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瑶有些心动,但话到嘴边却又犹豫了:“可是……不知今日,还会不会有人来找我看诊呢。”
岳峙渊闻言也没有说话,只是平和地看着她。
乐瑶自己也愣了,是啊,医馆不是她的医馆,济世堂里方师父、陆鸿元几个都在,她有什么好愁的啊?她来到甘州,本也不是为了在济世堂坐堂看诊,过几日也就回去了。
似乎自打踏入这个时空起,她便不曾真正歇息过。不,或许从上辈子开始,她就是一个不会玩的小孩。
上辈子因视网膜眼底病变,她身后总有一道无声迫近的阴影,她从小就像个被时间驱赶的人。别的孩子在外头追逐嬉闹的年纪,她的世界被切割成几块固定的拼图:学医、读书、接受治疗。
玩乐,是一种奢侈。
小时候不懂,也为了这个委屈地哭闹过。但不管怎么哭怎么闹,眼泪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抽抽噎噎地还是得去学。
后来长大了,渐渐懂事了,也明白了父母的苦心与挣扎,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失明,不赶紧学,以后就没有立身之本,于是她开始主动追着时间跑,拼了命地要和命运强夺未来,更没有什么玩乐的时间了。
细想起来,乐瑶几乎就没有纯粹地为了玩而玩的时候,连父母带着她出门看世界,也会顺带求医问药,时间对她来说太宝贵了,她习惯性地在车上、飞机上、船上,都带着厚重的医书,一路走,一路学。
后来甚至都魔怔了,就是逛公园、出门买菜,看到路边或是绿化带里生长的蒲公英、车前草、马齿苋等,也要蹲下来看看是什么东西,心里默背它们的药性、归经。
这么一想,绷了仿佛两辈子的弦也该松绑了,不如趁此机会真正玩一玩?乐瑶便也放松了下来,笑道:“好,去看看。”
马车便径直往城外去了。
颠簸的车厢里,岳峙渊这才慢慢说起他其实是想在军中推广她那套活血推拿法,甚至提出可以出资购买方子。
乐瑶闻言笑了,摇了摇头:“不用钱。你能想着将它教给普通将士,帮他们缓解行军的苦痛,我求之不得。”她目光清亮,“而且,我还有更好、更针对行军后肌肉酸痛的推拿法子,与你学的那个略有不同。等回去,我把动作、穴位都画成图,他们照着图学,就能学得更准,更快。”
岳峙渊怕太麻烦她了,道:“是否要请个画师来?”
“不必不必,我可以的。”乐瑶摆摆手,语气里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小的骄傲。
她可是专门学过人体素描的人。
她老师一直有个与众不同的认穴位、记关节骨骼的邪修办法,就是把学生送去学素描,而且是专门学人体素描。
人体的肌肉走向、骨骼关节,在学素描时能把握得更准确,学了美术后,那些线条与结构在脑海中也更容易形成立体的图画,再回头理解经络穴位、病理变化,便如有神助。
这算是师门诀窍了,别人都不告诉他!
乐瑶也是结结实实从牙缝里挤出时间来学画的,所以,哪怕她上辈子虽然活得不够长,但每天都很忙很忙,忙得一点儿缝都没有。
不过,今日或许可以不同了。
上辈子没能做的,这辈子或许正是一种补偿与恩赐。
那条不冻河位于通往张掖山丹途中的一片平缓盆地,名叫谢家湾。离内城不算远,车行约一个时辰。它属于黑河水系的支脉,因是从地下涌出的,始终带着地底的温度,故而即便是严寒的冬季也无法将它封冻。
岳都尉说,更远的东山寺峡谷里还有温泉,冬夏不涸不冻,暖流潺潺,数九寒天热气蒸腾,自汉代起便享有盛名。
只是路途遥远,今日是见不到了。
因路上还要走一阵,前一刻还决心要纯粹玩耍一日的乐瑶,又实在很难真正清闲下来,此时在车里无所事事,故态复萌,与岳峙渊商量起军中推广推拿的具体办法。
