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一条条坑洼不平的土路,跑得乐瑶都冒汗了,可算到了。
北面烽燧换防的戍卒们被安置在一处闲置仓房外,门前围了不少人。老笀与几个陌生小吏簇拥着几位身着官服的官员,正躬身陪着说话,只是众人脸色都有些严峻。
乐瑶还看到了一两个眼熟的面孔。
头一个,便是途中与流犯同行的赵三郎之父赵秉真,此人四十来岁,容貌倒是保养得还算年轻,上唇留着修剪得短短的一字胡须,也换上了一身簇新的青色官服,但他似乎穿得不是很自在,手半藏在袖中,攥得紧紧的。
如今应当该称他赵司曹了。
另一个是位身着文武袍的独臂武官,他在铁甲外头随意套了件深绿的官服,襟摆未系,依旧松垮垮垂着。他也没有戴幞头,高高束了发冠,独立在那几位宽袍博带的文官中间,眉眼冷又硬。
乐瑶认出来了,是她那天进苦水堡时,曾瞥见一眼的、领着一队伤兵归来的武官,当时因他浑身上下都是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又少了一臂,令她印象深刻。
刘队正见此情形,脚步不由得放缓,先伸手理了理身上半旧的布甲,又扯了扯衣襟,才低声对乐瑶道:“一下病倒这许多人,大人们都疑心是疫病,才将人挪到这闲置仓房隔离。可黑豚并不是疫病,且已好转了不少,我没敢提及他,免得被牵扯,也叫挪进来……还望小娘子待会儿帮着周旋一二。”
乐瑶点点头,顺带多看了刘队正一眼。
刘队正生得轮廓方正,颧骨又略高起。从中医面相学里来看,颧骨属金应肺,高则肺气偏旺,性多躁急坚毅,行事往往雷厉风行、少容转圜。这两日接洽下来,他平日作风,果然也是风风火火、说一不二的。
没想到的是,他还有这样一副细腻心肠。
前世乐瑶刚学中医那阵子,总爱悄悄给人面相,她老师知道后,便告诫她:“学中医的虽然也得学易书,但你身为医者,千万不要迷信面相,你要记着,人有千面,相由心生却难尽窥。”
如今倒是又应验老师的话了。
片刻间,已经走到那间仓房门口,乐瑶便随着刘队正上前见礼,却见中间一位文质彬彬的中年官员正好转过脸来,看见了乐瑶,他眉头一皱:“怎将个弱质女流带到这里来?”
乐瑶脚步顿住,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
她今日比之前体面多了,洗过澡,净了面,头发按着原身梳头的记忆,向上梳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胡髻,用一条粗布带束着;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胡袄,她也用湿帕子细细擦拭过,除去了尘土与污渍,虽依旧宽大,却也是整洁的。
嗯……怎么说呢,她在外人眼里的形象,至少从豆芽菜成精进展到人类了,也算有所进步。
“末卒刘釜参见各位大人。”刘队正连忙上前一步,叉手躬身行礼,“回骆参军的话,这小女娘乃医工坊新分派来的医娘,医术精湛,特请来诊治。”
“医娘?”骆参军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在乐瑶身上上下打量,满是疑虑。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卢监丞,“哪来的医娘?”
卢监丞还没开口,老笀已满脸堆笑,先迈出一步替自己的上司解释:
“骆大人有所不知,此女是前几日刚来那批流犯中的犯官家眷,出身南阳乐氏。其父为太医署医正乐怀良,路上不幸殁了;祖父乃贞观年间蒙先帝亲赐‘国医圣手’的乐仲明。下吏已核查过她的家世,又听闻她途中曾救治流犯,医术确有过人之处,方才作此安排。”
老笀说得很是恭敬得体,却独独没有提及岳都尉举荐的事情,卢监丞眼珠一转,很快便意会了,顺势接话应和道:“是,骆大人前日往甘州赴刘太守宴饮,不在堡中,我等还未来得及向您禀报这批流犯的分派事宜。”
骆参军闻言面色稍霁,朝乐瑶微微颔首:“原是世家之后,难怪,有此家学渊源也正常……唉,就是年轻了点,不知能否应对这般危急的局面……”
他说着捋了捋青袍上的褶皱,突然话锋一转,侧头看向赵秉真,微微一笑:“我记得卢监丞说起过,赵司曹不是与流犯们一起来的么,可认得这位乐医娘啊?”
