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笑容在王德海看来有些心大,王德海盯着外甥女看了半晌,突然长叹一声:“你婶子说得对,你是真不一样了。”他摇摇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成熟了,心里头有自己的主意了。”
“人都是要成长的。”叶籽拿起钢笔,工整地填好报名表,递给王德海,“表叔,没别的事我就去干活了。”
王德海望着叶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字迹工整的报名表,愁得直搓脸。
他转头问其他人:“你们打算报啥学校?”
“省师范学院。”
“我想去农校。”
“市里的机械学院。”
听着这些“接地气”的回答,王德海心里更愁了。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终于忍不住点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王德海打定主意:也别等改天了,明儿个就让桂兰带这丫头去县里,多买几套复习资料,再割二斤肉补补。
王德海吐着烟圈,突然响起张桂兰昨晚说的一句话:“这丫头啊,心里有团火。”
当时他只当是自家婆娘随口一说,现在倒是突然咂摸出点滋味来。
……
叶籽回到小屋里工作,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她搁下钢笔,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才发现已经是中午了。
木桌上的文件已经整理了大半,墨水瓶里的蓝黑墨水下去了一小截。
叶籽伸了个懒腰,工作和学习带来的充实反而让她心情轻快。
然而她又想到提亲的事,严恪翻墙送来的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还搁在炕头,像块烫手的山芋。
说实话,严恪确实是个难得的良配。
叶籽托着腮帮子,眼前浮现出那张棱角分明、眉目英朗的脸。
书里说他后来位高权重,为人刚正不阿,最难得的是不好女色,四十岁还孑然一身。
这样的人,若是从朋友做起,慢慢相处,叶籽是很乐意的,定亲……还是太着急了些。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得叶籽一激灵,差点打翻墨水瓶。
“请进!”
门吱呀一声开了,严恪高大的身影几乎填满了整个门框。
他今天换回了军装,身姿更显得挺拔,气质冷肃而凌厉,只不过那紧抿的薄唇暴露了他的紧张。
“考虑好了吗?”严恪开门见山,声音比平时放轻了几分。
叶籽磕巴道:“还、还没。”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结结巴巴的,活像欠了债似的。
严恪垂眸,明明有些失落,却反过来安慰她:“没关系,你可以继续考虑。”他顿了顿,“我这就走了。”
“要回北京了?”叶籽这才注意到他脚边放着个军绿色的行李包。
严恪点头:“嗯,五点钟的火车。”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过来的动作郑重得像在递交什么机密文件:“上面是我的地址,写信的话,就寄到这里来。”
纸条上的字迹一笔一划,横平竖直,由于工整认真,所以说不上丑,有点像小学生练字本上的优秀作业,会被奖励一朵小红花的那种。
叶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很难想象这种小学生一样的的字迹是来自眼前这个钢铁般的军人。
她把重新纸条折好,放进衣兜:“好的,我尽快给你答复。”
“不只是定亲的事。”严恪突然上前半步,又硬生生刹住脚步,“你遇到任何麻烦都可以写信或者发电报。”
叶籽挑眉:“告诉你,难道你还能飞过来不成?”
严恪坦率地说:“飞不过来。”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但可以帮你出口气,谁让你不痛快——”
他咬了咬牙,下颌绷出硬朗的线条:“我让他更不痛快。”
叶籽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书里不是说这位大佬最是沉稳持重吗?眼前这个一副要跟人火拼的架势是怎么回事?
联想到原书里大佬四十岁还独身一人,叶籽看着眼前这个不依不饶要和她定亲的二愣子,突然有种荒谬的错觉——该不会是穿错书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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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叶籽生怕大佬还没发育起来就因为她半路折戟,连忙道:“周家那边应该不会再来了。”她顿了顿,又补充:“你回北京之后可千万别做什么,我没吃亏,也没不痛快。”
严恪点点头,声音低沉:“知道了。”
两人一时无话,阳光透过门窗,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子,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仿佛心跳声都变得震耳欲聋。
“该走了吧?”叶籽起身掸了掸衣角,“我送你去村口。”
严恪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两簇小火苗,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好。”
两人出了院门,这回没有像上次那样一前一后,而是并肩走在乡间小路上。
十月底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不冷不热正舒服,两人的影子一高一矮,在黄土路上拉得老长,路边的野菊花开了,金灿灿的一片。
叶籽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身旁的男人。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身材挺拔如松,目测至少一米八五。宽肩窄腰,双腿修长有力,走起路来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皮肤微黑,颈侧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眉骨处也有一道浅浅的伤痕,为他英朗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凛冽之气,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严恪军人出身,感官敏锐,一瞬间就察觉到叶籽在看他,耳根悄悄红了。他下意识地挺直腰背,步伐却放得更慢了些。
村口,胶轮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车夫老张头正蹲在路边抽旱烟,见他们来了连忙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严团长,现在走不?”