乐瑶还是有点儿心得的,她前世开了诊所后,便常被社区的网格员喊去为独居的老人们举办养生讲座,或是做义诊服务。
那些老爷子、老太太们可固执了,想要改变他们的生活习惯,让他们能持之以恒地锻炼、养生,不多想些法子可不成。
在军中也是一样的道理,想要推广出去,无非就是三点:无成本、易操作、能精准嵌入他们固有的生活轨迹。
她几乎不假思索,就有了分层施教、口诀传技、融入日常的方案。
除了绘制简易的穴位手法图,还可以把推拿手法编成口诀。
比如:“腰眼揉三圈,行军不弯腰。”“肩井按十下,拉弓不发僵”之类的,朗朗上口,语句简单,让最普通的,哪怕是不识字的兵卒也能一听就懂,一学就会。
具体施行起来,还得先培植骨干。
从每队遴选两名沉稳的老兵,加上队正本人,由随行军医集中授艺一日,让他们先掌握核心手法与教学口诀。
然后,依靠这些骨干,以点带面。他们回到队中,以“一火十人”为单位,每日操练结束后,用一刻钟示范教学,戍卒们可以互学互练,队正则从旁监督,确保手法准确。
“若要长久……”她最后补充,“便需将它常态化。每个新兵入伍便开始学,如此,不出一两年,这便会成为军中一项代代相传的实用养生之术,他们往后累了、难受了,自己就会主动按法推拿。”
乐瑶一旦谈及医道相关之事,便会进入一种忘我的状态,神情认真又周全,甚至不自觉地连说带比划。岳峙渊本就不是多话的人,后来便几乎是安静地听着。
自然,他时不时也应她、与她讨论要点。
他背脊微仰,靠在颠簸的车壁上,看她两只眼亮亮的,看她如此认真为他麾下的将士们思前想后、出谋划策,他不知为何,总忍不住想微笑。
她今儿戴了头花,很素净、很小的一朵布叠的月季,簪在简单的螺髻旁边,明明是很不起眼的一点颜色,却又像是点睛之笔,将她整个脸都衬得秀致而清丽。
其实,乐小娘子并不是常人眼中的美人,她的脸庞是美的,但却太削瘦,本是饱满的鹅蛋脸,但在她身上,却连下巴都瘦得尖了。
时人爱的美人,不以纤瘦为美,都得要团团满满的满月脸、丰肌润骨、手足白胖,全身上下处处不可见骨,处处珠圆玉润才叫美。
正因如此,他似乎也没有听谁称赞过乐小娘子美,可不知为何,他时常被她这一双眼睛吸引,即便隔了很远很远,他也能认出那双眼睛。
听她说话,与她交谈,也总会渐渐忽略她外在的容貌,仿佛不由自主便会被这具身躯里那个截然不同的、生动而坚韧的灵魂所吸引。
岳峙渊听着听着,又入神,又走神,总觉着自己分成了两个,一个沉浸在了她乌黑饱圆的眼眸里,一个还勉力维持着神智,去听她的话。
就在他觉着自己恨不得分成两半时,车停了。
亲兵从车辕上跳了下来,掀开了车帘,恭敬地请二人下来。
岳峙渊扬手请乐瑶先下。
倒不是旁的什么,而是他一直屈着腿,现在……腿有点麻了。
乐瑶其实在车帘掀开的一瞬,就已经呆住。她扶着车壁跳下,双脚落地时,便好似掉进了一片绿色的辽阔的海里。
这真是一片奇迹般的土地。或许因身处盆地,气候温润,此处的草竟还是绿的,生得如此丰茂,一望无际,直至天边。风猎猎吹拂过,草浪如海,层层涌动,如大海的呼吸,滔滔不绝。
而那条小小的、绵长的不冻河,正淙淙地穿着草地而过,牧农的毡帐零星几点,不断地冒出一朵朵的炊烟,牛羊野马散落四处,在冬日浅淡温薄的阳光下,宁静地低头吃草。
这里美得不似人间,好似神明游牧之地。
泉流细细,潺潺不绝,漫过沙洲,沾湿雁羽,使得鱼龙不知冬。
因此这条不冻河,也被当地的牧民取了个极为浪漫的名字,名叫不知冬。
岳峙渊终于也下了车,倚在车辕旁,目光含笑地追随着乐瑶瞬间变得明朗明媚的背影。
她正逆着光,夕阳为她散落在颊边的发丝和清瘦的侧脸细细描摹,慢慢笼上一圈温暖的金红,她似乎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兴奋地回过头来,笑得眼眸弯弯:
“天啊,好美啊!”
“岳都尉,多谢你带我来看不冻河!”