赵司曹自然认得乐瑶,之前他见乐瑶有些医术,还默许了妻女与其搭话,方才也不动声色地瞥了她好几眼。但他始终没吭气,这时听到骆参军忽而扯上他,脸色还僵了僵,随即拱手道:
“官员不得与流人私相往来。这半载路途劳顿,赵某因水土不服,身体抱恙,终日卧于毡车之中,与流犯从无交集,并不认得。”
那骆参军深深看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转头对卢监丞等人笑道:“赵司曹不愧是长安来的,说话做事果然谨慎有度,你们该多学学。”
卢监丞自然附和地笑。
赵司曹的脸色却不知为何更加难看了。
自始至终,那独臂的武官始终一言不发,他冷漠又有些悲意的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也不知在看什么,倒像没听见有人说话似的。
乐瑶站在一旁,是看在眼里,又急在心里。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骆参军虽也是青色官服,但官位只怕比卢监丞、赵司曹都大一些,所以他忽然借着她打起了哑谜,这些官吏也都只得听着……但这与她又有何干系?
她是来治病的,又不是来听这些的。
病人还在里头呢,也不知如今情形如何了,即便只是维生素B1缺乏症,患此病的大多都是轻症,但若是不幸症状严重,也是会引发心衰而死人的!
啥时候才能看病啊!
但方才急得要上房的刘队正都只得站在那儿忍耐,乐瑶也不敢贸然开口打断这些官吏在那儿弯弯绕绕。
幸好,陆鸿元很快追上来了,呼哧呼哧地站到乐瑶身后,他气都还没喘匀,便听那骆参军见了他眼前一亮,似乎对陆鸿元信任多了,招手道:“陆医工来得正好。这些戍卒症状怪异,众人皆疑心是疫病,你先进去查验一番,若真是疫病,即刻出来禀报!”
吩咐完,余光瞥见乐瑶,又添一句:“既然这小医娘是杏林之后,来便来了,也跟着进去,给陆医工打打下手吧。”
“啊?” 陆鸿元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乐瑶,让乐小娘子给他打下手?
骆大人莫不是说反了吧!
乐瑶反倒没有二话,草草对官员们行了个礼,伸手拽住陆鸿元的胳膊就往仓房里冲:“别愣着了,赶紧去看病人!”
刘队正早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方才官员们议事,他插不上半句嘴,此刻忙讪笑着朝众人作揖告罪,紧随二人身后进了仓房。
那独臂武官这时才行礼,淡淡开口:“我也进去了。”
“唉,周校尉稍安勿躁……”骆参军扭头要拦他,他却已转身掀帘而入,惹得骆参军只得无奈地摇头,幽幽地抱怨道,“没一个省心的……”
这时,卢监丞才凑近低语道:“骆大人,您前日去赴刘太守的宴时,可曾见着各位将军?先前传闻,不仅李司马的义子阿屈勒少将军要来,连督修北疆烽燧的任少将军、幽州御敌的苏小将军都率亲骑连夜赶回甘州了,不知这些传闻是否属实?”
骆参军瞥了眼赵司曹没回答。
赵司曹颇觉屈辱,脸色沉郁地捏了捏拳头,站得远了点。
骆参军这才悠悠地转回目光,沉声回答道:“确是实情。各部将来得齐整,看这架势,朝廷怕是真要对吐蕃用兵了。故而我今日才会如此紧张,若我们的戍堡生了疫病,一旦散播开去,耽误大局,岂不是要被诸位将军问罪?”
卢监丞眉头紧锁,他也是担忧这个才问的,若真是疫病……
骆参军望着仓房的门板,语气凝重:“若真是疫病,绝不能让其蔓延出去。”
卢监丞的脸紧绷了起来。
骆参军停顿了一瞬,再开口时眼神里已带上了决绝:“即便要我背负骂名、要我昧了良心,也只能狠心处置了。宁可牺牲这几人,也不能让疫病毁了整个苦水堡,耽误家国大事。”
卢监丞心里多有不忍,偷偷瞧了眼已吓白了脸的老笀,也只能咬了牙重重点头。
边关之人,谁不知疫病的恐怖?
草原上地广人稀,部族分散,疫病难成气候,可大唐边军屯田聚居,一旦疫病传入,便会如野火燎原般蔓延。
尤其是痘疮、鼠疫、畜疫,人随畜病,死者十之七八,十分恐怖。年初苦水堡便被胡人传染得过一次斑疹伤寒,病情是突发高热、全身出红色斑疹、头痛剧烈,一传十、十传百,死者甚众。
尤其是冬春季节,这类疫病更是防不胜防。
卢监丞和骆参军都是那次斑疹疫病的亲历者,当时,用太平车推到大漠里等待焚烧的尸首堆叠得小山一般,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也是因死伤太多,人手不足,这一年来分到苦水堡的流犯、贬官才更多了。
那边,周校尉刚走进去,便觉眼前一暗。
这仓房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原是用来堆牛羊马匹的草料的,因此这屋里暗沉沉的,唯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一方光柱,草灰浮在空中,在光柱里四下飞舞,呛得人鼻头痒,只想咳嗽。
五个戍卒倒在铺了干草的泥地上,他上前一看,一个个甚至连眼皮都是肿的,从衣袖里露出来的手脚,胖硕得如同发过的面引子。
乐瑶与陆鸿元已经马上蹲下来查体了,两人挨个病患按过去,都不需用力,稍稍一按,便是一个深坑,半晌也回弹不起。
有个年轻的,病情最重,许是连喉头都肿起来了,张着嘴呼吸,已有些喘不过气,喉咙里发出用力的、好似拉风箱般的声响。他每一次呼吸都带动上半身微微抽搐,看着实在揪心。
周校尉紧了紧拳,却还是克制住了情绪。
他断了臂膀,恐怕在苦水堡待不了多久便要回乡了,方才卢监丞与骆参军说起疫病如何如何,他想着,即便是疫病,也该进来为这些曾在他手底下拼命的士卒,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就算染上也无妨,他也已是个废人了。
“陆大夫,你那边两位状况如何?”
