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周司曹这边要认尸,他的眉头才微不可察地一蹙,立即转过身,驮着豆儿朝乐瑶的方向不着痕迹地挪近了两步,用自己宽厚的肩背隔开这孩子的视线。
豆儿浑然不知那边躺着的是谁,还天真地拢着小手,在他耳畔悄悄说:“乐医娘的郎君,我……我能骑到你脖子上去么?我想试试,我如今这么高了,能不能够着那边杆子挂的灯笼!”
岳峙渊:“……”
他沉默了片刻,侧头看了眼乐瑶的背影,略微思索了会儿,还是微微俯身,双手将这小豆丁举高,利索地驮在肩上去了。
“哇!”豆儿刹那欢呼一声,眼前豁然开朗,那点孩童的好奇心立刻被灯笼吸引,再也不回头去看,只顾着指挥岳峙渊往左挪挪、往右挪挪,专心伸着两只短胖胖的胳膊去够灯笼。
老汉回头看了眼豆儿,才飞快地伸头去看草席上的尸。
人已经死透了,都硬邦邦、直挺挺了,脸上脖子还带着他打出来的伤,腰上也有他踹的伤,浑身都冻得青紫。
他心头一紧,慌忙转向面色严肃的周司曹,急急解释道:“大人,是……是草民的前女婿没错!可我们已经签了和离书,恩断义绝了!他身上的伤……是草民打的,草民认!他差点害死我闺女,我一时气昏了头才动了手。但……但他的死,真和草民无关啊大人!草民没下死手,他后来是自己跑了的……”
周司曹摆摆手,打断了他慌乱的辩解,语气倒算平和:“不必惊慌。仵作已初步验过,此人是冻毙无疑。庞医工今日也在,顺道替你作了证,那人的确不是你打死的。”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让小吏将整个草席都掀开给老汉看,尤其是凌乱的裤头和那异常的突起的褶皱。
“喏,你看,他是昨夜服用了过量的虎狼之药,从那个’紫云仙姑‘家里出来,药性发作,神志昏乱,边走边脱衣裳,才倒毙在这风雪里的,显然与你无关。如今这人死因已查明,身份也明了了,回头你找个人来,将这尸首领回去处置便是。”
老汉刚如释重负,一听到他竟去那等地方,一股火又冒起来,哪里还愿意给他收尸,呸!他配么!他便哎呀哎呀地搓着手,很是为难地模样:
“大人,他家是三代单传,父母也已故去,几个堂亲隔得远,平日也没什么走动。如今我们两家已断了干系,再插手实在名不正言不顺……您看这样行不,我托人给他那远房的堂伯父捎个口信去。这人,能不能先暂放在义庄?等他们自家来领。”
周司曹也无所谓,这类无人认领或亲属推诿的尸首多了去了,公事公办道:“随你。只是按规矩,义庄只暂存十日,逾期不来,堡中便会差人拖到戈壁滩上处理了,届时若是寻不回,或是叫野狼秃鹫啃得残缺,可莫来衙门聒噪。”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老汉脸上挤出一个面对大人物惯常露出的、讨好又憨厚的笑容,“都是他们自家人不上心,怪得了谁?就按大人说的办。”
如此,这桩事便算草草了结。老汉走到一旁临时支起的木案边,在文书上摁下粗糙的手印。周司曹挥挥手,立刻有两个杂役上前,面无表情地抬起那卷草席,快步走向远处的板车。
顺手就结案了。
恰在此时,远处又有几人神色匆匆地挤开人群奔来,老远便冲着夷洲焦急挥手:“夷洲!可算寻着你了!快,快随我们去看看!苗参军情形不妙!”
夷洲回头一瞧,也问:“白医工,我师父呢?”
其中一人是个麻子脸,跑得最快,到了跟前便飞快地说了情况:“今儿天不亮,上官博士在大营里给苗参军针灸看诊后,参军的病情明明见好了,都能起身来官仓这儿巡视了。上官博士这才放心回大营的医工坊继续帮忙坐诊。”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谁知,苗参军方才突然又咳得撕心裂肺,早上喝的药汤全呕了出来!且连续剧咳不止,我们几个什么手段都试了,就是止不住,先已派人快马去大营请上官博士回来,可一时半会儿哪回得来?正好你来了,赶紧去瞧瞧吧!”
