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六郎眼尖,刚进来,忽而拉住豆儿麦儿,指着不远处一家门首悬着的灯笼,低声道:“快看,那是卢监丞府上。”
他认出了卢监丞挂在门口的灯笼,灯笼的正面用朱笔写着“范阳”二字,听六郎轻声解释,豆麦得知范阳卢氏是北地望族,累世清贵,家资丰饶之后,三个小豆丁立刻便锁定了这一只肥肥的、又和气的肥羊。
巧了,卢监丞离开大斗堡那日就写信给家里要钱,前几日终于赶在传驿还没断的时候,送来了。
跟银子送来的还有他阿耶气得写了三页纸的骂信。
意思是家里盼他的家书盼了半年多,好不容易他终于写信回来了,结果他和他娘满怀期待地打开,满纸都是钱钱钱,速速送钱!!气得他在信里喝问他:“汝无话问候耶娘也?”
卢监丞撇撇嘴,将信纸揉了,他只是没话和他说而已。
他给阿娘另外写了一封厚厚的家书啊,是托付给在甘州行商做生意的卢氏族人一块儿送回去的,估摸着阿娘懒得拿出来呢。
他这几日没干别的,光忙着把银子挖好几个洞分别埋上了,土太硬了,挖得他没累死。
正忙活呢,门就被敲响了,急匆匆一打开,就看到三个高矮不一的豆丁。
三个小豆丁也仰着脸冲他露出了谄媚的笑。
“卢大人,买糕不?喝乳饮不?”
得,刚到手的银子瞬间就少了一块,卢监丞把那一车都买了。
回头便唤来老笀去分,让他分送一些给衙署里诸位同僚文书,他则自己单独从里头挑拣了一些好的,回家拿了自己上好的攒盒装了,亲自给骆参军送去。
自此,只要天气晴好,乐瑶便会不时派豆儿几个便隔三差五推着小车,穿梭于营舍坊巷之间,后来,连六郎都开朗多了。
买卖之余,学医才是正经。
待到三个孩子识得的字渐多,能将《汤头歌》誊抄一些时,苦水堡最酷寒的时节终于过去。乐瑶开始在晨间带着他们于院中习练易筋经、太极拳。
进了正月,老汉一家也被邀来医工坊,热热闹闹地过了个团圆年。
到了正月十七,苦水堡对外隔绝已久的驿路,也复通了。
那时真是忙乱,就好似被谁堵上的耳朵又灵了,四面八方积压的诏书、公文、军报,如雪片般纷至沓来,将小小的戍堡官署瞬间淹没。
别的不说,光长安便来了好几道诏书。
第一道,便是一件天大的事儿。
圣人颁旨,正式册立武皇后长子、四岁的代王李弘为皇太子!同日,中书门下的宰臣们齐聚两仪殿,共议新年号为“显庆”,取的是“彰显国之吉庆”之意,与立储大典相映成辉,成为整个大唐开年来最值得庆贺的大盛事。
改元立储的日子是正月初七,但正月十七,苦水堡便已接到了这份诏书。
乐瑶想起原身辛辛苦苦走了大半年的流放之路,长安到甘州足足有一千八百多里,但唐朝最紧急的驿骑,换马不换人,竟然十天就送到了,也足以令人惊讶。
立储与改元这样重要的国朝盛典,不仅会赏赐百官,还有大赦与减免赋税等恩赐。
接下来,各地官署公文都要整理存档,并全部启用新年号;城门市集要张挂告示,由吏人向百姓宣讲,以防民间契券混淆。更有赦免囚徒、蠲免赋税等一系列恩典需落实。
卢监丞心想,接下来可有的忙了。
但他此时,却瞪大眼盯着手里两份截然不同的帛书,反复看了几遍,激动得站起来时都撞翻了凳子,他一把将这两样东西都揣进怀里,拔腿便朝医工坊飞奔而去。
他得赶紧告诉乐娘子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她之前弄的那随身急救包,可算立大功了!
