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恪最后检查了一遍叶籽的背包,确认背带都系好了,才说:“到了就打电话,或者拍电报,告诉我一声。”
“知道了。”叶籽点头。
“注意安全,跟紧队伍,别一个人乱跑。”
“嗯。”
“按时吃饭,别光顾着作。”
“好。”
严恪还想说什么,火车汽笛又响了一声。
他深深看了叶籽一眼,抬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但伸到一半又放下了,只说了句:“去吧。”
叶籽背着沉重的背包,跟着方维祯和师兄师姐们上了火车。她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隔着玻璃窗往外看。
严恪还站在站台上,身姿笔挺得像棵白杨树。
晨光里,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叶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这节车厢。
火车缓缓开动了,站台开始向后移动。
严恪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人潮里。
叶籽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
这是一趟从京城开往滇南的直达列车,全程要跑三天两夜。
车厢里挤满了人,硬座是绿色的绒布座椅,坐久了硌得慌。
过道上也站满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座位底下和行李架上,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还有各种食物的气味,并不好闻。
叶籽靠窗坐着,旁边是方维祯,对面是李晓。周明和赵建国坐在过道另一侧。
火车驶出京城,窗外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
叶籽从背包里掏出严恪给她准备的小本子和铅笔,开始记录沿途看到的植被变化。
出了冀省,进入中原省境内,平原上的杨树柳树渐渐少了,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灌木。
叶籽在本子上画了几笔。
“看出什么了?”旁边传来方维祯平静的声音。
叶籽抬起头,把本子递过去:“方老师,您看,这里的植被和冀省已经不太一样了,但我认不全……”
方维祯接过本子看了看,指着叶籽画的一种灌木:“这是酸枣,耐旱,果实可以入药。”又指了另一种,“这是荆条,也是这一带常见的。”
叶籽赶紧记下来。
火车继续向南,过了黄河,进入陕省境内。
窗外的景色开始有了起伏。
叶籽努力辨认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植物,对于观察植被来说太赶了。
往往她刚发现一种植物,还没来得及看清轮廓,就已经被甩在了后面。
“又没看清……”叶籽有些沮丧地放下铅笔。
李晓拍了拍她的肩膀:“急什么?咱们这是去滇南,那儿才是植物的宝库呢!到时候让你看个够。”
周明也从对面探头过来,笑着说:“是啊叶师妹,滇南的热带雨林里,植物种类比这一路加起来都多。你现在记这些,到了那儿怕是看花了眼。”
赵建国憨厚地补充:“而且火车上看的也不准,很多植物要近距离观察才能确定。”
方维祯看了她一眼,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能有观察记录的意识是好的,不过实地考察和沿途观察是两回事,等到了滇南,有你忙的。”
这话既是肯定,也是提醒。叶籽点点头,收起了本子。
……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
车厢里热闹起来,乘客们开始掏出自带的干粮。
大多数人带的都是烙饼、馒头、煮鸡蛋、咸菜疙瘩,还有用铝饭盒装着的隔夜饭菜。
叶籽也打开背包,开始翻找严恪给她准备的东西。
她先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黄澄澄的鸡蛋糕,烤得松软,散发着甜香。
“哟,还有鸡蛋糕呢!”李晓眼睛一亮。
叶籽分给每人一块,大家都没客气,接过来就吃。
鸡蛋糕甜而不腻,在火车上能吃到这个,已经是难得的享受了。
接着她又掏出一个饭盒,里面是严恪从他们食堂拿的蒸的包子,猪肉白菜馅的,还温着。
大家一人分了一个,吃得满口香。
然后是几个洗干净的苹果,一把炒花生,还有一小包水果糖。
叶籽像变戏法似的,从背包里不断掏出东西来,师兄师姐们都看呆了。
“叶师妹,你这对象……是把家底都给你装上了吧?”周明一边啃着包子一边笑。
李晓:“可不是嘛!瞧这准备得多齐全,连冰糖都有……哎,这又是啥?”