夷洲一听,不敢怠慢,忙招呼乐瑶、岳峙渊等人一同过去。
几人一齐往回挤,半道和其他跑得慢些的医工也碰上了,他们又边走边问:“对了,上官博士不是让你接个厉害的医婆来么?人呢?你怎么带了这老老少少一大家子过来?”
那人看来看去,每次目光都能精准地将乐瑶忽略,甚至怀疑了老汉是不是女的,都没有怀疑他嘴里那个医婆就是乐瑶。
乐瑶微笑不语,她都很习惯了。
哪来的医婆啊?夷洲被问得一噎,连忙解释:“陈医工,这位金老伯是苗参军身边周司曹唤来认尸的苦主。这是他的小孙女。这位……”
夷洲介绍到岳峙渊卡了壳,抬眼看向他。
岳峙渊见乐瑶又被忽略,眼眸更是冷漠,听到这话目光反而淡淡掠过远处,根本无意在此表明身份,只简扼道:“路过,稍后便走。”
夷洲便道:“哦哦,这位仁兄顺路而已,一会儿就走了。”
麻子脸心急得很:“那医婆呢?”
夷洲哭笑不得地指了指乐瑶,为双方介绍:“不是医婆,我师父说的是女医啊!正是这位,她便是我师父所推崇的那位女医,乐娘子。乐娘子,这位是马面堡的白医工、赤水堡的高医工、山丹堡的陈医工……”
之前苗参军到处求援,这几个医工都是自己戍堡病情得控后才赶来的。
乐瑶微微一笑,拿出从朱一针和上官博士那里学来的一点点人情世故,颇有江湖气地假笑:“久仰久仰。”
麻子脸的白医工傻傻地看着眼前这个裹在毛乎乎的披风和帽子里的年轻小女娘,还有些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上官博士说他认得一个很厉害的女医时,并没有说乐瑶的年纪,于是所有人都以为会是一个面容慈祥、满头银发、经验丰富的老医婆。
没想到却来了个小姑娘!
“诸位医工,莫要发愣了,还不快来!苗参军都咳血了!”后头又急哄哄地奔过来一个小吏,打断了众人的呆愣。
于是众人也顾不上乐瑶到底是老是少、是男是女、是老医婆还是年轻的女医,忙先往苗参军歇息的地方赶去。
第68章 一剂就能好 而且,一剂必好!……
卢监丞眼睁睁见乐瑶才与他说了没一会子话, 便又被人拉走了,心里是又骄傲又担忧啊。
他背着手,门檐下来回踱了两步。
那苗参军向附近的戍堡发了这么多求援的牒文, 他们苦水堡可是头一个到的,不光人来了,还鞍前马后替他安抚百姓、处置病患。这苗胖子,总不至于恩将仇报, 把乐娘子抢走吧?
唉,乐娘子这般能干, 也让他很是烦恼啊!
捂都捂不住啊!
卢监丞唉声叹气,又瞥见远处孙砦那忙碌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梭,额上热汗蒸腾, 陀螺似的没个停歇。
他对往常一直看不大上眼的孙二郎, 这两日倒改观了不少。
孙砦还是很机灵的一个人, 真不愧是行商的儿子, 口条顺,脑子也灵光, 做起事来又狡诈得很, 编起瞎话来那真是一套一套的。
不过他估摸着也快撑不住了。
还是先将大圣的相声写出来吧!卢监丞又叹了口气。
这样还能省点鸡蛋。
一想到鸡蛋,他心都疼了。
说是鸡蛋, 其实里头什么蛋都有,鸭蛋鸡蛋鸟蛋鹅蛋鹌鹑蛋鸽子蛋,大的少发, 小的多发, 都是他使人四处跟去牧场的农户家里挨个收来的!大斗堡仗着地势,物产比苦水堡丰饶,山谷牧场里牛羊鸡鸭都养得不少, 收这些蛋还算便利。
可这是冬日啊!
也就才这么一日折腾下来,几十贯钱便如雪入沸汤,消融得无影无踪,他算是真切体味到,何谓花钱如流水了。
幸好他出身大族,还是有些积蓄。
明日……明日定要修书一封,快马送回洛阳去,好歹让耶娘再支应些银钱来。
想当个好官可真花钱啊!
唉!不对啊,卢监丞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味来,他拍了下自己额头,他傻了不成!他又不是大斗堡的官儿!
不成,此事断不能如此含糊过去。卢监丞眯着眼,回头得叫苗胖子把银钱还些回来,就算不能全还,也得有多少还多少。
不仅是买蛋的钱,还有修茅厕的钱!卢监死也不肯去上大斗堡那雪景茅厕,要是哗啦啦一半冻上了咋整啊?
