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算什么,早在1977年,他便救治过一位五十五岁的风湿性心脏病患者,医院已宣告不治。李可争分夺秒,在三十一个小时内,让患者连续服下含有一斤半附子的汤药,最终力挽狂澜,创下传奇。
那些病人当时的危重程度,比之此刻的穗娘,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能活,穗娘为何不能?
把药配上煎上,猛火急煎送了进来,庞大冬与老汉、阎婆子一块儿来帮忙,一人扶着她的头,一人用筷子撬开她的嘴,庞大冬一勺一勺慢慢灌药,每灌入一勺,他都紧张地观察她的喉咙是否有吞咽的微动。
一碗药,灌得三人额头冒汗,终于,碗底见空。
穗娘服完第一碗附子。
庞大冬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即便是乐瑶分量服用了,但第一帖汤药里的附子含量也高达七两三钱!
寻常医工连乐娘子的零头,三钱都不敢开啊!
幸好喝完后,穗娘依旧是气若游丝的模样,没有一碗药下肚便被毒死,庞大冬才稍稍松了口气。
老汉又奔出去煎第二贴,庞大冬则蹲在塌边扣着穗娘的手腕不敢放,忍不住抬头乐瑶:“小娘子,这么喝真没事吗?”
乐瑶无奈了,她压得两只手都全麻了,腿也快跪不住了,却还是得坚定地给庞大冬信心:“你放心,我之前在张掖就用附子救过苏将军,如今人已能吃能喝能下地了!若今日真有万一,一切干系由我乐瑶一力承担,与你、与这铺子都无关系。哦!还有,那人参你也别小气,到时候都记在我头上。”
乐瑶其实身无分文,但还是说得好似腰缠万贯的模样。
庞大冬也无奈,他真不是心疼那点儿人参啊!
他不是怕人没救活嘛。
老汉煎了第二贴药回来,方才在外面,他便听见乐瑶与庞大冬的对话。他不知附子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知这有大毒,但他明白,这东西一定是个猛药,是药三分毒,所以庞医工才会犹豫。
但穗娘已经快死了,下猛药就下猛药!
“乐娘子、庞医工,你们放心,不管最后如何,我都知道您尽心尽力了,您用什么药,我都认!就算……就算这药也拉不回她,我也不怪您,我老汉虽家贫,但一生没做过亏心事,在此也敢对天发誓,无论结果如何,绝不敢有半分怨怼,更不会做那等猪狗不如、反口讹诈之事!若违此誓,叫我天打雷劈,死后不得超生!”
老汉生怕乐瑶有顾虑不救穗娘了,把药送进来,又是磕头又是赌咒发誓。
乐瑶忙叫他起来:“阿叔快起来!我知晓你的一腔爱女之心,也信你,如今这些话都不必多说,喂药要紧!”
几人很快又给穗娘服用第二帖。
老汉抹了把脸,又飞奔出去煎药。
阎婆子被乐瑶竭力救人的模样感染,一直在旁边做些力所能及的杂事,没有离开,此时看衣箱里刚降生的两个娃娃又哭了起来,忙过去哄,又见她们吧嗒着嘴,知道是饿了,可如今也没奶啊!她琢磨了半天,与庞大冬问了伙房在何处,先和了点糖水来,把两个小囡喂上,还帮着哄睡了。
庞大冬则迫不及待地把脉。
他已累得有点分辨不清了,寸脉……心脉好像起来了?
是心跳回来了吗?还是他迷糊了?
他心头狂跳,又忙去摸其他的地方,很快又失望颓丧了起来。
六脉还是仅有寸、尺二脉。
乐瑶此时已经濒临体力极限,却还不敢撒手。
她现在,一手经外腹璧按压子宫底可直接挤压子宫肌层,闭合子宫内的血窦;另一手经体内直接按压子宫下段或髂内动脉,能物理性阻断盆腔主要供血血管的血流,二者共同实现了暂时止血,但并未解决产后大出血的根本病因。
她一松手,子宫血窦会重新开放、血管压迫解除,出血会立刻恢复甚至加剧,尤其是产妇已因失血出现休克前兆时,再次大出血会直接导致心跳、呼吸骤停。
乐瑶咬着牙,就算腿都跪断了也不管松手。
她只能悄悄地、极为谨慎地一点点挪动跪麻的腿,她的双腿从刺痛到麻木,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仿佛都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两条臂膀更是不用说,变得极沉重,从肩膀到手指,每一寸肌肉都在叫着罢工。
没关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此时不拼更待何时?
