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瑶一直看着他,一句句说得清清楚楚:“这话我回了甘州便想对你说的,只是我们聚少离多、杂事缠身,如今才得了机会。”
炉火在她侧脸上跳跃,染出了一层仿佛羞赧的橘红,她顿了顿,低下头绕着手指,声音更轻了些,却也更认真:
“我已看了你的身子三回了,我知道,我都记在心里日日回味……啊不是,是日日反省。你放心,我绝不白看,我愿意对你负责任的。”
“我们选个日子成亲吧,成了亲,便不必偷偷摸摸地看了。”
岳峙渊怔忪地看着她。
她两眼透彻明亮,像一汪清可见底的泉水,脸颊微微一点红,竟好似是认真的。
血液嗡地涌上耳际,岳峙渊忽而有些眩晕,就在他愣神时,那盏油灯不知怎的噗噗两声,这回好似是灯芯烧没了,竟然又灭了。
两人再次笼在黑暗中。
灯灭得太突然,乐瑶一时没适应,下意识伸手向前摸索,轻轻唤了一声:“乌巴,你在哪儿啊?”
话音未落,她的指尖便触碰到了一片滚烫的胸膛,紧接着温热的气息便笼罩下来。
在沉沉的冬夜里,他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掌心贴着她的后心,下一刻,柔软温热的唇便珍视地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他贴着她,拥抱着她,嘶哑地说:“你真愿与我成亲么?”
乐瑶也伸手回抱着他,用力点头。
“那……你还有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方才的对话虽也有些怪怪的,但已经足够让他眼角发热,心跳如鼓。成亲……这话本应当他先说的,但乐瑶抢先一步,却莫名其妙地更加令他心中喜悦,不禁想要明确更多更多。
乐瑶之前说过,她有些喜欢他和他的骨头,那这一次,是喜欢他人多一点儿了吗?
“有,我正想问你……”
岳峙渊紧张地呼吸停顿。
“你现在……能让我量量你的骨头吗?”她在他怀里咕涌着努力抬起头,声音雀跃了起码八个音,即使在黑暗里,岳峙渊都仿佛能看见她那双发亮的眼睛,“我想量很久了!真的很想!”
“……”
“我的诊堂里如今还空空的,没什么摆设,我想打一副你的骨架子摆在那儿,这样就能日日见到你了!”
岳峙渊一时失语,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试图做最后挣扎:“这事儿……既然……要成亲,还……还是等我去信给养父,请他来下过聘……再量吧?”
想起多年临别前养父那严酷冷漠的眼睛,岳峙渊心里还很别扭,但他没有其他正经的长辈了,为着这件事也只能对他低头,否则名不正言不顺,他不愿乐瑶被看轻。他如今已很清楚这世间的人了,流言蜚语向来是对男子宽宏大量,那乐瑶怎么办呢?
为了娶媳妇儿,低头就低头!
他正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了,就听怀里传来的声音蔫了下去:“啊?还要等吗?”
“可我绳尺都带来了……”
岳峙渊听着那瞬间低落下去的语调,在黑暗里静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又纵容地低叹了口气。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已无法拒绝乐瑶的任何要求。
他视死如归地松开臂膀,向后退开一点,直接仰面躺倒在厚厚的簟席上,认命且温柔:
“你量吧。”
哪怕只是骨头也好。
他也想,日日都在她身旁啊。
第100章 今朝同淋雪 同淋雪,共白头。……
不点灯不好量, 乐瑶蹦蹦跳地取了新的灯芯来。
灯火跃动着重新亮起来。
回来一看,岳峙渊仍是任人采撷地躺在那儿,他双臂平放身侧, 浑身绷得笔直,血全涌上了脸,耳根脖颈也通红,双眼都紧张地闭住了。
乐瑶兴奋地从自己的小羊皮佩囊里取出了一条用墨汁标有尺寸刻度的皮绳, 这绳尺很长,乐瑶都是团起来收纳, 解开绳套时太兴奋,一甩,啪地打在了地上。
岳峙渊恍惚听到了鞭声, 浑身一抖。
是是……这……这么量的吗?
乐瑶理顺了绳尺, 抬头便见他一脸视死如归, 这会儿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忍不住弯起眼睛, 温柔地蹲下来,掏出了自己怀里的绣帕, 叠起一半, 轻轻覆在他的眼上。
“别紧张,肌肉放松, 不然量不准呢。”
那帕子是乐玥替乐瑶绣的。其实原先是乐瑶自己绣的,但她吭哧瘪肚绣了半天,乐玥凑过来端详, 疑惑地问:“大姐姐, 你为何要绣老鼠?”
乐瑶面无表情道:“那是猫头鹰。”
乐玥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善良极了,昧着良心道:“……仔细看看, 略有几分神似。”
乐瑶悲愤地皱了皱脸,还是撂开不绣了。
后来,乐玥便将她丢开的帕子拿来重新拆了,选了最好的银丝线,替她绣了只圆头圆脑的薇薇在上头。
乐瑶看了都惊呆了,简直像是印在上头似的,太像了!
