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方任心中很难过，但还是面带微笑地离开了刘副所长的办公室。
一出办公室，他就看见了站在走廊口的马斯。
马斯看见方任，挑了挑眉，阴阳怪气道：“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出来了，想必你在林远书的项目组里面没讨到什么好，看你的样子，也就只适合清洗玻璃器皿的这种工作。”
方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愤怒，一边走向马斯，一边解释道：“你以为林远书同志跟你的心胸一样狭窄，因为一点小事就斤斤计较，我就没见过比你心眼更小的人，以及你想错了，我现在在项目组里负责调整培养基配方的工作，跟你完全不一样，我才不是那种可有可无的小组成员……”
马斯听到这话，被气笑了，他一脸不屑道：“咱们走着瞧，时间会证明我的选择没有错。”
方任没有把马斯的话放在心上，他觉得马斯就是在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自己的选择错了。
虽然两人都恨不得对方立马消失，但仍然有一丝的理智在，没有在刘副所长办公室门前闹起来，而是选择点到为止。
转眼一个月过去，林远书主导的青霉素改进项目步上了正轨，只是目前他们还没有从菌落中筛出“高产菌株”，她对此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只能耐着性子慢慢筛选。
红光制药厂生产出来的乙酰氨基酚片，满足了四九城的需求后，也开始运往全国各处。
在城里的医院里，乙酰氨基酚片更受欢迎，因为它的副作用比安乃近少，但在乡下卫生室里，还是安乃近更受欢迎，毕竟安乃近的价格比乙酰氨基酚片便宜。
不过，对于那些小孩和老人而言，城里的医生能开乙酰氨基酚片反倒是好事，安乃近的副作用太大了，他们身子骨弱，根本扛不住，还是用乙酰氨基酚片更合适。
虽然红光制药厂他们生产的乙酰氨基酚片看着产量不小，但要分到全国去，就远远不够了。
卫生部的干部正在努力地推广改进后的乙酰氨基酚生产流程，但受到资源分配的影响，速度快不起来，但整体进展还算顺利，那些生产乙酰氨基酚片的制药厂，大多都乐意调整生产流程，而不是固步自封。
第一百二十五章 视察
冬去春来, 转眼之间林远书迎来了1975年的春天，不知不觉间她在四九城已经待了快三年了。
过完年后，林远书重新扎进了实验室里, 关于青霉素改进进程，说顺利也算顺利, 说不顺利也算不顺利
虽然他们发现了“高产菌株”，但很遗憾, 它只是昙花一现的产物, 他们还没有将“高产菌株”连续传代培养到5次，它的高产性状就已经消失了。
一般情况下要连续传代培养5次以上, 才能作为最终改良菌株,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出菌株的稳定性。
于是，他们只能从头开始, 对菌丝进行活化处理，再次筛选“高产菌株”。
林远书也很无奈，要不是分配过来的原料不多，她都打算一边培养“高产菌株”, 一边筛选新的“高产菌株”，这样做就不会浪费时间了, 不用每次都从头开始，可惜原料不给力。
而简化提纯工艺的进展就十分顺利，眼下就等着菌株改良完成后，便可进入中试阶段收集实验数据了。
所谓的中试实验，就是在研究所的“中试车间”里模拟青霉素在生产车间里面的生产全流程, 小到原料配比，大到发酵罐运转。
只有通过了中试实验，她的项目任务才算是进行到了收尾阶段, 后续只需要撰写实验报告，申请验收就行了。
这天，林远书正在实验室里用紫外灯对菌丝进行诱变处理。
洪双儿踏着小碎步走进实验室，径直地来到林远书的身边，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激动，神秘兮兮道：“猜猜看，我今天打听到了关于第一研究所的什么消息？”
林远书看了一眼洪双儿，开门见山道：“我不了解第一研究所，所以猜不出来，你直说吧！不要卖关子了。”
洪双儿抿了抿嘴唇，依旧没有放弃卖关子，而是说了一个提示，“这件事情跟唐大思同志还有点关联，你绝对能够猜出来的。”
帮林远书打下手的唐大思听到这话，开玩笑道：“该不会是吕组长的项目任务失败了吧？”
洪双儿一脸震惊地看着唐大思，询问道：“你怎么一猜就中，难道你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了？”
唐大思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复杂，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对林远书等人挺信任的，所以她也没有藏着掖着，直接说道：“我早就知道他们的研究方向出错了，我之前也提醒过吕组长，可惜没有什么用，人微言轻，没有人相信我的话，反而认为我是在捣乱。”
洪双儿露出一个心疼的眼神，她拍了拍唐大思，安慰道：“还好你来我们项目组了，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无视你的话的，听说吕组长的研究成果，小试没问题，但中试不稳定，他们准备边试边改，也不知道最后结果会如何！”
林远书一边将未长成的菌丝放入培养箱，一边接话道：“这也称不上是项目任务失败了，也许吕组长能峰回路转呢！”
洪双儿眨了眨眼睛，口是心非道：“希望他们有这个好运。”
她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心中却巴不得吕组长的项目任务失败，要是吕组长成功了，那她们的实验方案就得在吕组长的研究成果基础上重新修改了，增加了她们实验方案的难度。