“穗娘,”乐瑶低下头,对着她那张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的脸,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哑而坚定地说,“撑住……我不会放手,你也不要放手,我一定……把你抢回来!”
窗外,天色已到了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刻。风似乎小了些,雪却下得更密,无声地覆盖着大地。
乐瑶见庞大冬团团转地反复把脉,又把他叫来。
“庞医工,你别把了,如今还不是把脉的时候,第三帖药服下后再把不迟。你先将穗娘双足用干净被褥垫高,约一尺,这样有助于心脉回血。小心,别触到我。再多拿几个手炉包上布巾,放在穗娘四肢和腰腹部,为她保暖。她此刻阳气未复,外寒内冷,保暖即是保命。”
乐瑶没一会儿,便将焦虑的庞大冬指使得没空焦虑了。
她喘了口气,又在想,还有什么能做的?
体位高了有助于减少盆腔静脉压力,减缓出血;保暖能避免低温加重凝血障碍、还能减轻心脏负荷……对了,让庞大冬动手推拿,看看能不能恢复宫缩。
乐瑶又忙让庞大冬用煮沸的艾草包,热敷产妇下腹部,避开她的手,以环形按摩法从子宫底向子宫下段揉按。
这是后世的子宫复原推拿手法,但庞大冬实在不精此道,推按得满头大汗,却还是力道不均、位置偏移。
乐瑶暗自叹气,只得叫停:“罢了,莫做无用功。”
之后,她又尝试着让庞大冬帮着针灸,针刺合谷穴、三阴交、子宫穴,指望能通过穴位刺激,加强神经反射辅助子宫收缩。
但庞大冬一针下去,乐瑶就知道他针灸也有些生疏。
针入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乐瑶连叹气都没力气了,她被钉在这里,没法动弹,庞大冬的医术又只是比陆鸿元好上那么一点儿。
真是山穷水尽了。
这时,她突然想起方师父劝她认下俞师兄当徒弟的话,他说他的师父开山力派时还很年轻,让乐瑶不要拘泥年岁。
医道立身,不在年齿,惟精惟诚。
乐瑶这时体会才深刻体会这句话的含义。
她真是再也不想遇到这样进退两难、独木难支的处境了,方师父是对的,一人之力,医不了天下人,而女子也更需要女医。
一个念头如星火般在她脑海中腾起。
日后有机会,她要一定要培养一支精干的女医队伍,她要挽救更多像穗娘这样女子的性命。
恰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踩雪声,一个略带迟疑却中气十足的老者声音呼唤道:“乐医娘!乐医娘……可在此处啊?”
乐瑶先是一愣,随即听出了声音,她猛地抬头,大喜过望:“上官博士!快快快!快进来帮帮忙啊!”
“果然在这里!”布帘一挑,上官琥带着两三个中年徒弟,精神矍铄地走了进来。
上官博士腰板挺直,步履生风,与几日前乐瑶在张掖初见他时那总是谨小慎微的模样判若两人,浑身上下都透着精神与自信。
他不知屋内凶险,边走边捋须,声音洪亮,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乐医娘,老夫真是不负你的嘱托!张掖痘疫已全然控制住,总计染者四十五人,现皆已退热出痘,不日便可痊愈。苏将军与女公子康复神速,你那一剂二两附子,老夫讲与徒弟们听,个个惊为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啊!正好听闻大斗堡疫病严重,我便领着徒儿来相助,没想到在路上听说乐娘子也在这儿,便先过来了。”
正好庞大冬急忙迎出来躬身见礼,一听上官琥说二两附子就是一呆,下意识便问道:“什么二两附子?”
上官琥近来逢人便说这个故事,已讲得十分熟练,三两句便将乐瑶勇救苏将军,二两附子速回阳的事儿说了,还笑咪咪道:“如今张掖上下都管乐娘子叫乐附子呢,还叫她二两大夫!哈哈!”
庞大冬一听,喃喃道:“怪不得这回也是,原来是有前科……啊不是,是有此先例!原来乐娘子就是爱用大剂附子啊!”
上官琥一听,惊奇道:“什么叫’这回也是‘,莫非乐医娘又遇危症,又用二两附子救急了?”
