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意气,自是敢作敢为。”朱博士捋须微笑,“可她确实非同寻常。那日,苏将军亲口许诺为她脱籍,她竟无半分狂喜,只从容道谢,便又说起将士推拿的琐事。”
上官博士也听说了这事儿。
苏将军说那话时,朱博士就在帐外,没想到乐瑶听完,既不客气,也不谄媚,只是平常地谢了。
从帐帘缝隙里,他看到了苏将军的神色,他也是一挑眉,有些讶异,渐渐又露出饶有兴致的模样,仿佛连苏将军自己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朱博士也没遇见过这样的女子。
“能够如此宠辱不惊,此人将来一定不得了。”朱博士最后和上官博士感慨道,“没想到,老实巴交的乐怀良还能教出这样的女儿来。”
上官博士好奇道:“你认得乐娘子的父亲?”
“我谈不上认得,是我大徒弟认得他,我的徒儿常钧也在太医署,与那乐怀良是同僚。”朱博士淡淡道。
乐家遭祸流放时,他那徒儿还写信来,说他们若是途径凉州,让他这个当师父的派人接济接济那乐怀良一家子。
但朱博士收到信时已经晚了。
那时,流放队伍都已过了凉州,且乐怀良也已身死。
朱博士想到这里也有些感慨:“我那徒儿倒挺推崇那乐怀良。在信中,便称他是个心善的老实人,说正因太老实,才会被人当做替罪羊,扣上了这样的黑锅。”
上官琥连忙嘘了一声,还左右看看:“慎言!当心隔墙有耳,莫要妄议朝政啊。”
朱博士嘿笑:“你这老货,还是老鼠胆。”
上官博士不满地哼了声,什么叫老鼠胆?他这是谨小慎微!
“可这般老实人,偏养出个烈性女儿。”
朱博士将他打听到的,乐家女血书上表请求流放的事儿也和上官琥说了。
“你瞧瞧,当时如此危局,此女在长安时便有如此胆气,到了这里做出这些事来,倒也不算奇了。”
上官琥若有所思。
原来她以往就是这个胆大包天的性子啊,那敢刺神阙、开二两附子的确不奇怪了。
看来真应了那句话,虎父专出犬子,歹竹偏生好笋啊!家里越是耶娘都厉害的,越容易养出窝囊儿女,因什么都替他包办了,孩子自然不思进取了。
但若是耶娘性子软弱的,这孩子没辙,天生便活在逆境里,不得不逆流直上,反倒容易折磨出强势的儿女。
两位博士在讨论乐瑶时,乐瑶已和俞淡竹回了西营房打点行李了。
她和岳峙渊说好了,明儿一早就走。
那苏将军还要设宴留她,又差人厚赠金银,一口一个救命恩妮儿,但乐瑶都婉拒了,也全退回了。
人家已知恩图报承诺为她脱籍,她便不该贪婪,否则岂不是反倒欠了人情?
乐瑶总觉着这苏将军也是个面上憨厚,实则浑身上下都长满心眼子的,他的金银还是不要随意拿的好。
至于脱籍的事儿。
能有人愿为她上表脱籍已是意外之喜,她才流放过来没多长时日,就有了这样的转机,只怕长安大明宫里接到这样的奏疏,圣人也会晕乎乎地算算日子吧?
他不是才刚把人流放过去么,现在就说要赦免啦?
当他玩儿呢!