岳峙渊眉头松却,含笑点点头。
即便没有问,也没说,但他也察觉到,她变得开心了。
乐瑶已经向外跑出去几步。怕弄湿鞋子,她踮起脚,欢欣又好奇地弯腰低头,去看浅浅流淌在草原上的河流,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河,很浅,很清,倒映着她与天空中缓缓移过头顶的游云。
看着她,岳峙渊心里不知为何想到,她本应当是如今这样的模样,喜悦而蓬勃,而非之前那个难过地坐在门槛上遥望的小姑娘。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时。
出城后走了一个时辰,此时早已过了午时,日头已渐渐偏西,一会儿,便在此处用了饭再回城吧,免得让她饿着肚子,赶路回去。
他思忖片刻,转头把那一撒手就没的小亲兵喊回来:“猧子,去拾些干牛粪与石块,搭个简单的土灶,生火取暖。再去附近的牧人那里,买一只羊羔、两斗牛乳或羊乳回来。”
第45章 你跟我走吧 吃烤肉, 你跟我走吧,我……
火堆烧得很旺, 现宰的羊羔四蹄架在木叉子上,由那叫猧子的小亲兵慢慢地转着简易的烧火木棍,很快, 羊就烤熟了。
说起猧子,乐瑶也是听岳峙渊唤他,才头一回知晓他名字。
怎么能叫猧子啊!乐瑶真是忍俊不禁,唐时的人们管还在吃奶的小狗叫猧子, 所以他耶娘不就是管他叫狗子么?
前有黑豚,后有猧子, 这时的人取名这么随性的吗?
岳峙渊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也微笑道:“猧子是狗年生的,他也是军中慈济院长大的孩子。他阿耶战死, 阿娘听说后, 悲痛欲绝, 早产、难产生下他, 当夜也血崩而死了。只剩下他。他又不幸生在冬日,方圆十里都找不到一个有奶的妇人家, 只好叫大营里刚产了崽的猎犬奶他。
生下来时又不足四斤, 本以为奶不活的,营里的老兵就想给他取个贱名, 好养活。幸亏啊,那只猎犬母性极强,且那窝只生了两只狗崽, 就用自己的身子毛发暖他、拼命喂他, 竟顺顺当当地把他奶大了。”
乐瑶顿时收了笑,恨不得掐自己一把。
岳峙渊倒安慰她:“没事,军中孤儿众多, 他自小便有许多玩伴,你瞧他这性子也知晓,早不在意这些了。”
乐瑶转脸去看猧子,他转着烤羊的木棍,越转越起劲,好悬没把整只羊转成风车甩出去,被岳峙渊连名带姓地警告了一句:“唐猧!”
猧子才忙觑着岳峙渊的脸色,讪讪地嘿笑,手又慢下来。
嗯……确实……乐瑶哭笑不得。
“我身边的亲兵,都是从慈济院里挑的。一是这些孩子没有耶娘,很难有晋升的机会,二是我也更喜爱身后没有牵扯的人在身边。”岳峙渊看了她一眼,又主动地,掰着指头告诉乐瑶,“所以我身边不仅有猧子,还有羊子、骥子、鼠子、鸡子……”
真不成了……乐瑶忍不住大笑出来。
好个动物园!
岳峙渊眉眼温柔地看着她笑得直揉肚子。
玩笑之后,三人都先撕了只烤羊腿吃。
身下铺着从牧民家借来的大毡毯,乐瑶捧着一只烤得油汪汪的带骨羊腿,也席地而坐,吃得满嘴油。
猧子也是个腚上长尖儿的,望望乐瑶又望望岳峙渊,抱起羊腿就跑了老远,挨着马儿一块儿吃去了。
岳峙渊则坐在她对面,乐瑶一个没注意,他已经几口就啃完了一整只羊腿!都不知怎么就吃完的,她才吃第二口!
吃完,他这会又低着头,仔细专注地切着几颗小小的、青色的柰。这种小果子似乎是后世的青苹果,但吃起来不是脆生生的,而是绵软多汁的口感。
用来配这烤嫩嫩的羊肉,一热一冷,一肥腴一清酸,格外绝妙。
她啃着肉,或配上一片青柰,抬眼望去,那些牛羊早已成了远处天地交界处一些深色的斑点,慢悠悠地移动着。
仿佛时间的流速在这里也变得不同。
它们似乎不着急回家,她也是。
脚边浅浅的泉河,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要向何处去,只是在这里,清静地、潺潺地流着,声音不大,却又比完全的寂静更让人觉得安静。
还不到昏时,但天色已由亮蓝转为一种静谧的、含着紫调的蓝。风过处,万草伏倒,发出呼呼的声响,像大地沉睡前的叹息。
那一刻,乐瑶什么也没有想,光坐着便觉这两日遇着的糟心事全被大自然涤荡洗净了,她感觉自己也像一株草,或一块石头,也能够慢慢地、安稳地,沉入这草原初冬的、辽阔的夜色里。
岳峙渊是个沉默的人,两人对坐吃肉,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享用,或相视笑笑,或偶尔指着远方几只掠水而过的野鸭、飞雁给对方看,又或是很平和地说上几句,但却不令人难受,也不觉着冷场。
乐瑶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觉着岳峙渊如此坐在这茫茫草原上,才像回了家一般舒适,他今儿正好也是微服,一身墨色暗纹的胡服,头发没全束在头顶,如胡人一般,部分编了辫发披散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