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籽不再犹豫,迅速转身走向车间墙壁上设置的紧急呼叫点,那是一部红色的内部电话。
她拿起听筒,直接拨通了保卫科:“喂,保卫科吗?这里是香皂车间原材料仓库区,有闲杂人员闯入闹事,影响生产秩序,麻烦你们立刻派人过来处理一下。”
叶籽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挂断电话,她深吸一口气。
如果王守田主任真的能一手遮天,凭关系就让工人滚蛋,那就随他便吧。
反正她只是个暑期实习工,无非就是从日化二厂的集体宿舍,卷铺盖回北京大学的女生宿舍。
第24章
保卫科的人来得极快, 脚步声咚咚地砸在水磨石地面上,为首的保卫科长,手里竟还拎着个黑沉沉的防爆叉。
这阵仗,不像来处理工人纠纷, 倒像是来擒什么江洋大盗。
保卫科长一扫现场——
曹大睿虽然看起来气得脸红脖子粗, 但是既没动手也没骂人。
旁边的两位女同志自然更不可能动手, 其余工人也只是远远围观,没有靠近。
整个场面中,只有王建设一个人跳着脚大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闹事人的是谁, 一目了然。
于是,保卫科长根本不问青红皂白,上前一步,防爆叉“唰”地一下就套住了正跳脚叫骂的王建设, 猛地往下一压——
王建设“哎哟”一声惨叫,直接被叉趴在地上, 脸贴着冰凉还沾着皂渍的地面, 狼狈不堪。
康姐张着嘴, 连劝架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王建设摔得七荤八素,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立刻像条被扔上岸的大鲤子鱼,拼命扑腾起来:“放开!他妈的放开我!你们瞎了吗?是曹大睿先动的手!你们叉我干什么?!”
他一边挣扎一边嘶吼,额角青筋暴起, 工作服的扣子都崩飞了两颗。
保卫科长手稳得很, 任他如何扑腾,防爆叉纹丝不动。
后面跟来的一个年轻保卫员似乎认出了王建设,凑近科长耳边, 压低声音提醒:“科长,这位……这位好像是香皂车间王主任的亲弟弟……”
保卫科长之前是民兵连教头,刚调来日化二厂,什么王主任张主任,通通不认识,他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硬邦邦的:“我管他是谁的弟弟,在车间里闹事,影响生产,就是不行!”
这边正闹得不可开交,上工的号子“呜——”地吹响了。
工人们陆陆续续走进车间,一眼就瞧见这劲爆的一幕——王主任那不成器的弟弟被保卫科的人用防爆叉死死按在地上,形象全无,曹大睿站在一边,康姐和那个新来的北大实习生叶籽则站在稍远处。
窃窃私语声立刻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有机灵的人见势不妙,偷偷溜出去找领导了。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王守田主任铁青着脸,一阵风似的冲进车间,身后跟着同样面色凝重的厂长李为民。
王建设一见他哥来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嚎得更起劲了:“哥!哥!你快让他们松开我!这帮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抓我!曹大睿他先打的我!”
王守田看着弟弟这副丢人现眼的模样,脸色更难看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却没立刻开口。
直到王建设看到王守田身后的李为民,气焰才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声音也小了下去。
李为民扫了一眼混乱的现场,眉头紧锁,对保卫科长挥挥手:“先把人带下去,让他冷静冷静。”
保卫科长这才收了防爆叉,两个保卫员上前,一左一右把骂骂咧咧的王建设架了起来。
王守田看向李为民,眼神复杂。
李为民没看他,先是环视了一圈围观的工人,目光在叶籽身上顿了一下,然后收回。
李为民提高了声音:“都看什么看?不用干活了?回到各自岗位上去!”
工人们噤若寒蝉,立刻作鸟兽散,但眼神里的好奇和议论却没停止。
李为民这才对王守田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王主任,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厂长办公室里,气氛有些沉闷。
李为民亲自给王守田倒了杯热茶,搪瓷缸子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热气袅袅升起。
“王主任。”李为民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感慨,“你在咱们厂,有些年头了吧?”