从张掖传信过去,起码也得好几月,不论什么结果也急不得。乐瑶看得清,虽欣喜,但也不抱什么奢望。
便仍旧平常心,该做什么做什么。
来到张掖大营的时日已比她预计的长了,她已留了将近有十日,再呆下去,陆鸿元等人在医工坊怕都要支撑不住了。
乐瑶也担心再多拖延,大雪封山,还是得尽早出发,便坚持要走。
岳峙渊已安排好猧子、羊子明日护送。张掖与甘州的路多河谷戈壁,不如去凉州的好走,乐瑶如今也颇有经验,估摸着天亮就得走了,仔细理好行囊,便早早吹熄烛火。
乐瑶一向睡眠极好,沾枕头就着。第二日起来,她还照常打了一遍易筋经。
天地间铅云低垂,朔风凶猛地撞过营帐,将无数毡布都吹得呼呼动摇,雾气也大,大营里的一切此刻都隐在灰蒙蒙的雾霭里。
是个欲雪未雪的阴沉天气啊。
乐瑶看了看天色,与俞淡竹背好行囊,站在帐篷门口等猧子。今日极冷,两人呼出的白气,瞬息便散在干冷的风里了。
怪了,左等右等都没等来猧子的身影。
俞淡竹将手揣在袖中,轻轻跺了跺脚,道:“天冷得紧,小娘子先回帐里避避风吧,我去前头探探,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乐瑶点点头,抬眼望了望灰沉沉的天,心里也有点不安。
俞淡竹正要快步去,就见猧子气喘吁吁过来了,歉意地解释道:“教小娘子久等了,方才西营的斥候巡哨时,抓到了两个潜伏的突厥哨骑。如今岳都尉和都虞候正带人审讯,前头乱得很,连守障的士卒都调去围守了,我帮着传了两趟话,这才耽搁了,真是对不住!”
岳峙渊管辖的西营,作为整个张掖大营的侧翼营地,平日里肩负着张掖大营西侧外围二十里的警戒与巡哨,负责护卫安全。
能逮住些间人、盗贼、探马也算常见。
但是……乐瑶微微蹙眉道:“突厥人?”
甘州属于河西走廊中段,是断隔吐蕃与突厥的要冲,但甘州张国臂掖、南邻吐蕃,以通西域,历来防御重心多在吐蕃,自打东突厥灭后,唐军沿线屯田修堡,西突厥后撤到了西域,已很少能涉足河西走廊中段。
他们能够悄无声息地这般深入,也太奇怪了。
猧子也道:“是,都尉也疑心其中有诈,这才亲自去了,更不敢放那些人进大营牢房,只在营门外下风口临时设了棚帐审讯。他还特意让我转告娘子,今儿只怕不能来相送了,请小娘子多多担待,下回再见,定来请罪。”
乐瑶忙道:“这是应当的,军务要紧,这点小事何须挂心?”
“乐娘子,外头车马已备好了,今儿天瞧着想下雪似的,可得加紧些走,不然夜里得睡在野地里了。”猧子帮着把乐瑶的行囊背过来了,引着两人出营,“咱们这便动身吧。”
三人一路走到营外,就见辕门处,两队陌刀手又押着两三个人往远处刚临时搭起的刑讯帐子里去。
乐瑶好奇地扭头一看,那几个突厥人身披膻裘,发辫上系着狼尾饰,被唐军士卒们连踢带踹,瑟瑟缩缩地低垂着头,没半分哨骑的剽悍之气。
猧子狠狠瞪了他们几眼:“天没亮就摸进来,准没安好心!合该多踹几脚!”
害得他都没睡上几个时辰,真可恨!
四周晨光未透,雾气氤氲,乐瑶一边往外走一边多看了几眼,很快便走到车前了。
猧子掀开帘子让她进去:“小娘子先上车吧。”
乐瑶就要登车时,又听身后一阵骚动,好似又在其他方向发现了贼人,大营里不少将士立刻拔刀冲了出去。
她脚下顿了顿,也觉得有点怪怪的。
离得太远了,看不太清,但她还是觉得那几个突厥人好似太过瘦弱,有点病殃殃的,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思忖片刻,她还是没有上车,扭身嘱咐了猧子一句:
“猧子,你去给岳都尉递个话,我疑心那些人怕不是要使些下作手段,让都尉先扒了他们衣裳,看看他们身上可有疹子,或是别的异样。另外,让所有参与审讯之人都戴上用醋或是艾草汁浸过的覆面,帐里也要撒上雄黄,熏艾,多备生石灰!”
