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身不知多久没有这样大口吃肉了,大半年颠沛流离,肚子里常年清汤寡水,令乐瑶哪怕是看到这盆生肉都止不住口舌生津。
猪肉在唐时地位远远不及牛羊鹿,此时又还没出现苏公那征服了无数人的红烧肉,但陆鸿元做这道盐葱梅花肉,也算颇有讲究的。
取的是肩胛处那等肥瘦相间的梅花肉,用剪子顺着肌理剪成适口的小块,清水略浸去血沫,沥入陶碗中。再将胡葱剪作寸段,拌上刚捣的蒜泥、越州的黄酒与少许青盐,抓揉均匀后腌上一刻钟就好。
熬制盐葱酱更简单,乐瑶也来帮着切葱花,她以前上解剖课成绩不错,刀法还算利落,这不,不一会儿便碧莹莹地切了一案板。
陆鸿元又去他那宝贝大缸里取了罐冻得奶白的羊尾巴油,一掀开封罐的油纸,大老远都能闻见喷香的油味儿。
陆鸿元显然不是头一回做这个了,武善能都吃出经验来了似的,十分有眼力见,熟门熟路地起身赶往药房,称来些许胡麻。
也就是芝麻。
胡麻在唐时大多作为药材使用,没想到陆鸿元等人已经发觉了芝麻作为调味品的妙用了。
不过想到先前陆鸿元会用当归腌肉,也不稀奇了。
药食同源嘛!
武善能将胡麻倒入石臼中稍稍舂捣,也不必研得多精细,便有浓浓的芝麻香飘了出来,再将芝麻、羊尾巴油、葱花、青盐一同搅匀了,这酱还未过火,生生的,便闻得让人想流口水了。
陆鸿元烤肉比他做大夫都靠谱,已从容不迫地将陶铛架在火塘上预热,油都不用刷,直接铺上腌好的梅花肉。
立马便听得滋啦啦响,肉块遇热迅速收缩,边缘渐渐焦黄卷起,油珠子淌在铛上,将肉翻了面再煎,两面金黄,便将刚刚拌好的盐葱酱倒在上头,翻拌,让每块肉都裹上盐葱。
一时之间,屋子里都溢满了葱香、肉香、芝麻香与羊油香。
那边,武善能与孙砦,也已在小炉上煨好了几张胡麻饼,饼子烤得鼓胀饱满,外皮焦脆,用刀侧轻轻划开一道口,便如口袋般敞着。
等陆鸿元的盐葱梅花肉出锅,孙砦便迫不及待地夹起滚烫的盐葱肉塞进自己的饼里,烫得直吹手指,嘴里还说:“好香好香……”
焦脆的饼皮裹着油汪汪的肉块,香气愈发浓烈。
乐瑶也接过孙砦递来的饼,夹上两块肉,那饼皮烫乎乎的,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低头便是冲鼻的咸香气。
吃这个根本忍不住细嚼慢咽,一张嘴便咬下一大口。
好吃得眼都闭上了。
肉是极嫩的,咬下去紧实又弹性,又不柴,丰沛的肉汁随着咀嚼被挤压出来,混着盐葱的香味,滚烫、鲜醇。
唐朝的猪虽是没有劁过的,但军膳监的猪都是当日现杀又放了血的,且这儿的猪是山丹与野猪杂交后豢养的黑山猪,饮雪水、食百草长大,肉质紧实弹性十足,经高温炙烤,不仅吃不出半点腥臊味儿,还格外有山野的风味,配上盐葱,越嚼越香。
“如何?”陆鸿元含笑地望着她。
“太好吃了!”乐瑶由衷赞道,“肉烤得又香又嫩,盐葱酱配得也恰到好处,既解腻又提鲜,绝妙!”
武善能嘴里塞得满满的,也不忘夸道:“老陆这手艺,往后若是做大夫做不出什么名堂了,去甘州开个食铺也使得!”
陆鸿元笑骂道:“臭和尚,你可盼我点好吧!”