差点没给他憋死。
一会儿忙完就去要钱去,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
不是卢监丞为人抠门,是他家与李华骏家,虽同列世家,门风却是天壤之别。
卢监丞的阿耶一向奉行玉不琢不成器,喜欢叫孩子没苦硬吃,他被他阿耶一脚踢到苦水堡,就只带了一兜银饼,还是他阿娘舍不得他吃苦偷摸塞的,身边更是一个忠仆都不许带!
不然,他也不至于上任不到半年就差点被那些恶吏害死了。
世家自有消息脉络,卢监丞也听人说过李华骏的大名,毕竟这位李节度使的次子与他不同,他是被迫吃苦,李华骏是自讨苦吃,自个偷溜离家非要来这儿的!
这位李二郎,也是出了名的阔,那金饼真当饼子花,他家是三州节度使,西北沿路不管哪个犄角旮旯都有已打点过的自家人,根本不必等他囊中羞涩,自有人估摸着,提前巴巴地送来。
不然他那些长安才有的牡丹香是哪儿来的?
两相比较,卢监丞真觉着自己是自家阿耶从泔水桶里捡来的。
又狠狠把阿耶在心里骂了一遍,卢监丞便招手把旁边两个正往身上换艾草雄黄香囊的小文吏叫来了。
他本想使唤这两个笔下还算伶俐的小吏,依照乐瑶口述那“相声”的大意,编出个可供表演的本子。
他听乐娘子的意思,这所谓相声,听起来倒与瓦舍勾栏里的变文和参军戏有些相似。
参军戏也是由两个角儿表演,一个叫“参军”,扮演那愚钝呆笨、供人调笑的对象,就有些像乐娘子所说的相声中的捧哏;另一个叫苍鹘,机敏跳脱,专司戏弄调侃,就像乐娘子所说的相声中的逗哏了。
演出时,也常佐以法鼓、响钹,咚咚锵锵,很是热闹。
不过,参军戏本子多讽喻时弊,揭官场之丑,诉民生之艰,题材沉重,看着看着,总叫人心里难过,许多百姓听着不甚畅快,都不爱听这个。
难得清闲,看个参军戏老戳人心窝子,能把人气死呢!
倒是没有乐娘子说的这种,如大圣西行的故事一般,又逗趣又热血,为了老百姓连天王老子都不怕,能为了老百姓打上天宫去讨说法的,这让人看得心里多开怀啊!
卢监丞和孙砦自己编来编去,自己都喜欢上大圣了。
更别提武善能,孙砦说大圣故事的时候,他时常忘了自己就正在扮大圣,听得都入迷了,冷不丁站起来暴喝一声:“好!好!这妖精就该一棒打杀了干净!”
吓得一旁孙砦忙不迭踹他小腿,压低声音急道:“你就是大圣!你叫的什么好?还不快坐下!”
参军戏的本子,在卢监丞看来,比那些正经戏文杂剧好写得多。不必讲究骈四俪六,也无须引经据典,说白了,便是稍加规整、带些韵脚的市井大白话罢了。
难只难在要写得鲜活逗趣,能叫人听了忍俊不禁。
那两个小文吏,平素只誊录公文账目,何曾写过这个?听得卢监丞分说,两人都是犹犹豫豫、连连摆手,听到还要加唱快板的词儿,更是两只眼蚊香圈似的,晕乎乎地看着他。
哎呦!卢监丞烦躁得很,干脆抢过笔来自己写了。
到底是少年进士,卢监丞少年便才名远播、有诗文流传于世了,这么随意写一写,还把自个都逗笑了,洋洋洒洒,竟是一气呵成,写完时才不到两刻钟!
他还在里头穿插了乐娘子说的那什么唱快板,就是不知道为何,这快板从乐娘子嘴里唱了那么两句出来,就像有蓟州那儿的口音。
他跟着乐娘子那几句话模仿着往下写,写着写着自己都快用蓟州话唱出来了。
“竹板这么一打啊,别的咱不夸。
夸一夸齐天大圣,威名震天涯!
头戴紫金冠,火眼金睛瞧。
筋斗云一翻,十万八千八!
大闹天宫惊玉帝,蟠桃会上耍。
老君炉里炼灵丹,铜头铁臂啥不怕!
如今大圣到边塞,为民除疫来保驾。
专治那麻黄精,瘟神见了都害怕!
赐了灵丹药,还发两个仙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