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就……少年狂一回吧!
“来人!”上官琥整了整衣袍,突然声如洪钟地嘱咐身旁的小兵:“去,将老夫身在甘凉二州的所有弟子都传来大营!”
小兵匆匆领命去了。
上官琥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从前都是徒儿们使唤他,今儿也轮着他了。
他数了数在附近州府供职、开设医官的弟子人数,拼上他所传下的所有人,他就不信遏不住这大营中的小小水痘!
这一次,他也拼了罢!
在乐瑶与俞淡竹正竭力往苦水堡赶时,苦水堡里的医工坊也早已人满为患、不堪重负了。
更糟糕的是,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还是细碎的小雪,渐渐的,化作了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
风雪凄迷,人若是站在城墙上,扶着冰凉的雉堞向外望,只能望见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从天上砸下来,连官道都看不清了。
苦水堡遭遇袭击其实比张掖大营更早,只是一开始谁都不知道。数日前,那一队值守的戍卒押着几个突厥俘虏兴高采烈地回来邀功时,谁也没察觉异常。
他们抓到的俘虏行动自如,并未发现有出疹,只有微微发热。冬日里人人都裹着厚袄,搜过没带利刃毒药,便都只当这些贼人是得了风寒,草草关进牢房后,与他们接触过的人便越来越多了。
不仅有戍卒,还有苦役、庖厨……很多人从小长在边关,根本没有得过水痘,一旦接触便被传染。
被传染的人起初也只是发热,还未开始发疹,陆鸿元几人仍还没反应过来,只忧心今年着凉伤风的人怎这么多呀?
他们天真地翻着乐瑶给的《赤脚医生手册》给大伙儿把小柴胡、大青龙、小青龙汤全开了一遍,直到越来越多的人身上冒出痘疮,才惊觉大事不妙。
等牢房里那些俘虏也被发现浑身都长满痘疮时,为时已晚。骆参军盛怒之下将那些俘突厥人严刑拷打至死,却没得到什么可用的供词,随后又发现有人趁着夜黑风高,不断从高处往堡内投掷死尸和牲畜尸体。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
几乎一夜之间,发热长疮的人席卷了整个苦水堡。医工坊里人满为患,这样冷的天,连院子里搭起一个个棚子,烧气炉子,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病重的病人。
陆鸿元吓得命都快没了!
怎么办!怎么办!
卢监丞也吓得魂飞魄散,因为陆鸿元等人事到如今都还分不清这是什么疮!问了,他只会讪讪地道:“瞧着多数人病得都不算太重,应当不是虏疮,但除了这个,痘疮其实也有不少种,它们的病状又都相似,疹子还未出脓时,几乎瞧着都一样儿……”
他听了真想一脚踹过去。
卢监丞不由又更加怀念起乐瑶来了,他眼看着苦水堡染病的人一日多过一日,都坐在医工坊里开始抹眼泪了。
都怪他们,把乐娘子借出去了,瞧瞧,这下可好了!
卢监丞对这事儿早有不满,先前陆鸿元只带了孙砦回来,他便急得冲到医工坊来质问:“乐娘子呢?我那么大一个乐娘子呢!乐娘子都没回来,你俩还好意思回来?你俩还回来作甚?”
口水唾沫喷了两人满脸都是。
直到陆鸿元怂怂地拿出岳峙渊的印信,听闻乐瑶过几日也就回来了,卢监丞才松了口气,不然他真要攮死这俩傻子!
但说好的借几日就还,乐娘子怎的还不回来啊?
都十几日了!
那岳都尉也颇不讲信用,看着浓眉大眼的,也不是个好人!
卢监丞愤愤地用袖子擦泪。
起初病人没那么多,卢监丞还稳得住,但这几日他与老笀带着小吏们也是忙得脚不沾地,送信、求援、上报、征调药材……他也快撑不住了。
孙砦早就撑不住了,他把乐瑶留下来的《赤脚医生手册》翻来翻去,想知道这些是什么疮,水花疮、麻疹、寒疹、脓疱疹……这些病又都该用什么药。
但已来不及了,他眨眼间便忙得翻书的空隙都没有了。
连他这样的半吊子都要一人顾几十个病人,因为旁边那该死的武大和尚已完全放弃了,这几日都开始烧香念经、提前超度了!
