥处得咋样?靠谱不?到底打算啥时候定亲?”
“婶子我这几天给你那未出世的小侄子做小衣裳,绣虎头帽,这针线活一拿起来就停不下,就想着,干脆趁着这股劲儿,把你的喜被也一块儿做了算了。被面料子我都瞅好了,就供销社新来的那种红底带金喜字的,倍儿亮堂!去年买的缎子,先做了这对枕头皮给你寄去,你看看喜不喜欢?要是不中意,婶儿再给你改。”
叶籽看着信,简直能想象出表婶一边飞针走线,一边絮絮叨叨盘算她婚事的样子,忍不住扶额,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康姐和曹大睿虽然没看信,但看叶籽那副哭笑不得,脸颊泛红的模样,也猜到了七八分。
康姐打趣:“家里催婚了?”
曹大睿也跟着笑:“家里人都这样,心急,我妈当初也是,我跟我家那口子才见第二面,她就连孙子叫啥名都想好了。”
叶籽把家书叠好,无奈地笑:“嗯,我表婶也差不多,估计下次来信就是催我领证了。”
第25章
张桂兰寄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叶籽看着那鼓鼓囊囊的麻袋发愁。
她一个人住在厂里宿舍,又没法开火做饭,哪里消耗得了这么多山货。
趁着工作间隙的一点空闲,叶籽拣出一些, 分给了康姐和曹大睿。
“哎哟, 这怎么好意思。”康姐推辞着, 手里却被叶籽塞进一大捆橙红色的红薯干。
“拿着吧,康姐,我自己哪吃得了这么多,吃不完也是浪费。”
康姐这才不好意思地收下了:“那就谢谢你了小叶, 你是不知道我家那个馋丫头,就爱吃这些零嘴,整天嘴里吃个不停,都长了两颗虫牙了, 让她嚼点地瓜干总比吃供销社的蜜三刀那些强。”
叶籽笑笑:“小孩都爱吃甜食,没办法的事。”
曹大睿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捧着一小袋枸杞连声道谢:“这枸杞好啊, 煲汤熬粥最养人, 谢谢了啊,小叶同志!”
“不用客气, 曹哥。”
分出去一些,麻袋里依旧还有一大堆,叶籽想了想, 抽了个空闲, 小跑着去了厂门口的传达室。
传达室的老大爷的评书听完了,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京剧《铡美案》,老爷子听得摇头晃脑, 手指在膝盖上跟着敲板眼。
叶籽敲了敲窗户玻璃:“大爷,我借个电话行吗?”
老爷子从老花镜上方瞅了她一眼,挥挥手,意思是让她自便。
叶籽钻进狭小的传达室,拿起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拨了严恪的电话号码。
接线转接需要时间,听筒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一个年轻清脆的男声:“喂,您好,找哪位?”
“您好,我找严恪。”
“哦,找我们团长啊,您稍等,我这就去叫!”那边的年轻士兵很是热情,放下听筒就跑远了。
没过多久,严恪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喂?”
“是我,叶籽。”
叶籽很少往团部打电话,严恪的语气一下子紧张起来:“怎么了?”
“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叶籽加快语速解释道,“我表婶从老家寄来好多东西,红薯干、小米、红枣、枸杞,还有她自己做的罐头……太多了,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宿舍也没地方放,你抽空来找我一趟,拿一些回去。”
电话那头毫不犹豫:“嗯,那我一会儿调个班就过去。”
叶籽呆了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传达室里挂着的圆钟:“啊?今天不是星期六。”
叶籽本意是让他哪天顺路或者周末再来,从他那驻地到日化二厂,骑摩托车也得一两个小时呢。
严恪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随即透出点不高兴:“不是星期六我就不能过去了?”
叶籽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绷着脸,眉头微蹙的样子,啼笑皆非:“不是那个意思,你这一来一回得三四个小时,这么热的天,路上又晒,我这不是怕你太累么?”
而且,到南城日化二厂这条路可不好走,好些路段还是坑洼的土路,雨天泥泞,晴天尘土飞扬。
“我不累。”三个字,硬邦邦的,干脆又执拗。
叶籽仿佛看到他固执地抿着唇的样子,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这人拗起来,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只好妥协:“行行行,你来吧,路上一定注意安全,别骑太快,听见没?”
“知道了。”严恪应了一声,“大概下班时间到。”
挂了电话,叶籽跟听戏入迷的老大爷道了声谢,又匆匆跑出传达室。
回到车间继续配料,叶籽一工作起来就忘了其他的事,直到下工的号子吹响了,她一看墙上的挂钟,估摸着严恪可能已经到了。
工人们说笑着,收拾工具,脱下工帽,涌出车间。
曹大睿扛着空料桶,把收尾的活揽走了,让两个女同志先下班。
叶籽和康姐结伴往外走,康姐还在念叨着家里闺女换牙的事,叶籽一边听着,一边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厂门口的方向。
远远地,她就看见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像一棵挺拔的青松,伫立在日化二厂略显陈旧的大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