最为重要的是，吕组长的成果，很有可能会降低卫生部对她们项目组的期待值，都珠玉在前了，她们的项目任务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唐大思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不看好，“他们想要项目任务成功，光是在中试环节做更改是没有用的，得从头开始，他们从一开始就走了歪路。”
林远书闻言，虽然不了解吕组长项目组的实验方案，但她了解人性，“想要从头开始也挺难的，毕竟谁也不愿意自己这么多年的研究心血，就这么付诸东流，不过，题外话就说到这里，不管吕组长的项目任务是成功，还是失败，这事都与我们无关系，我们还是专注于自己的项目任务比较好。”
唐大思认可地点了点头。
洪双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尴尬道：“最重要的事情我还没来得及说，因为发生了吕组长的事情，所以卫生部部长准备视察四九城所有的研究所，明天视察第一研究所，后天就轮到我们研究所了。”
她打听消息的速度已经算是慢的了，毕竟吕组长项目任务不顺利的事情都发生了好几天，要不是卫生部部长准备过来视察研究所，她都不一定能够打听到吕组长的事情。
林远书听到这话，心中五味杂陈，既激动又遗憾，但凡卫生部部长早几天过来视察，都能看见他们培育“高产菌株”的场面，现在过来，就只能看到他们筛选“高产菌株”的场面。
等于是忙活了大半年，还在原地踏步。
“卫生部部长来得可真是时候。”林远书有气无力道。
洪双儿和唐大思原本没有多想，但看了林远书表现，突然意识到他们现在项目任务的进展卡在瓶颈上了。
三人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见大家都叹气了，又忍不住地笑了起来，看来大家都想到一块去了。
卫生部部长来研究所视察，毕竟是件大事，所以等王军等人吃完饭返回办公区后，林远书便把这件事情说了出来。
方任听到这话，语气激动道：“什么？卫生部部长后天要来我们研究所视察？那他会不会来视察我们项目组的任务啊？”
洪双儿没好气道：“你这不是在说废话吗？卫生部部长怎么可能不视察我们项目组的任务？吕组长那边不顺利，卫生部部长肯定想看一下我们这边的情况如何！”
张信闻言，忍不住地皱着眉头说道：“可是我们项目组进展得也不算是很顺利啊！改良菌株的任务还在原地踏步呢！”
此话一出，大家的心情都很复杂。
林远书见状，清了清喉咙，鼓励道：“我们简化提纯工艺的任务还是进展得很顺利，也不算是原地踏步，既然大家都想在卫生部部长面前好好表现一番，那这两天就辛苦一下大家了，加个班，尽量筛选出“高产菌株”，与其唉声叹气，不如行动起来，让卫生部部长看到我们的好。”
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唐大思第一时间附和道：“林组长说得对，改良青霉素生产流程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要是很容易做到，吕组长的项目组早就完成了任务，也轮不到我们做这件事情，沮丧是最无用的东西。”
大家听了林远书和唐大思的话，沮丧的情绪一扫而空，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了起来。
往日中午大家还会趴在桌子上眯一下，今天却没有人提午休的事，都兴致勃勃地离开办公区，往实验室的方向走去，他们要尽快筛选出“高产菌株”。
林远书见状，自然是跟了上去，小组成员们都这么努力，她这个当组长的，总不能置身事外啊！
天色渐晚，太阳也快下班了，火红的夕阳就像颜料一样泼洒在天空中。
周向阳在食堂后门等了半个多小时，都没有等来林远书，于是他去了实验室找林远书。
他看见林远书正在实验室里忙碌地工作，走到林远书的身旁，小声地说道：“你今天晚上要加班的话，那我就先回家了，自行车我就不骑走了，晚上你正好可以骑着它回家，回家路上注意点安全。”
林远书侧头看着周向阳，笑着说道：“我知道了，我不太确定我多久才能下班，你晚上就不用等着我回家吃饭了，我到时候在食堂随便吃点就行了。”
“好。”周向阳不假思索地点头说道。
等周向阳离开了实验室，唐大思感叹道：“你爱人可真贴心。”
洪双儿小声嘀咕道：“贴心有什么用，要有权有势才重要。”
林远书挑了挑眉，笑着调侃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得再加把劲了，成为有权有势的爱人。”
洪双儿：“……”
这不过是他们加班时的一点小插曲，三人没聊几句，便又投入了紧张的工作当中。
可惜世上的事情，不是努力就有结果的，即使他们这么努力了，最终还是没能筛选出“高产菌株”。
林远书看着垂头丧气的众人，安慰道：“你们已经很努力了，结果不太理想不能怪你们，大家先回去休息一下，睡个好觉，明天以最好的精神状态迎接卫生部部长视察，给部长留下一个好印象。”
方任看了一眼林远书，深吸一口气，义正词严道：“明天卫生部部长就要过来视察我们的实验进展了，以我们目前的进度而言，他看了肯定会大失所望的，林组长前段时间才交了诱变剂的申请材料，我担心部长会因为我们的实验进度，从而不通过我们的申请，所以我觉得我们的胆子要放大一点，反正部长也不认识什么“高产菌株”，我们可以选一个性状稳定的菌株进行培育，来一个以假乱真。”
洪双儿迟疑道：“这……这能行嘛！”
方任振振有词道：“肯定能行的，我们不挑明它是“高产菌株”，专挑它的优点说，像什么长势旺，性状稳这些，准能把部长给糊弄住，再说了，我们也没有撒谎啊！”