一道很清澈的女子声音,突然将他从默然出神中唤了回头,慢慢转过头去看,便见老笀口中那曾经出身高贵的小医娘,蹲在一名四五十岁的老戍卒身旁把脉,一边默然数着脉息,还抽空转头去问陆鸿元。
这老卒昏迷不醒,人满脸风霜,鬓角斑白,颔下留着稀疏的短须,身上的布甲也已又脏又破,双手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
但她却丝毫不嫌腌臜,神色严肃地伸出三指搭在他腕上,片刻后,又捏了捏那老戍卒的手腕。
他的皮肤已有些发凉,手按下去,隔着皮都能感觉到有一种濡湿感,像按在牛皮水袋上似的。
陆鸿元听得乐瑶问,也是面色严峻地连连摇头:“乐娘子,我这边两人的脉象也已很弱了,实在不大好。”
周峰便见那小女娘只是皱了皱眉头,并没露出特别慌乱的神情,反倒抿了抿嘴,略沉思了一会儿便抬头道:“陆大夫,你先出去与卢监丞他们禀报吧,这几人也是软脚病,只是已到危急的程度,需要尽快处置了。”
“好,我立刻去。”陆鸿元二话不说便听命出去了。
这看得周峰颇有些稀奇。
那小医娘生得这般瘦瘦小小,年纪也小,又是流放来的,竟不过一两日便能使唤陆鸿元了?
周峰在端详她时,她又低头沉思了起来,但也只想了几息,立刻便翻起她背来的药箱。
他不由向前迈了几步,想看看她打算要如何医治这五个危重的病患。
她旁若无人地翻找,还自言自语地懊恼:“遭了,来得太匆忙,好些药材都没带齐,幸好艾绒、针囊和火石都在……”
好似根本没看见周峰这么个人站在旁边一般。
乐瑶的确没看见,她已无法分心去留意周遭那些人情世故、官场往来了,这时候,便是把当朝圣人搬过来戳在她眼前,她恐怕也会请他往旁边让一让,别挡住光线的。
这些病人已耽搁不起了。
他们的脉象大同小异,与黑豚先前脉象相似,却更虚浮、细弱,舌苔更不必说,和黑豚一样,都是肥大、有齿痕、苔灰白厚腻,甚至因水肿过甚,舌底还呈现淤色。
显然,他们也都患上了维生素B1缺乏症,但病情可比黑豚严重多了。
黑豚那般只肿了一条腿的轻症,麦麸豆粥尚能调理,可这几人水肿已蔓延全身,不及时处置的话,真会有生命危险。
乐瑶飞快地想着,若是在后世就好了,这病一剂维生素B1注射液便能迎刃而解,静脉输液能比食补更快被血液吸收,一两个小时内就纠正体内的缺乏状态。
她倒不是学中医推崇西医,她是实用主义,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不论西医中医,能把命拉回来的就是好医!
但现在……乐瑶神色凝重地看着眼前这五人。
这几人昏厥的病因与黑豚不同,完全是因水肿过于严重,影响了血液流通导致脑部缺氧。
昏厥时强行灌食极易呛入气管导致窒息,所以……唯有尝试着先用艾灸、针灸排水开窍,让他们恢复意识与吞咽功能,才能通过流质食物补充富含B1的营养成分。
也才有活下来的希望。
希望他们还没有深度昏迷,才能被她的针刺醒!
事不宜迟,乐瑶立刻站起来,旁若无人地扭扭脖子、转转手腕,又拉了拉胳膊,还弓步压了压腿。
有五个病人要救,她要在地上蹲或是跪很长时间,她不能手抖,不能腿麻,她自个要先稳住,先把筋骨拉开才行。
热身完,一转头,就看见那眼熟的独臂武官,怔怔地看着她毫无预兆地跳起来打了一套动作十分不雅的……花拳绣腿?
唉?这人什么时候进来的?
乐瑶也是一愣,但还是一手握着另一手,慢慢把双手的指关节都掰了一遍,关节处为气血流通的节点,外力挤压关节腔,能短时间提升指关节灵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