这么一对比,她绣的还真是老鼠。
故而,这带着一点草药味的薇薇绣样帕子盖下来时,岳峙渊下意识睁开了眼。
或许是因胡汉混血的缘故,他的眼睫毛天生便浓密弯翘,睁开时能顶在帕子上。
正好那猫头鹰的绣花就在眼前。
他看到乐瑶随身的帕子上竟绣的是雪鸮,心口都软了,哪怕乐瑶接着抽走了他的腰带,他也没有之前那般慌乱无措了。
他闭上眼,嘴角悄悄弯起一个笑。
令其胸怀坦荡,乐瑶便兴致勃勃地量起来了。
成人骨骼的总长约占身高的百分之九十。
做医学人体骨架模型,最关键的就是测准各块骨骼的比例。
动手前得先定好模型的总高度,也就是参照的人体身高。因为成年人主要骨骼的长度和身高的比例是固定的,可直接用于比例换算,这样测量下来就会更为精准!
乐瑶前世就定制过好几副骨架子,虽然她后世的骨架子是师兄师姐乃至老师在行医过程中收集的,是将同意分享自己优秀骨骼数据的患者们的各种骨骼拼凑成的“拼好骨”,但也还算颇有经验。
她先将绳尺零端小心抵在他发顶,牵过他的手让他自己轻轻按住。而后捏着绳尺另一端,顺着他的身体中线,缓缓向下拉直。
灯火在她手中绳尺的移动间,一寸寸照亮他的身躯。
光掠过他被覆盖的眼眸、鼻梁与微张的唇瓣,拂过喉结微动的颈项,滑过线条分明的锁骨与胸膛,绳尺继续向下,经过紧窄的腰腹,人鱼线没入亵裤的边缘,再向下是薄薄裤管裹住的修长笔直的双腿。
最终定格在足骨。
乐瑶低头一看绳尺上的标字,无声地“哇”了一下。
她先前便暗暗目测,便觉他这般高大的身量,在唐尺中应该要将近八尺了。
如今实测印证,果真如此!
她眼光真是不错呢!
唐时的一尺算是较大的,还有大尺和小尺之分。
量身高乐瑶一般是用小尺。
绳尺绷直,结果为七尺八寸三分三厘,换算成现代度量衡……乐瑶绷着绳子掰指头算了算,已超过一米九二。
乐瑶连忙掏笔记录下来。
她的医囊里有一截麻绳缠过的小炭笔,专门削过,还做了草编的笔帽,也自己专门缝了一只巴掌大的粗麻布随行本,这样以备不时之需,也省了研墨滴水润笔的麻烦。
之后便开始量颅骨、脊柱、锁骨……锁骨是肩宽的关键,乐瑶的手指拉着绳尺一点点地移过。
每移过一寸,岳峙渊扬起的脖颈处便随之绷紧一分,喉结紧张又害羞地滚动,牵动颈侧那道青色的脉管都在清晰地跳动着。
乐瑶忍不住伸手一按,脉息好快。
“跳得好快。”她低语,“我弄疼你了么?”
帕子仍覆在他眼上。灯火摇曳里,只能看见他整张脸羞赧地昂起,他高挺的鼻梁,微微咬住的下唇,线条紧绷的下颌。
他脸稍稍偏侧在一边,摇了摇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乐瑶心头莫名一撞,自己也脸热起来,低下头强作镇定地继续量。
“我尽量快些……你忍忍。”
她便极仔细地量了另一边。
锁骨的单侧长度约为一尺零二分,肩峰间宽一尺八寸四分。
简直完美。
量上臂时,她让他站起身,双臂平展。
方才手臂下垂时,已过大腿中段,此刻完全展开,更显修长了。
单侧上肢总长三尺八寸四分。成人的臂展略微大于身高,岳峙渊的臂展更是足足有八尺零四分。
真不愧是诨号叫雪鸮的人,臂展真如鹰翼般舒展开阔。
“乌巴,你别动,我量腰围。”乐瑶量得越来越靠下,也量得便愈发两眼放光。
她走到他面前。
两人忽然离得极近。
她微微低头,双臂穿过他腰侧,将绳尺绕向他身后。他上身衣衫早已松散,乐瑶温热的手直接贴着他腰上清晰且紧实的肌肉而过,激得他又猛地一吸气。
“别动。”
岳峙渊垂着眼看她,乐瑶裹在毛茸茸的裘衣里,捂得严严实实;他却近乎……衣衫不整。
此刻她环臂丈量着他,从他眼中望下去,竟好似在拥抱着他一般,令他忍不住想弯下腰回抱她。
就在他想这么做时,乐瑶却正好量好收回了手,她捏着绳尺,向后退了一步,她惊奇地低头看了看尺标,又惊奇地看向他:
“你的腰竟然只有三尺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