庞大冬摇摇头。
上官琥不解道:“那是……”
“她用了两斤。”
上官琥师徒几人腿一软,被地上的雪泥一滑,差点齐齐劈叉给庞大冬磕了个响头。
“两斤???”
这是把附子当饭吃呢?
第64章 当归补血汤 醒了醒了!
不是, 就是当饭吃也吃不了两斤啊!
能开两斤附子,这不是迈进鬼门关了,这是进去和阎王爷喝上了啊!性命不是危在旦夕, 是忽闪忽闪,说不定哪一闪就没了!
上官琥扶着徒弟们的手臂一站直,听完庞大冬简要地说明了一下里头的情状,得知里头是个妇人, 但其父已应允,再不必顾忌礼俗, 便也撒丫子便往里屋冲了。
一进去,一脚便踩到血,抬头一看, 乐瑶这浑身血、压在产妇身上的姿势, 上官琥也是头晕目眩、血都冲上头顶。
他立刻对徒弟们喝道:“是产后血崩, 快!夷洲先去煎当归补血汤, 登洲过来!你擅推拿,去查胞宫是否复位、软硬如何, 再帮乐娘子压住外腹, 她手都抖了,快压不住了!让她歇歇!取我药囊中最粗的陈蕲艾绒, 速速制大艾柱,准备灸百会、神阙、隐白!再备老陈醋,以备熏蒸开窍!”
乐瑶眼泪都要出来了, 太好了, 终于来了个靠谱的!
上官琥的徒弟登洲上前来,先对乐瑶快速颔首:“娘子辛苦。”便熟练地动起手来。
他按揉了几遍胞宫,他手法精准、力道恰到好处, 看得乐瑶更是热泪盈眶,很快他便将穗娘下垂、缩复无力,形如软袋的子宫隔着肚皮,像搓球一般往下往上推到了正确的位置,再用手肘往下一压。
乐瑶一直以左臂全力压在外腹的手终于能松下来,她右手虽还在穗娘体内,但半边身子能动了。她咬着牙,慢慢地撑着麻木酸痛到失去知觉的左半边身子转了转,一股混合着刺痛与酸麻的血流感,瞬间激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但忍过那一阵密密麻麻的痛感,她舒服多了。
这头,上官琥已飞快地上针了。
“凤洲,再灸神阙和隐白穴,不能断!”
“夷洲回来,把脉,寸脉现在几息?”
乐瑶累极了,瞥了眼,见上官琥和徒弟凤洲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已扎在攒竹穴、又在人中、涌泉穴重行针、强刺激。三阴交这个专治产后漏血不止的妇科要穴也果断火炙下针。
夷洲把药熬上,听见吩咐,又飞快回来接手了庞大冬的位置,手指搭脉,说话极清晰。
“回师父!寸脉已起,约五十息,尺脉亦有回升之象!”
“手脚尚未回温,眼涣散,口舌发白,微紫!”
“好,隔一刻钟再查!”上官琥又挨个针刺十宣穴。
乐瑶大松了口气,上官博士这回真是帮大忙了,没想到他竟没有再推三阻四、谨小慎微,如此当机立断,或许是因穗娘只是个普通百姓吧。
对上官博士而言,即便穗娘是个女子,且刚生产完,但他七老八十了,官身又摆在那儿,救一个穗娘倒比救苏将军没那么多负担。
再看上官博士把徒弟们使唤得团团转的样子,乐瑶蹲在那儿,她的手还抵着宫口,竟有些羡慕了。果然还得有徒弟啊,被上官博士带在身边的这几个弟子,各有所长,四人配合无间,帮起手来好生默契。
瞧瞧,人家上官博士领着徒儿急救起来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她一个人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啊!
就这样,针灸完,上官琥还用上了一种醋熏回苏法,让凤洲将煮沸的老陈醋倒入广口盆中,以热气熏蒸穗娘口鼻。
热醋熏鼻可收敛血气,醋香开窍醒神,熏蒸之后,竟真的让穗娘极轻微地挣动了一下。
促醒效果立竿见影。
这倒是乐瑶没想到的一个法子,毕竟在后世已很少将醋熏用在产妇急救中,但在此时似乎是常用的,上官博士做得又快又好。
中医千年传承,本就是一代代医者于生死边缘摸索、验证、累积的智慧结晶。古时的医博士也自有其智慧,毕竟乐瑶所学的知识,或许都是由如上官博士这样的医者,一个传一个,点点滴滴地传承下来的。
他们的功夫绝不可小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