王守田捧着搪瓷缸,指尖有些发白,低声道:“二十年了,五八年建厂挖第一锹土的时候,我就在了。”
“是啊,二十年了。”李为民点点头,眼神里带着追忆,“当年刚进厂,你是车间里最拔尖的技术员,我是啥也不懂的毛头小子,你还教我怎么控温,怎么看配料单,要论起来,我还得叫你一声师傅。”
王守田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接话,厂长提起这陈年的往事,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
李为民看着他,语气沉缓:“王主任,咱们厂有厂的制度,国有国法,厂有厂规。建设这事……闹得实在不像话。车间是什么地方?是搞生产的地方!不是他撒泼打滚的戏台子!今天这事,多少人看见了?影响多坏?”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守田的神色,继续道:“这样吧,看在你的面子上,也是看在老师傅的情分上,先让建设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好好反省反省。等风头过了,看看他是想去看仓库,还是别的什么清闲岗位,再安排,车间的活,他是不能再干了。”
王守田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肩膀也垮了下去。
他知道,李为民这已经是网开一面,给了天大的面子了。
不说今天大闹车间,就凭王建设过去三天两头擅离职守、吊儿郎当的样子,够得上开除好几回了。
“我……”王守田声音沙哑。
李为民摆摆手,打断了他:“今天建设这事,听说是叶籽通知的保卫科,希望你对她不要有成见,这个小同志是个人才,咱们厂的产品能这么畅销,还多亏了她和方教授。”
王守田一愣:“怎么会,我再偏袒自己的弟弟,也不会为难一个小同志。”
李为民点点头,话锋忽然一转:“还有个事,不止一个工人反映,说你最近经常不在车间,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交代工作也时常走神。是不是家里遇到什么难处了?要是真有困难,就跟厂里说,组织上能帮衬的,一定帮衬。”
王守田闻言,身体几僵了一下,随即迅速摇头,避开了李为民探究的目光:“没事,家里都挺好,劳你费心了。”
说着,他站起身:“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车间了,今天耽误不少活了。”
李为民看着他几乎是逃离般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疑虑,但最终还是没有再追问。
王守田回到香皂车间时,机器已经轰隆隆地转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原料混合的复杂气味。
工人们各就各位,看似忙碌,但眼神总若有若无地往他这边瞟。
曹大睿正闷着头,吭哧吭哧地搬料桶,他看到王守田进来,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更加卖力,像是在跟谁赌气。
康姐给叶籽使了个眼色,叶籽会意,走了过去。
康姐压低声音问:“老曹,刚才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打起来了?”
曹大睿把料桶“咚”地一声敦实在地,抹了把脸上的汗,怒气又涌了上来,压低声音吼道:“康姐,你评评理!王建设那孙子旷工两三天不见人影,今天下午晃晃悠悠来了,不赶紧换衣服干活,靠在原料桶边上嗑瓜子!我他妈怕他把瓜子皮掉进原料桶里,坏了整整一锅料,就好声好气让他去旁边吃,你猜他怎么说?”