惹得病人见了他就瘆得慌,挤不到老陆跟前看病,便只能挤到孙砦这儿来了。
毕竟孙砦回来这几日,也还算令人刮目相看。
他因得了那《赤脚医生手册》,如今看病开方很是进步不小。虽还老是要翻书确认有没有开错,剂量上把握也不太准。
但他听话啊!他牢牢地记得乐瑶与他说过,他这时候,只要不开重药,不碰危重症,一般小病,即便药量不够,只要辨证正确、方剂对症也能见效。
果然如此啊!在这痘疮爆发之前,他都治好了不少人的小毛病了,如今在苦水堡人称“孙小柴胡”,因他一遇到这外感发热、流涕咳嗽咽喉痛的,就开小柴胡汤,也只会开小柴胡。
若是乐瑶在这,只怕会哭笑不得,但孙砦运道又好,因为他选中的这个汤剂的确是极实用的。
小柴胡汤人称“万能小柴胡”“和解第一方”“少阳圣药”“医门第一方”,不管是肠胃性感冒、少阳感冒、外感发热,甚至调理肝胆郁结、脾胃不和都能用。
甚至月经不调、痛经、产后发热、偏头痛也能用!
这不,还真让他治好了呢。
孙砦累得都要趴下了,他真是恨不得给这些得了痘疮的病人也开小柴胡,但这回不见效了!
杜六郎这般小小的孩子也跟着到处帮忙。
什么叫号,什么导诊,曾经的这些规矩,早就全不复存在了。
随着天气骤寒,大雪落下,病人还在不断增加。
又因堡内的病人太多,生怕还有贼人趁乱来突袭,好多幼时得过水痘这回没被感染的戍卒都被迫日夜守在城墙上,不敢离开。
这一部分又不知累病冻病了不少。
今儿,陆鸿元四人又忙到后半夜,大雪依旧未停。
他们每个人面前都还排着来抓药看病的长队,不少病人已不只是出水痘,更出现了咳喘、溃烂化脓等凶险并发症,随着时日长了,要紧急医治的重症越来越多了。
杜六郎独自守着十几只药炉,小身子在沸腾的药气里摇摇晃晃地打瞌睡,好几次,头发眉毛都被炉子撩着了。
他脸上原本被武善能没事儿就喂点吃的养起来的婴儿肥,在这几日又迅速消瘦下去,整个人再次变成了一根小柴火棒。
“孙二郎!派出去传信的人回来了吗?”武善能这大体格都撑不住了,他拖着沉重步伐挨过来,靠近孙砦就忍不住哀嚎了起来,“我受不了了……我想乐娘子了!”
“我难道不想吗?早知道我也跟着乐娘子去张掖了!”孙砦也快哭了,要不是他和妙娘小时行商时得过,不然只怕更害怕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医工坊里这几人小时候大都曾染过类似的痘疮,又或是日日练习易筋经,这身子骨本身就更结实些,此番都未再染病,不然更是要急得从苦水堡的墙头跳下去了。
“幸好你没去,不然妙娘怎么办?听闻胡庖厨也病得厉害,如今军膳院全靠她撑着呢!”
陆鸿元整个人萎靡不振地扶着柱子,绝望地望着大雪如尘,“哎呀,我想哭,也不知去张掖送信的人到了没有,也不知乐娘子知道了没有……”
众人忽然都沉默了起来。
今日已开始下雪了,乐娘子即便知晓,也赶不回来了吧?
没办法了,或许只能靠老天爷大发慈悲了!这样厉害的痘疮疫病,他们几个实在没法子。
陆鸿元红着眼眶,默默去搬毡毯与被褥。
能留在医工坊过夜的,都是病情最重的患者。各个诊堂早已人满为患,此起彼伏的呻吟声中夹杂着呼哧呼哧的喘声,那些喉咙长满水疱的人,连呼吸都带着可怕的肺音。
现在这天气,他们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只盼望他们自己的身子骨争气吧!