众人听到这话，陷入了沉思。
只有林远书露出不赞同的神情，果断拒绝道：“就算能把部长糊弄住，我们也不能做出弄虚作假的事情。”
第一百二十六章 香煎小鱼仔
方任愣了一下, 连忙解释道：“这不是弄虚作假的事情，只是我们暂时先不筛选出“高产菌株”，而是选择性状稳定的菌株将就而已, 总不能等卫生部部长过来之后，看见我们还在筛选“高产菌株”吧！”
他停顿了一下, 大义凛然道：“我提出这个计划，也不是单单为了我自己, 而是为了项目组, 现在吕组长的项目任务进展不顺利，正是我们项目组在卫生部部长面前大显身手的时候, 错过了这个机会, 下个机会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到了。”
林远书的想法依旧没有改变，不赞同道：“说一千道一万, 也改变不了这件事情的本质就是弄虚作假，要是被卫生部部长察觉，别说大显身手了，我们的青霉素改进方案能不能被继续推进都不好说, 这种歪门邪道的计划，我们不能做。”
她觉得方任的胆子有些大过头了, 这种行为，说得好听点叫模糊概念，说的难听点就是在实验造假，没有必要为了应对卫生部部长的视察，做出这种冒险的事情。
王军一开始就不赞同方任的计划, 知道林组长也是跟他一个想法之后，他怕其他人被方任说动，连忙附和道：“林组长说得没错, 俗话说得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不能因为这个计划断送了前途，万一出事，我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唐大思等人闻言，想到后果，脑子也渐渐地清醒了下来，开始赞同林远书的想法，反对这个计划。
方任感到无比委屈，他明明是为了项目组好，却没有一个人可以理解他，他看着林远书，继续劝说道：“只要我们小心一点，别人不会察觉的，这事就我们知道……”
林远书没等方任说完话，就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严肃道：“好了，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你不用再说了，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的，就算我们的诱变剂申请批不下来，我也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明天重点跟卫生部部长介绍我们简化提纯工艺，我会尽全力让卫生部部长不对我们失望，你刚才说过的话，我就当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你们也不要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方任失望地低下了头，没有继续说下去，毕竟小组成员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的，他继续劝说也没有什么用，只会继续惹怒林组长。
林组长什么都好，就是做事太光明磊落了，但凡她像马斯那样不择手段，她早就能更进一步了，也不至于做出了那么多的实验成果，结果还是助理研究员。
大家异口同声道：“我们刚刚也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们都不傻，知道这件事情说出去对他们百害而无一利，所以还是把这件事情烂在肚子里比较好。
林远书又跟大家讨论了一下明天见卫生部部长的各项安排，随后便让大家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
下班路上，洪双儿跟在林远书身旁，一起往自行车棚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天色还没有彻底黑透，还能看清楚周围的景色，不用摸黑走路。
洪双儿看了一眼四周，见没人，便小声地询问道：“其实我觉得方任同志的计划挺好的，只要你愿意用点心，这个计划是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你为什么不愿意做呢？”
林远书早就知道洪双儿是那种投机取巧的人，所以对于她说的话，一点都没有感到意外，她轻声道：“你不要忘了，方任同志的身后站着谁。”
洪双儿愣了一下，恍然大悟道：“我懂了，这一切都是刘副所长的阴谋，故意让方任提出这个计划，如果你按照方任的计划做，刘副所长就会在卫生部部长的面前揭穿真相，到时候我们吃不着兜着走，会被卫生部部长赶出项目组，而这个项目任务就会交到说出真相的刘副所长手中，真是一环套着一环，实在是太狠毒了，这是要毁了我们项目组啊！”
林远书表情十分复杂，她没想到洪双儿的想法这么阴谋化，她轻声道：“刘副所长应该没有这个想法，毕竟第一研究所还有一个吕组长在，如果我们做出这种事情，卫生部部长不一定会把这个项目任务继续交给我们研究所，也有可能会撤销这个项目任务，刘副所长是不会冒险做出这种事情的。”
洪双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你担心的是，一旦你照做了，就等于是给刘副所长留下了把柄，以后他会拿这个来拿捏你！”
林远书挑了挑眉，直接承认道：“一半是这个原因，另一半自然是因为我不会做出这种实验造假的事情来，为了一时的出风头，反倒给未来的前途埋下隐患，实在是太不值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