曹大睿气得脸膛发红:“他斜着眼瞅我,说’你算老几?一个臭配料工也管到老子头上?这车间我哥说了算!我想在哪吃就在哪吃,把瓜子皮扔你饭碗里你也得给老子笑着咽下去!‘还、还骂我媳妇儿,说我媳妇儿考上大学也是穷酸样,将来毕业了还得回来求他哥给安排工作,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他喘了口粗气,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懊恼:“然后我没忍住,就推了他一下。谁他妈知道那孙子这么虚,推一下就摔了,跟个纸糊的似的,嚎得跟杀猪一样……”
旁边的叶籽没忍住,低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抿住嘴。
康姐也是又好气又好笑,瞪了曹大睿一眼,转而看向叶籽,眼里带着赞许:“不过话说回来,小叶刚才可真够果断的,要不是你当机立断叫了保卫科,今天这事还不知道要闹到多大,换做车间里其他人,还真不一定有这胆量直接叫保卫科来叉人。”
叶籽微微笑了笑。
康姐看了看旁边,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几乎成了气音:“其实吧,大家平时让着王建设……主要是因为王主任跟别的车间主任不一样,他是咱厂建厂那会儿就在的老人,是元老!论资历,比李厂长还深呢,李厂长刚进厂那会儿,跟着王主任学了好几个月才上手,从辈分上讲,厂长还得叫他一声师傅。”
曹大睿在一旁重重地点了下头,证实了康姐的话。
叶籽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王建设敢那么嚣张,原来王守田在厂里的根基如此之深。
“好了好了,闲话少说,赶紧干活!”康姐拍了拍手,驱散这略显沉闷的气氛,“小叶,你来,把这批药皂的料给配了。”
香皂车间生产线不少,除了眼下最畅销的籽润香皂,还有好几款普通香皂,主要在香型上做区别,花香、果香、檀香都有,但基础皂体和肤感大同小异。
每条生产线需要的配料略有不同,这就苦了配料组,三个人要伺候四五条线连轴转。
最近研发室又新推出一款药皂,算是籽润香皂的一个分支变种,生产线又添一条,配料组的任务更重了。
康姐把药皂的配料单递过来。
叶籽看了看配料单,立刻对这款药皂有了大致的了解。
原来是在是在籽润香皂配方的基础上,加入了几种有清凉解毒功效的中药提取物,滋润度比原本的稍弱,但多了一股清冽的药香,瞄准的是中老年消费群体。
配料单中的一种原料,是一种亚麻色的细腻粉末,正是她刚来车间时在原材料组处理过的那种植物根茎,经过清洗、干燥、研磨、过筛等多道工序后,最终变成了这般模样。
康姐原本还想在一旁盯着,毕竟叶籽才来配料组半天,她刚把配料单子递过去,想着再叮嘱两句注意事项,谁知就这低头看一眼单子再抬头的功夫——
叶籽那边已经启动了仪器。
只见她眼神专注,手指在秤盘和按钮间移动,快、准、稳。称量、去皮、加料、记录……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
每一种原料所需的重量精确到毫克,前后十几种原料,添加顺序颇有讲究,不能同时倒入。
但叶籽却像是早已烂熟于心,有条不紊,分毫不差。
康姐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惊呼:“小叶,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过目不忘啊?”
叶籽刚好完成最后一种原料的添加,这才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康姐,哪有那么玄乎,这药皂的底子就是籽润的配方,原理和配比我都清楚,新加的几味中药,性质和作用我也大概了解,看配料单就像是验证一下,心里有谱,手上自然就快了。”
康姐讶异:“中药你也了解?”
“一点点。”叶籽抿唇笑了下:“我是学生物的,专业课里有植物学,但肯定没有中医药的学生专业。”
正说着,另一边生产线上的曹大睿扯着嗓子喊:“小叶,搭把手,帮我把那条线上的的玫瑰皂的料配了!我这边走不开!”
“哎!来了!”叶籽小跑过去。
玫瑰皂是厂里的老产品了,就是最基础的皂基加上玫瑰香精,配料相对简单。
叶籽过去后,同样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曹大睿递过来的配料单,然后便熟练地操作起来。
取料、称重、投料,动作一气呵成,精准无误。
曹大睿在一旁看着,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咂咂嘴,感慨道:“好家伙,这才半天功夫啊,所有的配料单,那么多数字,你全记下来了?一个小数点都不带错的?先加哪个后加哪个也门儿清?”
曹大睿本想文雅点,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用了最朴实的感叹词:“北大出来的,就是专业,真他妈厉害!”
叶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刚想谦虚两句,眼角的余光瞥见王守田主任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车间,正朝他们这边走来。
康姐赶紧给叶籽递了个眼色,又朝王守田的方向努努嘴。
那意思很明显,王建设毕竟是叶籽喊人叉走的,虽然厂长处理了,但保不齐王主任心里有疙瘩,去说两句软和话,缓和一下关系总没坏处。
叶籽会意,转身迎了上去,态度不卑不亢:“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