众人都跟着笑起来。
这一顿,乐瑶又吃得肚圆。
不过不止是她,武善能吃完便抚着肚子躺倒在地了,嘴里还喃喃地阿弥陀佛,不忘与佛祖请罪,用武善能的话来说,佛祖不仅无相还慈悲,他每回吃了肉都会道歉,佛祖普度众生,也一定会原谅他的。
他逻辑自洽,听得乐瑶险些信以为真。
这时饼铛上的肉都吃完了,还剩点肉油,孙砦还拿自个的饼子上去蘸油,也是满脸意犹未尽。
杜六郎又吃成了个大肚蛙,吃得一脸热乎乎、油滋滋的。
夜深沉起来,火塘里余温尚存,暖融融一片。
大伙儿都是难得吃这么一顿膏腴之物,吃饱了都有些怠懒动弹,火光映着所有人的脸,人人都是暖色。
吃饱喝足,时辰又还早,陆鸿元又提议连夜将院子里的马厩牛圈拆了,搭到后院的外墙去,这样前院里便闻不着味儿了。
武善能与孙砦刚吃得肚满肠肥,哪里愿意干活?都瘫在苇席上不愿动弹,只一味哼哼唧唧地讨饶,却终究拗不过陆鸿元的坚持,只得不情不愿地抄起斧凿木锛,嘟嘟囔囔地忙活起来。
将那俩懒汉都打发出去做活,陆鸿元才换了副模样,对乐瑶挤眉弄眼地笑道:“我来此两三年,早觉牲畜棚舍设在前院不顺眼了,日日闻着秽气、听着嘶鸣,病患如何静养?但这俩懒虫怎么说都不肯跟我一块儿收拾,我一人又忙,这才拖延至今,今日借着小娘子新来整顿的东风,总算能了却这桩心事。”
说完,陆鸿元也没闲着,收拾好碗筷,还就着火塘的火光,专注地缝补起武善能外出追马时被刮破的僧袍。
乐瑶看着陆鸿元舔了舔线头、眯着眼穿针引线的娴熟模样,在灯下那张扁圆脸都显得十分慈祥,越发觉着他像个操心的男妈妈。
大家都忙,乐瑶也不闲着。她先去灶房将杜六郎晚间需服的汤药熬上。趁着煎药的空隙,她又进了诊堂,见案上还压着孙砦未写完的医案,便提笔续补。
原身的字清丽秀逸,笔锋转折间又带着几分刚劲,人都说字如其人,原身的人与她的字是一样的,是个外柔内刚、宁为玉碎的。
乐瑶一握笔便好似有肌肉记忆似的,写出来的字迹大差不差,教她不由对着自己的字还默默欣赏了一会儿。
没想到,她有朝一日也能写出这样美的书法。
刚将医案抄录完毕,陆鸿元便掀帘探头进来:“小娘子别忙了,早些歇息吧。余下的规整之事,明早得闲再做不迟。”
乐瑶想想也是,医工坊晨间多是整理药材、清扫庭院的清闲活计,便将处方笺与医案都大致叠放在一起。
洗漱过后,她又盯着杜六郎服下汤药,坐在塌边嘱咐了好些不要踢被子,早点睡觉的话,说到后头,这孩子仰起清瘦的脸庞,光静静望她不说话,令乐瑶也词穷了。
她没养过这么大的娃儿啊!
与他大眼瞪小眼瞪了半晌,乐瑶揉揉他的脑袋:“阿姊走了,你好好睡。明日阿姊让孙大夫教你认些草药,一日即便只识得三两味,积年累月背下来,也会积沙成塔,必有所成。”
乐瑶说完便起身要走,谁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轻地唤:
“乐阿姊。”
乐瑶回头,却见被她好好塞进被褥里的杜六郎又爬了出来,跪在榻上对她深深地伏跪了下去,许下了稚嫩又郑重的誓言。
“无乐阿姊,无六郎之活命。”
“从今往后,我会好好吃饭,好好学医,快快长大。”
他抬起脸,小小的孩子眼里满是认真与坚定:
“等六郎长大,一定要接回耶娘,也会……一辈子护着乐阿姊。”
乐瑶怔住,良久,才笑起来:“嗯。”
翌日起来,因吃得香甜、睡得安稳,乐瑶不到辰时便已起身,却还神采奕奕,只觉浑身都有使不完的牛劲似的。
果然吃饱喝足、早睡早起便是最好的养生。
顺手坐在榻上就给自己把了脉,她如今的脉象可比路上强劲多了,那乌头丸的余毒应当已代谢出去了,想来没什么妨碍了。
她今天起的竟是最早的,便主动去东屋灶房热了昨日剩下的那几张胡麻饼,搁在火塘上的吊子上温着,烧起茶水,便又拐到诊堂,将昨日未整理完的医案逐一分门别类,归在专门收档医案的木箱里。
翻阅时,忽然又翻到了黑豚的处方笺,她看着黑豚的名字,实在忍不住了,噗嗤笑出声来。
昨日,在袁吉来之前,北营房有个戍卒来取红花跌打膏。
这人脸上带道刀疤,说自个叫陈大郎,与黑豚是同一火的袍泽。
陈大郎一面好奇打量乐瑶,一面哀怨地趴倒在柜台上,险些哭出来:“小医娘,你给黑豚开的鸡食粥,到底还得吃几日啊?那混小子吃那玩意儿,夜夜都得跑两三回茅厕,这就罢了,还往被褥里放响屁,熏得一屋子人上蹿下跳,我真受不住了,那玩意儿能不能不吃了啊?”