第72章 一起去洛阳 武媚娘喜欢有能力的聪明人……
立政殿里, 铜鹤衔着的灯树在宫殿两侧迤逦排开,灯油里加调了龙涎香,烟气如流, 沿着灯树上雕刻的沟槽缓缓沉降。
满殿馥郁。
正是用晚膳的时辰,宫娥们步履款款,手中托着金银食器,从东侧门鱼贯而入。
殿心立着一架巨大的象牙骨屏风, 上头密密地绣着无数虬龙玄鸟异兽纹,宫娥们忙活摆膳的影子一个个掠过屏风上的刺绣。
满殿皆是流动的光影。
屏风后, 唯有帝后二人,难得地闲适下来,对坐弈棋。
李治倚在铺着柔滑白貂裘的隐囊上, 眼睑半垂, 执黑落下一子, 微微笑道:“今年一开春便好事连连, 只盼望今年关中的收成也能好起来,不负这太平气象。”
武皇后没有抬眼, 跟着落下一子, 只是唇角浮起极淡的弧度。
“定会如陛下所愿的。”
唯有她知晓李治在说什么。
当年,王皇后无子, 其舅柳奭联合褚遂良、韩瑗等人,劝说长孙无忌、于志宁向李治固请立李忠为太子。李治本不愿立李忠,但那时他羽翼未丰, 不得不对老臣们隐忍退让。
朝堂之上, 贞观遗臣们受太宗遗命辅政,为捍卫关陇士族利益抱团掣肘,竟对李治这个少年帝王的所有决策都百般阻挠、层层设障。
而她与李治不仅恩爱, 也是政治上最坚实的盟友,废王立武便是收回皇权的开端!她与陛下每日殚精竭虑、如履薄冰,只怕不够谨慎小心,被那些老臣们翻盘功亏一篑。
谁知,王皇后直到被废之前,都还以为她是要争圣宠,联合萧淑妃成天跳脚,弄得武媚娘都没脾气了……她们以为她要争宠?以为她要的仅仅只是一个后位么?
可真是太可笑了!
后来,她与陛下携手罢免贬斥了柳奭、褚遂良及其所有党羽;重用许敬宗、李义府;拉拢英国公李勣,提拔寒门与庶族官员……
这几年,她陪着他、扶持他,以这天下权柄为赌,下了一盘大棋。
今年开春,仿佛老天爷都在帮陛下似的,程知节在葱岭大胜西突厥!任老将军麾下的亲信苏大刀,率部顶风冒雪奔袭二百余里,成功与先前孤军深入的八百哨骑会合,打破达延莽布支,斩获数万。
这又是一场大胜。
苦水堡断绝了驿传,一千多里外的长安却没有。
大唐的驿传只要边关有战,从河西至京畿沿途所有驿舍、驿卒都将彻夜值守,用火把、盐水破冰融雪开道,他们就像血液一般,无数无名的驿卒连接成无数细小的血管,换驿不换程、风雪不误工,他们就这般日复一日,竭力守住与长安的传讯通路。
这些消息传递得比乐瑶收到改元立储的诏书还快,往长安的急递几乎是五日一报。所以,边关大胜的消息,早都在正月以前,便穿越千余里风雪,送入太极宫了。
借这两场大胜的东风,李治顺势下诏:改立武后所出长子李弘为皇太子,改元显庆。这一次,朝堂之上异常平静。当年那些伏阙死谏、以头抢地的老臣,反倒一个个都懂得唯皇命是从了。
武媚娘垂着眼帘一笑,连长孙无忌都已开始称病了。
朝堂格局已彻底重塑,一场持续数年的皇权与遗臣之争也将要落幕。
这大唐江山,从此刻起,不再有掣肘陛下的力量,将由他一人做主。
他自然畅快。
李治听到武媚娘的回答,便知她明白他心中的一切,温柔地抬眼望向她。
武媚娘生得方额广颐,一双凤目细长含光,脖颈纤直。此刻她未施浓妆粉黛,只家常打扮,却依旧美得极具锋芒。
“东宫的属官名单,朕多添了许敬宗的名字,回头你再多留心。”李治又说起旁的事,他身体一直都不算太好,脸色偏白,唇色也淡,说着说着便又咳嗽了几声,接着道,“其他的……”
武媚娘起身,提起裙裾转到他身侧,为他抚背,又命侍立在屏风外的黄门去取太医署新拟的药来,正好该用今日第二剂了。
“不必忙。”李治止住咳,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略显疑惑,“对了,媚娘前日为何执意要朕赦免那乐氏女?去岁她呈上的血书,言辞颇有不驯,朕看了都觉气闷。还是你劝朕,莫与一个十几岁的女娘计较。”
李治对那封血书也印象深刻,那乐氏女是乐怀良的长女,血书里明为陈情写孝,字里行间实则隐含锋锐、暗指他这个皇帝牵连过甚、行事暴戾的话。
气得李治看了都一阵头晕。
后来还是媚娘温言劝解,让他莫要与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娘计较,她这个年岁,正是不知天高地厚、敢大义直言的岁数。
何况,她全家被抄,心里有点怨气也正常,倒不如成全了她。
听李治提起,武媚娘反手握住皇帝的手,也笑道:“臣妾也是在甘州军报中再见此名,才想起此人去岁那封血书。没想到她竟真走到了甘州,还凭一己之力做了这许多的事儿,既然有功,岂能不赦?”