陆鸿元抹了抹眼,与孙砦、武善能商定轮流守夜。
四人就这么又熬了一夜,天刚亮时,各个都还迷迷糊糊的,就见卢监丞急吼吼地背着老笀也闯了进来:“老笀也快不行了!老陆!孙二郎!你们快起来!别睡了!救人啊!”
几人摇摇晃晃刚站起来,就见卢监丞身后,陆陆续续又有一波病人冒着雪来抓药……陆鸿元连叹气都没力气了,和同样两眼发直的孙砦对视了一眼,两人一咬牙,又冲入了病人堆里。
后来,不知忙了多久,陆鸿元脑子都木了。
太累了,他脑子里求爷爷告奶奶把所有能记得名字的神仙、佛祖、菩萨全都求了一遍,让他们降下慈悲,救苦救难吧。
陆鸿元身子也已有些打晃,才往前走了两步,便觉天旋地转,他就快要往后栽倒时,突然有一只冰凉的手,托了他一把。
陆鸿元茫然回头一看,就呆住了。
大雪未停,黑云压城。
乐瑶牵着一匹几乎要融入雪地里的白马,站在他身后。
她的鬓发、眉睫乃至肩头,都覆盖着一层雪,皮袄的领口已被雪水浸透,颜色深深地黯了下去,她明明也那么疲惫,却依旧像雪夜里的寒星,一下就把陆鸿元的心定住了。
她就这么忽然从黎明与漫天风雪中走来,扶住了他们。
“别怕。”
“我回来了。”
孙砦正扶着个快喘不过气的老卒进屋,刚走几步,眼角余光似乎看见了什么。
他脚步一顿,猛地抬起头来,呆了好久才等看清是谁,那眼泪就先飙了出来,之后,他全身跟被人抽了筋似的,跌坐在地哇哇大哭了起来。
这些日子。
他们祈求了千遍万遍的神佛,从未真切地降临过人间。
是她,跨越千山风雪,先到一步。
第58章 哭出鼻涕泡 我没哭
“你们怎的不分诊?越是人多越要分!”
“快, 孙大夫过来,把已长疮的分到左边,没长疮的分到右边。俞师兄, 你先回屋换件干爽的衣裳,别冻病了,之后把升麻葛根汤的方写出来,交给武师傅去熬, 但凡刚长了疮的都用可此方,那个!那个生得门板一般壮的便是武师傅!”
乐瑶一进门, 也就只来得及安慰他们一句,立刻就发现这医工坊又乱成了一锅粥,马上脸就板起来了, 开始分工。
俞淡竹与孙砦接上头, 也顾不上看对方都不顺眼, 两人赶忙照着乐瑶的话做了起来。
“陆大夫, 你别慌啊,这些都是水花疮, 有好方子治, 能治好。你现在立刻去药房盘算盘算,还有多少升麻、葛根、芍药和甘草, 如今这几样必须得备足了,快去。”
“好好好。”陆鸿元一见乐瑶,突然跟吃了两斤人参似的, 胳膊腿有劲了, 脑子也清醒了,下意识便应声跑了起来。
“卢大人,您也别慌, 先把老笀抬进去,我换个衣裳就来先看他。”乐瑶啪啪地拍掉自己身上的雪,解下浸透雪水的斗篷,顺便还给呆住的卢监丞打了声招呼。
扭头看到廊下杜六郎守着一堆药炉子,正怔怔地望着自己,她又过去掐了掐他脸蛋,“又瘦了,回头得给你开个方,好好调一调身子!”
杜六郎看见她,眼里还难以置信,嘴却扁了扁,差点也哭了。
“莫哭,你做得很好。”她温声安抚,忽又想起什么,赶忙一拍脑袋,转头对武善能道,“武师傅,劳烦顺带帮个忙,把我们那两匹马牵到后院,多喂些水和豆饼。”
那可是岳峙渊借给她的马,这马一看就是顶好的战马,驮着她冒雪跑了一夜,如此遭罪,竟一次蹄子都没撂,跑得还快,可不能亏待了。
交代完毕,她匆匆进屋更衣,她浑身是雪,一进暖和的屋子里,甚至满身都往上冒出水汽来,还不住地往下滴水。
见乐瑶忽然出现又消失,在院子里的许多病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不知谁先喃喃地说了句:“是乐娘子回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