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其他人说了,乐娘子的锤子有那!么!大!!
真个吓死人的。
张有志已从灰烬里扒拉出几个黑乎乎、拳头大小的东西,用衣角垫着手,拍掉焦黑的外皮,剥开后,露出内里金黄微透的瓤肉,热气混着一股朴素的甜香散开。
烤熟的蔓菁没了生脆时那种辛辣,变得粉糯绵密,带着些栗子般的口感,就着热腾腾的粟米粥,偶尔吃一吃还是很香的。
可架不住日日吃,便是龙肝凤髓,连吃月余也腻味。张有志看着手里热乎乎的蔓菁,咬了两口也有点意兴阑珊,吃下不去了。
旁边许壶又和人争辩起大军打到哪儿了,说着说着差点吵起来。
张有志耸耸肩,不少人忧心冬日行军艰难,他倒是对这次大战很有信心。
当初李靖夜袭阴山,也是在正月积雪没过马腹的极寒天气下出征的。
马蹄裹毡、衔枚疾进,唐军静悄悄便突袭了定襄的突厥牙帐。突厥士兵毫无防备,多光着身子被砍杀,自相践踏者无数。
那一战,斩杀万余人,俘虏十余万,缴获牛羊数十万头。
一战灭了东突厥。
我大唐只要敢在冬日出兵,那便是赌敌不敢进,而我敢!不仅仅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也是……怀着不是必胜便是必死的决心。
张有志热血澎湃地狠狠咬了口蔓菁。
而且,不是还有岳都尉么!之前便有军报传回,张有志听得十分仔细,原来那岳都尉,竟是安西军里有名的雪鹞子,说他这人如雪鹞子一般,在茫茫雪原都不会迷失方向,还能辨识雪地上的各种足迹。
这次也是他率领的游击轻骑先找到了吐蕃主帅达延莽布支的牙帐。
怨不得苏将军当时来甘州城宴饮时,特意调他率骑兵为大军游击。
但雪地不利于久战,只能一鼓作气,算算日子,是赢是输,应当也快要知晓了。
张有志又狠狠咬了一口。
大唐绝不会输的!
就在这时,门口那厚重的防寒毡帘,忽然从底边被顶开了一条缝隙。哪怕就这么一条缝,一股刀刃般的寒气便冲进来了,冻得炕上所有人都缩一下脖子,纷纷不满地回头望去:
“谁啊!”
那掀毡帘的手,被吓得飞快一缩,帘子啪得一声又打回去了。
愣是没看清是谁。
许壶和张有志坐得离门边近,对视一眼,正要起身查看,那毡帘却又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角。
这回,先探进来的是一顶镶着灰鼠毛边的小帽子,帽子下是一张冻得脸颊两坨高原红的小脸儿。是个小孩儿啊!
那小孩儿眼睛圆溜溜、亮晶晶的,往屋子里看了圈,怯生生地问:“阿叔阿兄,可要买点糕饼吃么?”
屋子里的人都愣了,许壶眨巴眨巴眼,震惊地问:“这是哪家小孩儿啊?哪来的啊?”
许壶近期没出门,不认得豆儿,倒是张有志为了拿点痔疮膏去过医工坊一回,正好知道医工坊多来了俩小孩儿,一拍掌就惊喜地问道:“是不是乐娘子的小徒弟呢!我看着眼熟呢!”
“是啊是啊!你认得我呀?”门口那小圆脸立刻笑开了花,怯意也一扫而空,抱着门框就灵巧地钻了进来,一边还不忘回身费力地将一辆小推车拽过门槛,小嘴叭叭地说了一长串:
“我是师父最小的徒弟,我叫金豆儿!但我师父又说了,我和阿姊以后都还得另如一个’兰‘字辈的名儿,我就问,那我是不是要叫’兰豆‘啦?师父赶紧说’可别!我再想想‘,说会要给我们起个顶好听的字辈名儿!”
豆儿又晃着脑袋、煞有介事地与众人解释了起来:“你们不知道吧!我师父还说了,每个行当都有取字辈儿以显示师承的,医这一行也是如此,认了师门就会有相应的字辈,譬如上官博士的几个徒弟,便都是洲字辈的。”
说完了,她又懵了一下,谁是上官博士?
不管了,那不重要!
等她整个身子进来,屋里的人才看清,帘子外头还跟着一个年岁稍长的女孩。
那女孩已开始留头,乌黑的头发刚够垂肩,用一根素色布带松松束着,模样文静。
她推着另一辆车,并未进屋,只温声对豆儿嘱咐了句:“豆儿别贫嘴了,可仔细些!”,便与众人都认得的、医工坊的小药童杜六郎一起,转向了隔壁营舍叫卖。
许壶才知道原来乐娘子竟然正经收徒弟了!