李治对乐家一个遗女本不甚在意,只微蹙眉提醒:“乐怀良当年与王家牵连甚深,你就不怕赦免其女,来日养虎为患?”
乐家与王家交往过甚,抄家流放是绝不冤枉的。但乐怀良这个长女,与王家没什么纠葛,人倒是很有血性,宁愿自己去走一条更难的路,也不愿低头为奴。
武媚娘不是赏识她的莽撞,而是喜欢她的倔强与勇气。
那千里流徙血迹斑斑,可不一定能走得到头,但她偏偏又走到了,还乘风而起,站稳了脚跟。才不过几月功夫,便有两封甘州来的奏疏、一份表功军报,提到了她的名姓。
这不是太令人惊奇了么?
武媚娘很喜欢有能力的聪明人。
尤其是女孩儿。
这小娘子很对她的胃口,她父亲犯下的罪过,她以千里流徙、九死一生偿了。武媚娘便认为无需吝啬一道赦令,也无需介怀她父辈与谁人交往过甚。
能以流犯的身份走到今日的,她绝不会是个蠢人,将来她会知道自己应当怎么选。
“养虎为患?臣妾倒与陛下以为的不同,赦免她,应当是养贤为用。臣妾还希望有一日,能在长安见到她呢。”武媚娘轻声道。
一道赦令,对于帝王而言,不过翻云覆雨,轻轻拨一拨手。但对她来说,便又是一道劲风,且看她还能不能抓住机遇,回到长安吧!
此刻,医工坊里,还是热热闹闹的。
孙砦正为了妙娘总围着俞淡竹打转生闷气,俞淡竹坐在廊下发呆,妙娘坐在俞淡竹旁边看着他发呆。
陆鸿元去马厩开解疾风了,自打霜白马走后,它便闷闷不乐。
武善能扫地呢,但他好似天生便容易吸引孩子,扫个地都能浑身长娃娃,六郎拉着他袖子缠着再讲讲大圣的故事,麦儿也跟在他后头,豆儿都快爬到他头顶去了。
乐瑶嘛……她正震惊地看着眼前那盖着大印的素色帛书,把上头的字都反复看了好几遍,尤其是上头自己的名字。
她被赦免了?
她……她不再是官户了?
这么突然的嘛?
帛书上写了一堆立储之喜,大赦天下的缘由,又说明乐瑶只是犯官家眷,说她本系株连,远徙边陲后,“颇晓医道,活人甚众,功有可录”,恰逢大庆,特准以功抵过,销除贱籍。
卢监丞却比乐瑶更喜,小声地拉着袖子与她耳语:“乐娘子,你那急救匣子真是做得对了,若没有那个,便没有今日之帛书,那么即便大赦天下,只怕也没这么容易脱籍。”
经他一番低声解释,乐瑶这才知晓这“大赦天下”的旨意背后,可不是圣人一下旨,全国各地的大狱就开门,哗啦啦把所有罪犯给放了。
大赦天下,是有条件的。
杀人、谋逆、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以及官典犯赃至死等罪名都不在大赦之列。
而哪怕符合了大赦的条件,想要脱籍也没那么容易。
卢监丞细细地告诉了她。
就拿苦水堡的流犯来说,苦水堡是河西节度麾下的戍堡,属镇戍体系,流犯名籍归军镇与州府共管。
大赦下来,先得堡里衙署造册,注明流犯罪名、籍贯、牵连缘由,报送甘州州府;甘州户曹与法曹会同审核,剔除十恶、犯赃之辈,再呈河西节度使幕府;幕府录事参军核验后,需通过驿传递往洛阳留守府,由留守府转奏长安中书省;中书省拟旨、门下省审核,经皇帝御批后,再由尚书省刑部颁下赦文,沿原路层层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