乐瑶哭笑不得,数了数日子,也才吃了两日罢了,忙安慰道:“别急,原只开了三日,他明日再吃一日便停了……”
那陈大郎才松了口气。
但乐瑶想了想,又同情地看着他,讪讪补了句:“只是他还得吃三日黄芪桂枝汤呢,那汤药吃了……嗯……其实也挺利尿通气的。”
陈大郎绝望得险些倒地。
乐瑶顺道又关心黑豚的病情,陈大郎有气无力道:“好着呢!就属那家伙舒坦!除了喝粥,便窝在屋里翻闲书,还把啸月抱进屋里陪他耍。不过他老放臭屁,熏得连啸月都见了他就跑。如今他腿上的水肿消了七八成,也不怎么疼了,就是还使不上劲,一使劲还是疼的。”
看来一切向好,乐瑶点点头:“消肿了便好得快了,黄芪是最补气的,待他把三日药吃完,气力恢复,便能正常行走了。记得那会儿再让他来寻我复诊,重新开个调理方。”
陈大郎听了,当即竖起手掌,连连作揖,苦苦哀求:“那可千万别再开通气的了!求求您了!”
回想到这儿,乐瑶又没忍住,又低头忍笑。
但笑到一半,她忽而想起一件事,心头猛地一跳:不对!黑豚所患的维生素B1缺乏症,是在烽燧上因食物紧缺且过于单一,才诱发此症,这也算是一种环境与饮食导致的群体性易感疾病。
既然黑豚已然发病,会不会还有其他与他一般的兵士因相同的饮食结构,正处于隐而未发的状态?
一想到这里,乐瑶不敢耽搁,连忙拿着处方笺去找陆鸿元。若此症大范围爆发,在今年粮食紧缺、物资匮乏的境况下,后果不堪设想,正所谓 “上工治未病”,提前预警预防才是上策。
此时陆鸿元刚起身洗漱,正拿个袖珍的小梳子,将自己的胡须也打理齐整,梳完,又用帕子仔细擦手。
听了乐瑶的话,不由得大惊失色:“小娘子的意思是,这病竟如疫病一般,会相互传染?”
“并非传染过人,是同饮同食所致。”乐瑶连忙用陆鸿元能听懂的方式又仔细解释了一遍,“……大致如此,因今年粮食紧缺,军中膳食大为改变,这般长久下去,一定还会有人因此发病。此病初期易治,只需调整饮食即可,若等发病后再行医治,虽也能痊愈,但耗时耗力,且病患痛苦不堪,不如防患于未然。”
陆鸿元大致听明白了,也点点头:“小娘子说的对,此事非同小可,小娘子不如与我同去禀报卢监丞。”
乐瑶点点头,她方才也想过了,既然关中转运之麦粟、大豆诸粮匮乏,无法大量供应每一兵卒。不如拨一笔钱出来,往胡商藩市采买青稞。青稞价贱,却也是富含维生素B1的粗粮,又是本地所产,将青稞作为应急补充的食物,应当可行。
陆鸿元说着便拉上乐瑶往东屋走去,打算拿两个饼子垫吧几口就走。
二人刚要跨进门,忽闻院门上头“哐当”一声响,刘队正又一次风风火火闯了进来,边跑边高声喊:“小娘子,乐小娘子!是我!”
“出大事了!”刘队正气喘如牛地跑下台阶。
乐瑶和陆鸿元站住脚,对视了一眼,见刘队正这慌慌张张的模样,心底都升起些不祥的预感。
院墙角处,先前酣睡的黑将军也被这动静惊醒,怒不可遏,立刻又伸长脖颈嘎嘎大叫着冲杀过来。刘队正已什么都顾不上了,几步冲到乐瑶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衣袖,声音急切道:
“快!小娘子快随我去救命!”
第32章 他们快死了 啥时候才能看病啊!
“今早又从北面的烽燧上换下来五六个兄弟, 个个跟黑豚一样,可他们更糟,浑身都肿了!连眼皮、嘴、耳朵都是肿的!”
乐瑶, 什么都来不及了,一手抓上陆鸿元追着递上来的医箱和塞过来的两张麦饼,就被急得不得了的刘队正扯住袖子,一路踉跄地往堡子北边赶去。
见两人跑远, 陆鸿元站在门口呆了呆,跺了跺脚, 先将扑棱着翅膀的黑将军赶回院内,又朝里喊道:“孙二郎,你看好门户, 我去去就回!”
将门一掩上, 他也疾步追了上去。
乐小娘子真是料事如神, 刚刚才和他说要去呈报卢监丞有关那软脚病之事, 刘队正便立刻来报了,看来她担心的都是真的, 这营里得了软脚病的, 果然不止黑豚一个。
乐小娘子才来了几日,他便已从她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 这回他必须也去看看,说不定又能学到新医术!
风也跟冻硬了似的,一路上都跟拍在乐瑶脸上似的, 她一边奔走, 一边掰开麦饼往嘴里送。
粗麦混着黍米烙的饼子粗粝刮喉,陆鸿元应当是烙好了预备用来泡马奶茶吃的,但此时她也顾不上了, 囫囵咽下去垫着肚子。
先吃饱了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治病。
乐瑶想的也和陆鸿元一样,但她更为镇定些,今日也算另一只靴子落了地,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