还是两个小女娃娃。
不过她收徒弟也正常,她这么厉害,不收徒弟才叫可惜呢。
张有志的嘴早已咧开了,其他人也差不多。
满屋粗犷的汉子见这么个小人儿叽叽咕咕就闯进来了,个个都觉得万分稀奇,又听她一刻不停地说话,原本枯燥的脸上,也不约而同地泛起了笑意,目光柔和地围拢过来。
豆儿生得模样很讨巧,圆脸,脸上奶膘还没掉,脸颊肉被帽子都挤得鼓了出来,裹在臃肿的冬衣里,圆滚滚毛乎乎的,格外讨人喜欢。
她扒拉着小车给许壶看上头的东西,奶声奶气地问:
“阿兄阿叔,你们买糕饼么?我师父做了好几种能养身体的糕饼和茶汤,可好吃了,你们买吗?我有枣糕、茯苓糕、山药糕……”
许壶受不了了,赶忙趿拉着鞋下了炕,蹲下身来,视线与豆儿齐平,笑着问:“豆掌柜,你这买卖怎么做呀?谁让你出来卖糕饼的?都有怎么个卖法?”
他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小的孩子出来做小买卖呢!
可真逗!
豆儿就怕没人和她说话,一有人和她说话,她叨咕叨咕起来都不用歇的,兴致勃勃便介绍起来了:
“就是我师父让我来的,说是让我们都壮壮胆,以后出门行医才不会怕人。阿叔您听好咯:枣糕五文,茯苓糕七文,陈皮肉桂酥十二文,罗汉果豆沙馅馒头两文一个,黑芝麻碱水馒头五文……”
豆儿掰着指头数,她出门前就背了好几遍呢,差点没背下来。
“这边呢,是清肺茶、祛湿茶、黄芪麦冬茶、松针蜜茶,茶不论是什么茶,都是两文一盏……”
乳茶都贵,豆儿与麦儿将乳茶都放在六郎的车里了,她这里的小车大多都是戍卒们随手便能买得起的,六郎说这叫到什么庙唱什么经。
许壶听得了脸上不由自主就挂着笑。
张有志和其他袍泽也都挂着笑围过来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真能干啊,怪不得叫金豆子呢!这名儿取得灵光,人也灵光!”
“这么长一串价目都记得牢,了不得!”
“金豆子,阿叔要两个枣糕,你算算该多少钱?”
豆儿一听生意来了,眼睛一亮,立刻从小车格子里取出两块用油纸包好的枣糕,先递过去,然后低下头,伸出两只手,掰着戴了厚手套的手指,认真地数起来:“一、二……嗯,五只羊加五只羊是十只羊……那五文钱加五文钱,就是十文钱!”
算完了,胸脯还骄傲地一挺。
“哈哈哈!这孩子,家里准是放羊的!”众人大笑。
谁这么数数啊!许壶笑得脸都酸了,他伸手帮豆儿拍掉绒帽顶上沾着的雪沫,又不由自主地夹着嗓,疼爱地问她:
“豆儿啊,你几岁啦?”
这话算问着了,豆儿又开始数了:“我五岁半了,明年六岁半,后年七岁半,大后年八岁半……”
众人又大笑起来,这孩子太有趣了。
张有志也忍不住了,赶紧爬上炕,从自己包袱里摸出钱袋,走回来对豆儿说:“小金豆子,你方才说的那几样糕,枣糕、茯苓糕,还有什么酥……每样都给阿叔来一份!茶呢?你也给阿叔荐一个,你说哪个最好喝,我就买哪个!”
这是大生意!
豆儿的眼睛瞬间一亮,她伸出小手指着车上一个塞着木塞子的陶罐,极力推荐:“这个松针蜜茶最好喝!是我师父做的,喝到嘴里,里边会噗噜噗噜的,我头一回喝的时候,吓了一跳,可好玩了!”
“好好好,那就来这个!来两盏!”张有志嘿笑着。
其他士卒也纷纷解囊,你买一块糕,我要一盏茶,小小的营房竟有了几分市集般的热闹。
后来,那个拿着书信反复看又不认字的戍卒不仅将豆儿剩下的糕饼包圆了,还缓缓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脑袋:
“哎呀,阿叔三年没回家了,也不知我家里的小子和闺女是不是也像你似的,长得那么伶俐了,阿叔可是天天想他们啊!”
豆儿刚把收来的铜钱仔细地放进斜挎的褡裢里,一抬头,看见老卒眼里闪动的水光,忙俯身过去抱了抱那戍卒。
“阿叔你莫担心,她们肯定比我更伶俐呢!”