猧子闻言脸色一白,应了声唉,便扭头飞奔而去。
乐瑶神色严肃地望着他的背影。
这样的事儿古已有之了,不说近现代战争里那些可怕的细菌化学武器,就是隋唐年间也多有发生。
远一点儿,隋末宇文化及据聊城,敌军暗投毒药于井中,伪作瘟疫,满城将士上吐下泄、无力,死者十之五六,终致城破;贞观九年,大唐征吐谷浑,也因河源被污染,暑瘴袭人,将士多染疾,险些未战先败。
这么想着,乐瑶又翻了翻包袱,取出两条覆面,也分了些雄黄粉、艾草粉递给俞淡竹:“俞师兄也先戴上。若这些人真带病而来,恐怕是故意被擒,其中必有阴谋。”
俞淡竹在乐瑶刚开口时便已明白她在担忧什么,依言接过,紧紧扎上面巾,宽慰道:“放心,那岳都尉素来警觉,我见那处审讯处设在大营外,是人少偏僻之处,且猧子也说是下风口,他应当已有所防范了。”
但愿如此,乐瑶微微点头。
河西节度使辖下七州,甘州甚至还是七州中的军粮屯集重地,大战在即,突然出现此等诡谲的贼人,实在很难不叫人多想。
这样的事,宁可误判,也不可不防。
等了一会儿,见周围骚动愈发强烈,不少人来回跑动,乐瑶立刻察觉到情势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当机立断道:“先不走了,我们过去看看!”
俞淡竹自然乐瑶去哪儿他跟哪儿。
他们往那顶帐子急匆匆赶去。
不过两刻钟。
张掖大营外的山头,连绵排布的烽燧之上,竟突然腾起三道笔直如柱的黑褐燧烟,还是狼粪焚烧特有的烟柱,直刺天际。
烽燧台顶的烽卒俯身前倾,双手狂挥赤白警旗,旗影在风沙中乱晃,正是唐军寇至三炬的紧急告警信号。
所有人都齐刷刷仰头看去,接着,许多烽燧上铸造的大角也被呜呜地吹响。
雄浑的角声刚响起,连外侧驿道上也卷起漫天烟尘,惊蹄似滚雷。
数名驿卒策马狂奔而来,他们发髻散乱,甲袍也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不知连夜赶了多久的路,被冻得青紫的手中高举着铜制传符,边驰马边声嘶力竭高喊:
“急报!急报!!”
“贼众诈降,投腐尸病畜,大斗堡、马面堡、苦水堡军民染病者众,速救!”
“速救!!”
第57章 痘疮染众患 是她,跨越千山风雪,先到……
天色阴沉, 寒风吹得这临时搭建的刑讯帐幕时而鼓胀时而凹扁,帐里点了数支火把,也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帐子里气氛凝重。
岳峙渊头戴狮纹兽面兜鍪, 肩覆皮质披膊,全副鱼鳞甲在身,脸蒙着浸过醋的麻布覆面,手按腰刀立在帐中, 盯着那几名突厥俘虏,神色沉冷。
羊子几个亲兵也都蒙着面, 正手脚麻利地往地上撒着生石灰。几个杂役抬来大捆艾草投入火盆,浓烈的焦苦气味顿时弥漫开来,呛得人忍不住掩口低咳。
岳峙渊向着那几人走了几步, 缓缓抽出横刀, 用雪亮的刀背指向那几个被剥得精光、如牲口般捆作一团的突厥俘虏。
时近岁末, 寒气刺骨, 他们冻得浑身发抖,控制不住地将身子蜷缩起来, 试图取暖。
火光下, 可见这些人胸腹间布满了红底的圆疱疹,大者如豆, 小者如粟,有的已然破溃流脓,有的结着薄痂。岳峙渊小心地用刀背将一人挑翻, 果然背上也是密密麻麻的一片。
岳峙渊停在离他们几步远, 更不许其他人靠近。
这些胡虏刚被擒获时,竟疯狂地向唐军吐唾,还试图用指甲抓挠士卒面庞, 自然遭了一顿痛打。可他们越是挨打,笑得越是癫狂。岳峙渊闻报立即警觉,特命人在大营外下风口搭了这个临时帐子。
所有接触过俘虏的士卒都被安置在外围值房,连进过帐子的杂役也不得再入大营,往来传讯皆由专人负责。他一面急报苏将军,一面速请上官琥与朱博士等医工前来会诊。
猧子来传乐瑶的提醒时,岳峙渊也已命人将这些俘虏剥了个干净,一剥开,这些浑身痘疮的胡虏哪怕被踢倒在冰冷的地上,冻得牙齿打战,身子抖如筛糠,脸上却愈发挂着诡异的狞笑。
“你们也将患上虏疮死去。”他们不断用突厥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