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掌柜抬眸望了她一眼,只觉这女子实在心灵手巧。
只是,既这般有玲珑之心,又怎会愚蠢到要一心耽误在薛家呢?
徐掌柜自然不忘找来的目的,于是他郑重道:“李娘子,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
李妍也觉得自己算是招待好他了,于是让旭哥儿去刷碗,打发了他们兄妹二人走后,李妍这才说:“徐掌柜您捎信一封就行,怎么还亲自过来了一趟。本来就给你添麻烦了,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徐掌柜则说:“李娘子,你我相识一场,我心中也钦佩于你的魄力和胆识。你有想法,也敢付诸于行动,实乃女中豪杰。但……但有些事情上,你或许欠考虑了些。”
李妍:“嗯?”她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不是来给她介绍读书人做启蒙先生的吗?怎么扯这么远去了。
“此话怎说?”既没听明白,李妍自然直接问。
徐掌柜这会儿是完全拿她当朋友待,所以才会越了界,插手了她的私事儿。
“实不相瞒,我私下查过李娘子。我知道,李娘子是最近才嫁到薛家没多久的,并且嫁去后第二天,你那夫婿薛二郎战死的消息就传回来了。你同那薛二郎连面都没见过,甚至他到死都不知道有你的存在。这种情况下,李娘子难道要一辈子守死在薛家?”
“我自己便是七岁启蒙,读书了十多年的。我清楚的知道,家中供养着一个人读书,得花多少银两。你一女子,就算得了些钱,何不自己存着自己花,何必全拿来供养夫家子侄。”
徐掌柜觉得,这李氏这种情况,能好吃好喝的供养着薛家的两个孩子,已算仁至义尽。
细说起来,其实她都没这个责任的。
李妍是完全没想到他竟为了这事儿找来的,一时沉默住。细忖之后,她才笑说:“徐掌柜既查过我,应该也知道,我和娘家生怨已久,差不多算是老死不相往来了吧?”
“知道。”徐掌柜点头。
李妍则又说:“而我一女子,幼年失母,又无父亲可靠,想于这世道好好生存下去,还是挺难的。幼年不幸,但所幸,夫家人都不错。我侄儿天资聪颖,是读书走科举的好苗子。若我没本事供养也就算了,既有点本事供养他,我肯定不遗余力托举。日后,他有了出息,自然不会忘记我这个婶娘。”
听了李妍这番话后,徐掌柜突然沉默住。
他原以为她蠢,却没想到,她竟想得这般长远。
原来狭隘的那个是他。
既她是这般想的,徐掌柜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郑重道:“李娘子深谋远虑,实在令某心中钦佩。还请娘子放心,这件事某放在了心上,并一定尽心尽力帮娘子侄儿择名师授学。”
得他此话,李妍便立刻站起,激动着以古礼相谢:“多谢徐掌柜。”
徐掌柜坐着,受了她这一礼后,才说:“往后也别一口一个‘徐掌柜’的叫着了,若不嫌弃,唤我一声徐大哥吧。”
李妍怎会嫌弃,有这样的交情可攀,她自然愿意。
于是李妍立刻改口:“多谢徐大哥。”
徐掌柜笑着点了点头。
屋外忽又响起动静来,紧接着,薛大娘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徐掌柜顺势起身道别:“我该走了。”
李妍留他吃午饭:“徐大哥留下吃了午饭再走吧。”
徐掌柜摆手:“不了。”他解释,“还得赶着回去,食肆里中午饭食的生意还得经营。”
李妍:“徐大哥既有要事忙,那我便不虚留了。待哪日您得空,再专程请你来家中做客。”
说着话的功夫,二人已走到院子中。
这会儿薛大娘正站院子门前招呼着邻居们,一旁,旭哥儿正拿了纸笔,纸抵着墙面儿,在写字。
门前挤了有七八个人,老少不一,每个人口中都说着同样的话:“今天我要一碗。”
“我也要一碗。”
“今天我家胖丫六岁生辰,我家两碗。”
“我家也两碗。”
“……”
徐掌柜不知道李妍摆摊子卖奶茶的事儿,还以为她这是在家里也卖烧肉谋取私利。
惊了一下后,立刻压低声音说:“违背契约,你可是要被告上公堂赔钱的!”
李妍笑:“我没卖红烧肉啊。”
徐掌柜愣了下后,这才轻缓了语气问:“那这是……”
李妍道:“徐大哥有所不知,我如今在西府大街赁了个摊位,专门卖饮子。”
“西府大街?”徐掌柜就是华亭县本地人,自然了解情况,“那儿的摊位一个月的赁金可不便宜。”
但看她饮子的生意这么好,都做到家里来了,想是赚头足够覆盖月租的。
便又好奇,他问:“卖什么饮子?”
李妍这才细细说了下情况。
“我一般得午后开始做奶茶,您若留下吃午饭,还可尝一尝,可您这会儿就赶时间走了,怕是尝不着新鲜出炉的奶茶了。不过……等傍晚袁伯来拉肉时,我托他给您捎带一份去。”
徐掌柜说好,他等着尝一尝。
到了傍晚,李妍托袁伯捎带一份奶茶饮子送给徐掌柜,并也请了袁伯喝一碗。
袁伯是粗人,可从未吃过这般精细的吃食。吃完后,舌头舔了舔后槽牙,竟打探起来:“李娘子这饮子是卖的吧?”