老卒被软软的娃娃这么一抱,一下便酸涩冲鼻,差点快哭出来了。他也不知是和自己说的,还是和豆儿说的,他哽咽道:“是啊是啊……等我攒够了钱,我就回去,回去带他们过好日子去!”
没想到豆儿歪了歪脑袋:“阿叔,你和我娘说的一样呢,我娘也总说,就算我阿耶死了,她以后身子好了,也一定会拼命做活,挣大钱,让我和阿姊、还有两个妹妹,都过上好日子。”
老卒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叹道:“是啊……因为这世上的父母心都是一样的。”
豆儿却不明白,天真地说:“但是……阿叔啊,我觉得不用挣大钱呀。我只要在娘身边,我就已经过上好日子了啊。”
老卒一愣,嘴唇瞬间便颤抖了起来,泪水汹涌而下。
等豆儿乖乖地和所有人挥手作别,推着空空的车,费力地顶开毡帘出去后,那老卒顿时抱着一堆糕饼缩在炕上,边啃边呜呜大哭。
哭着哭着……嗯?怎么还挺好吃的。
乐瑶做的这些除了松针气泡水,大多都是传统糕点,单说也没什么稀奇的,但她不做清一色的软糕,像枣糕外头就裹一层炒熟的麦粉,吃起来口感便大为不同,还会在里头夹些坚果馅、养生药材。这些馅料乐瑶没有贪多,放多了就苦,少放点儿增加点风味就行。
这滋味就还是挺好。
那老卒吃了个肚圆,打了个饱嗝儿竟也就不哭了,且吃完以后,这人还有些惊讶地发现,吃完了还真是身体发热、心情也好了,估摸着也是把满肚子的思念都发泄了出来的缘故。
他那边哭着呢,其他人都已经见怪不怪,割了点肉来烤,就那喝起来颇奇怪的松针水。
说来奇怪,但这松针水只要配上热乎油脂多的肉就会变得格外好喝。
这东西!哇!每个人喝了都忍不住张嘴呼一口气,无数细微气泡在口中破裂带来的、酥酥麻麻的奇特触感,还清凉凉的!
大家在炕上睡得都有些燥,喝下这个便格外舒服清爽。
许壶咕嘟嘟一口喝下去半碗,畅快道:“比喝酒都爽快!”
“好喝,还不会醉人!这东西好啊!”张有志也说,“回头找老笀说说,让胡庖厨也学着做点儿呗!以后咱们每日去军膳监领膳顺带还能打这水喝,多好啊!”
大伙儿也都觉着好。他们这儿的糖,除了从野蜂群那儿采蜜,主要是将谷物蒸熟后,加入麦芽发酵,再经熬煮,制成黏稠的饴糖,也就是麦芽糖,是西北最易自制的糖。
做糕饼茶饮,用的蜜和饴糖虽贵,但加一点点就够好了,尤其是松针气泡水,松针几乎不要钱啊,到处都是,都是拿来引火的,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妙用。
大伙儿一时都不觉得无趣了,兴致勃勃地你吃我的一口,我吃你的一口,又议论着这些才吃食,新鲜了好几日呢。
其实,戍卒们会争相购买,主要还是因苦水堡里的孩儿太少了,见豆儿这般活泼可爱、嘴甜伶俐,心里喜欢,便想着多买些,权当是哄孩子了,没想到竟还出乎意料地好吃。
之前苦水堡里就只有一个杜六郎,但这孩子是半个哑巴,不爱说话啊!另一个赵三娘,她也不怎么出门,就算偶尔一见也是仆从环绕,戍卒们也没什么机会能看到她。
突然来了个豆儿这样的小孩儿,谁也扛不住,冬日里攒着过年的军饷都掏出来买了,反正几文钱,也花不了什么。
豆儿在头一个营舍就卖光了,出来后与六郎在风口里踩着脚等了好一会儿,才见麦儿从后头营舍间推着空车出来。
麦儿总归快有十岁了,卖糕饼只规规矩矩在门外细声询问。但她乖巧,将每样糕饼茶饮的用料、好处说得明明白白,遇上想多买的,还晓得给人抹去一二文的零头。
戍卒们见她小小年纪却这般稳妥懂事,加之冬日吃食本就单调,她只走了三两个营舍,车上的东西便也卖空了。
三人原还打算去北营,没成想南大营没走完就卖精光了。
豆儿麦儿拉着杜六郎又去了东门坊,果然如杜六郎所说门户齐整,这里住的都是官人,不过他们也才走了第一家就卖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