叶籽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淡黄色的粉末。
“这是果汁粉,”叶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严恪说火车上喝水没味儿,这个冲了喝能清爽些。”
她找来几个搪瓷缸子,每个缸子里舀一勺果汁粉,冲开。
淡黄色的粉末遇水溶解,变成清澈的橙黄色液体,散发出清甜的果香。
大家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好喝!”李晓赞叹,“又解渴又不腻。”
赵建国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缸,抹了抹嘴:“叶师妹,你这对象心真细。”
连一向严肃的方维祯也慢慢喝了几口,点点头:“确实不错。”
火车继续摇晃着前行,下午的时候,李晓有些晕了,脸色发白,靠在座椅上不太舒服。
叶籽想起来严恪在背包里还塞了一小瓶薄荷油,赶紧找出来,递过去:“师姐,你闻闻这个,能舒服点。”
李晓接过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清凉的薄荷味直冲脑门,确实感觉好多了。
她感激地看了叶籽一眼:“谢谢你啊叶师妹,也多亏了你对象想得周到。”
这下,大家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叶师妹,你这对象是做什么工作的?”周明好奇地问。
“他是军人,”叶籽说,“在部队里。”
“怪不得,”赵建国点头,“做事这么有条理,准备东西也周全,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
李晓恢复了些精神,又开始了:“叶师妹,我跟你说,找对象就得找这样的!实在,靠谱,知道疼人。你看他给你准备的这些东西,样样都想到了,这不是敷衍,这是真把你放在心上。”
叶籽被她说得脸红,小声道:“他就是……就是怕我在外面不习惯。”
“这哪是怕你不习惯啊,”李晓笑了,“这是把你当宝贝疙瘩呢!我跟你说,这样的男人,错过了可就找不着第二个了。”
连一向不参与这种话题的方维祯,在大家说得热闹的时候,也忽然抬起头,看了叶籽一眼,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这个人不错,很可靠。”
这话从方维祯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大家都笑起来,叶籽害臊的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
火车就这样“哐当哐当”地开了三天两夜。
第一天穿过华北平原,第二天翻越秦岭,进入蜀中盆地,第三天开始爬云贵高原。
窗外的景色从一马平川,到崇山峻岭,再到郁郁葱葱的亚热带森林。
气温也渐渐升高,从京城出发时还得穿外套,到了黔省境内,穿着单衣都觉得闷热。
叶籽一路上都在记录,本子已经写满了小半本。
植被的变化像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让她这个学生物的人看得入了迷。
第三天下午,火车终于缓缓驶入站。
车厢里一阵骚动,坐了三天火车的乘客们纷纷起身,活动着僵硬的身体,开始收拾行李。
叶籽也把本子和铅笔收好,背上那个沉重的背包。
下了火车,南方的热浪扑面而来。
滇南的天气和京城截然不同,虽然已经是秋天,但阳光依然炽烈,空气湿润,带着植物蒸腾特有的清新气息。
站台上,已经有几个人举着牌子在等了。
牌子上写着“接北京大学方维祯教授考察组”。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他看见方维祯,立刻迎了上来,热情地伸出手:“方教授,一路辛苦了!我是滇南省植物研究所的刘文立,所里派我来接你们。”
方维祯和他握了手,又介绍了叶籽和几位学生。
刘文立挨个和大家握手,笑容朴实:“欢迎欢迎!我们早就盼着你们来了。所里对这次联合考察特别重视,安排了专门的车辆和向导。”
寒暄过后,刘文立领着大家出了车站。
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和一辆带篷的解放牌卡车——这在这个年代已经是相当高的接待规格了。
“方教授和女同志坐吉普车吧,稍微舒服点。”刘文立安排道,“男同志委屈一下,坐卡车。”
大家把行李搬上车,吉普车坐满了五个人。
方维祯、叶籽、李晓,还有刘文立和研究所另一个女同志。
周明和赵建国则爬上了卡车的后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