李妍说是。
袁伯则说:“那明儿给我留一份,我带回家给我小孙女尝尝。”
李妍笑着说好。
“那这一份,还劳烦您捎带给徐掌柜。”
袁伯说:“李娘子放心,我一定亲手交到徐掌柜手上。”
第二日,袁伯带了封信来给李妍。
“徐掌柜让我交到你手上。”
“多谢袁伯。”李妍笑着接过,然后把提前准备好的奶茶递给他,“这是奶茶,您拿好了。”
袁伯问多少钱,李妍今日心情不错,就说当是请他那未曾谋面的孙女喝的,不收钱。
袁伯倒是不好意思起来:“昨儿我喝了一碗也没收钱,今儿这钱必须拿着。”
李妍便说:“昨儿是托您办事儿,没给您茶水钱,就请您喝饮子了。今儿是请您孙女喝的,若您孙女觉得不错,下回来我再收您的钱。”
袁伯想了想,说也好。
袁伯赶着车走了,李妍立刻关门进屋看信去。
信中,徐掌柜先是郑重的夸赞了李妍做的这饮子好喝。之后,才细说起旭哥儿上学堂一事。
徐掌柜的意思是,既然她想培养婆家侄子,想让他走科举之路,而不是只读几天书、识几个字玩玩儿的,那就得择名师来教授,而不是随便找个读过书的,就让旭哥儿跟着学。
浪费了钱不说,还学不到什么东西,耽误了功夫。
而若是择名师,再单独请了老师家里来教,不说请不请得到,就算能请到,那一年的束脩也是不低的。
所以,自然是送了旭哥儿去学堂念书的好。
他恰好认识一个在当地有些威望的举人老爷,办设学堂教孩子们读书也有多年,带出了不少童生、秀才,甚至是举人和进士。说一句是“桃李满天下”,也不为过。
光是束脩费,一个孩子一年大概在十两银子左右。
另外的,还得年节送礼。年节礼一年下来,也得花个三五两银子,这还是至少的。
另外,寻常得买书,购置笔墨纸砚等……如此杂七杂八的一算,供养一个孩子念书,一年至少得二十两银子。
李妍现在光靠和元宝楼的合作,一个月就能挣八两多的银子。
另外,这摆摊卖奶茶饮子的生意,也在蒸蒸日上。
可虽然进账不少,但进城花销也多。
一年花二十两供养一个孩子读书,对她来说还算轻松。但若是供养两个,一年花个四十两,甚至更多,李妍会觉得就当下这种情况来说,她是有些压力的。
旭哥儿已经八岁,是肯定要读书的。月姐儿年纪还小,再等两年也不迟。
等到两年后,自己手中应该阔绰不少。到时候,再多供一个孩子念书,也就不难了。
李妍自己心里是这样想的,但她没自己一个人拍板定下这事儿,而是等晚上一家四口聚一起时,她把这事儿、以及自己心中的想法,同另外三人说了。
旭哥儿一听读书要花这么多钱,立刻摇头说不读书。
李妍不容他拒绝,直接以命令口吻道:“你这个学是必须上的。你不仅要去上,以后每天回家来还得抽空教月姐儿识字。所以旭哥儿,你任务挺重的。”
薛大娘也觉得这一年的费用太多了些,但毕竟这于孙儿来说是一个机会,是一条出路,所以薛大娘哪怕再觉得对不住人家,也没能说出不让孙儿读书的话来。
她只对孙儿道:“你自小没了父亲,后又没了母亲。你能遇到你婶娘,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以后你出息了,万要孝敬你婶娘。若你小子忘恩负义,我必打断你腿。”
旭哥儿立刻爬过来,跪在李妍跟前:“旭哥儿不敢。”
李妍这般培养旭哥儿,并非是不求回报的付出。
这世道,士农工商,等级分明。
她经营生意,就算挣再多的钱,那也只是一届商户。
她深知,官场上能有个自己人,这有多重要。
不过,旭哥儿才八岁,等他有了前程,那怕是最早也得十年之后了。
她这算是长远投资,为以后谋求便利。
“快起来。”李妍亲自将旭哥儿扶起,然后拍板,“那这事儿就这样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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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下后,李妍又即刻给徐掌柜去了一封信,告诉他她已决定好,打算先让旭哥儿一个人念书,就去他说的那位名师的学堂念书。
徐掌柜立刻又回了信来,信中告知了李妍需要准备哪些礼品,他又定了个日子,说等到那天,他会再进城一趟,然后亲自领着李妍和旭哥儿去见这位名师。
徐掌柜信中还说,这位名师每年九月会新收几名学生。如今正好是八月下旬,时间上来得及。
对这件事,徐掌柜也挺重视。
所以,等到了约好的择定的日子,徐掌柜又是一大早赶了最早的一趟车入了城。
而李妍这边,也已按着他在信中的提醒,把礼品一一准备齐全了。
知道他今儿一早会来,李妍早早的就备好了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