远处,李荷香和田满仓恰巧也往这边走来。
李荷香眼尖,老远就看见叶籽和严恪走在一起,连忙拽住自家老头的袖子:“等会儿,咱俩过会儿再去。”
老槐树下纳鞋底的几个妇女看见他们,扯着嗓子问:“老田家的,你们俩口子在这儿傻站着干啥呢?”
李荷香朝村口努努嘴:“送送小恪,他今儿回部队。”
“是该送送。”快嘴张婶接口道,“当兵的一走就不知道啥时候能回了。”她顺着李荷香的视线望去,看见严恪身边站了个窈窕的身影。
张婶一愣,突然瞪大眼睛:“哎哟,那不是叶家丫头吗?”
张婶心中有个猜测,但又觉得不大可能:“他俩这是干啥呢?”
李荷香笑得见牙不见眼:“还能干啥,小年轻处对象呗!”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周围“嗡”地炸开了锅。几个妇女连鞋底都不纳了,七嘴八舌地拉着李荷香问东问西。
“啥?他俩处对象?严恪……和叶籽?”
李荷香乐呵呵道:“那可不,刚提完亲。”
众人想拉着李荷香打听更多,但李荷香摆摆手,快步朝马车走去,留下一地七嘴八舌的议论。
李荷香抱着个硕大的包袱,里头是她准备的干粮,葱花油饼之类的,还有地瓜干这样的零嘴:“拿着,路上吃。”
严恪谢过舅妈,把行李放上马车,然后利落地跃上车板,眼睛却一瞬都不离地看着叶籽。
他抿了抿唇,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我走了。”
叶籽被他盯得耳朵发烫,点点头:“嗯。”
车夫甩了个响鞭,胶轮“吱呀”转动起来。
面对严恪炽烈而直白的目光,叶籽最终还是举起手挥了挥:“一路平安。”
直到马车在乡路上拐了个弯,扬起一路尘土,车身终于消失不见,叶籽收回视线,正对上李荷香笑眯眯的眼睛。
……
第二天一大早,叶籽刚起床,外头就响起“砰砰砰”的敲门声,她连忙去开门,嘴里还叼着牙刷,泡沫糊了一嘴。
“快收拾收拾。”张桂兰风风火火地跨进门,“你叔让咱俩今儿个去县里。”
叶籽吐掉嘴里的泡沫,含混不清地问:“要置办二表弟结婚的东西?”她记得表弟的婚期就在下个月。
“想哪儿去了。”张桂兰摆摆手,“你叔昨儿一宿没睡好,天不亮就把我拽起来,非让我带你去新华书店买复习资料,还让我多给你买几罐麦乳精啥的补补身体。”
叶籽哭笑不得,但心里一暖,这个表叔,真是为她操碎了心,她也不能辜负这番好意,赶紧三下五除二洗漱完,回屋换了件半旧的薄外套。
张桂兰上下打量她:“咋不穿你男人给买的新衣裳?”
叶籽手里的木梳差点掉地上:“什么男人,八字还没一撇呢!”
“不承认也没法子。”张桂兰促狭地笑,“现在村里都传遍了,说你和严团长定亲了,大家伙就等着喝喜酒呢。”
叶籽呆了呆,这都什么跟什么,她还没答应呢!
……
北京某军区训练场上,严恪正在带兵操练,秋日的阳光照在士兵们汗湿的皮肤上,闪闪发亮。
“一!二!三!四!”的口号声响彻操场。
——“阿嚏!”严恪突然打了个喷嚏,声音之大把前排几个兵吓了一跳。
队伍里顿时有人起哄:“团长,这是有人惦记您呢!”
“就是,”另一个人接茬,“我娘说打喷嚏就是有人想。”
严恪板着脸,声音却没那么严厉:“再加十五组俯卧撑!我看你们是练得轻了!”
严恪在一阵哀嚎声中转过身,偷偷揉了揉鼻子。
下操后,严恪直接去了政委办公室。
“老杜。”他开门见山毫不客气地问,“有没有高考复习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