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彦:“遗产。”
绘里下意识问:“谁的遗产?”
司彦:“我的。”
绘里抬头,怔怔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很聪明,跟你说什么你都能很快记住,但是这些事我必须提前一年告诉你,让你用一年的时间做好准备,否则等你回去以后,一旦忘记了,没有人能提醒你。”
“这些银行不会查验,你直接去取钱就行,但这些金库都在国外,没那么容易被人找到,我会慢慢告诉你到了那边应该去联系谁,要走哪些流程,这些你都要记下来。”
“纸条你带不走,所以你只能把这些都背下来,我会随时抽背。”
在她呆怔的神色中,司彦目光钝痛,缓缓道:“绘里,从今天开始,你要学着模仿我的签名,直到你跟我签的一模一样。”
第88章 八十八周目 Perfect Endi……
绘里有基本的常识,她不是不知道模仿人的签名,可以用在什么地方。
柏原一家去长野旅行,所有人都给她买了纪念品,唯独司彦什么都没有给她买。
但他却又给了她这张纸条。
绘里觉得自己手里的纸条忽然变成了一个矛盾体,它太轻了,轻到她随意就能撕碎,可是它又太重了,重到她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接受这份馈赠。
想到自己曾还跟司彦开过玩笑,跟个财迷似的打听他家有多少钱,说什么回去了以后别忘了他们的革命友谊。
现在好了,司彦真的以为她是财迷了。
以前天天想着什么时候能天降一笔横财,然后实现财富自由提前退休,过上快乐的咸鱼生活,现在横财真的来了,绘里的心脏狂跳,却不是狂喜的跳动,像是被某种沉重的东西瞬间填满的钝痛。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绘里问得小心翼翼,“……你不回去了吗?”
司彦轻声说:“嗯,我留下。”
听到这个肯定的回答,绘里松了口气。
他终于愿意把自己的命放在第一位,选择留下,而不是随意地用自己的命去跟她赌一个未来。
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绘里点点头,说:“其实你留在这里真的不亏的,柏原一家的家庭氛围真的很棒,甚至都比我家的还好,我爸妈老吵架,烦死我了……”
“而且我看得出来,他们真的对你特别好,你只是下个厨就把你夸上天了,不像我妈,不管我干什么她第一时间就是否认我,特别扫兴……”
绘里试着用自我调侃的方式来突出他的这个决定有多对,替他更加坚定留下的想法。
她笑着冲他举起大拇指:“不愧是你,做了最正确的决定。”
司彦看着她:“既然我做了正确的决定,你又哭什么?”
“啊?”
绘里赶紧去摸自己的脸,还真被她给摸到了一丝凉意。
什么时候掉的眼泪?
“…哦,没事,被风吹的,我小时候经常这样。”
绘里笑笑,下意识想用手里的东西擦去眼泪,感觉不对,才发现这是他给的纸条。
“……那什么,这个还是还给你吧。”她把纸条又递了回去。
司彦没有接,纸条就那么在半空中僵着。
“为什么不要?怕我骗你?”
“不是,就是感觉……我没什么立场要。”
“可是如果你不要的话,那这些东西迟早有一天会被我的那些亲戚找到,然后被他们继承。”司彦垂了下眼,“你应该知道,他们…都对我不太好。”
他们对他何止是不太好,当然不能给那些亲戚。
“可是……可是我也……”
“我也对你不太好……”绘里小声说。
一直都在逼他做选择,甚至还口不择言说了好多难听的话伤害他。
“哪里不好?”司彦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非要让你照顾我这个残疾人一辈子,才叫好吗?”
他竟然主动提到了她那天对他说的话,有种被点中的心虚,绘里一时惊慌:“不是,我那是——”
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那些话确实是从自己嘴里说出口的。
说他是残疾人,说不想被他拖累一辈子。
绘里低下头,最后还是道了歉:“…对不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也染上了他的习惯,总是习惯性地道歉。
“没关系,你说的是实话。”
“治愈的几率确实太小,就算活下来了,恐怕也像你说的那样,我得在轮椅上过一辈子。”
他的身体情况他自己最清楚,当然也能比她更早想到,即使明白她并非本意,只是为了逼他退让放弃,但从她嘴里听到那些,确实残忍。
司彦的嘴里吐出冰霜般的白气,他的声调平稳,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如果我死了,会让你负疚一辈子,可如果我活下来了,也会成为你的负担,无论怎么样,我都会拖累你,所以我应该留下。”
一只手抚上她的脸,指腹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水,司彦说:“你不要我是对的,你才是做了最正确的决定。”
他没有拿回纸条,而是用自己的手包裹着她的手,将那张纸条攥进她的手心里,说:“这次去长野旅行,没有给你带纪念品,因为你带不走,但这是我在现实世界拥有的东西,你不用担心会失去它。”
“交往这么久,好像都没有送过你什么像样的礼物?没办法,在这个世界的我实在没什么钱,不过好在我在那个世界不算穷,等你回去之后,终于可以给你一件像样的礼物。”
这些话像石头,沉甸甸地压着她的胸口,绘里咬着唇,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她摇晃着头,想说什么,眼泪似乎从眼睛里倒流,糊住了她的嗓子。
司彦用手替她擦去眼泪,他的手套很快被打湿,只好把手套摘下来。
手心果然要比手套柔软很多,手心的疤痕摩挲过她的脸颊,绘里顿时又哭得更加厉害。
冬日的黄昏极为短暂,天空很快变成了钴蓝色,绘里哭得看不清路,只能让司彦牵着她走,一直走到车子边,田中司机看她哭成这样,忙下车问怎么了。
司彦说没什么,绘里在他家陪他妈妈看了一部催泪的都市电视剧,还没缓过神来。
送绘里坐上车后,司彦弯下腰嘱咐她:“纸条收好,记得背下来,我真的会随时抽背。”
见绘里还是一副抽泣的样子,司彦没再说什么,揉了揉她的头,替她关上车门。
目送车子驶离,直到看不见车尾灯,司彦才转身,安静地踩着雪离开。
天色暗得很快,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踩雪声,本以为是哪个晚归家的邻居小孩,结果一道力气直接朝他的背后撞过来,差点将他撞倒。
来人从背后紧紧地将他抱住,被熟悉的和服樱香笼住,司彦不用回头,也猜到这个横冲直撞的人是谁了。
他没有转身,任由她抱着:“忘记拿什么东西了吗?”
绘里答非所问:“……我没有不要你。”
镜片下的黑眸微微低垂,羽睫落下阴翳,司彦没有说话。
“无论你是躺病床,还是坐轮椅,我都想要你,哪怕你变成了一个植物人,只要让我能看到仪器上你的心率在动,我就会觉得这日子也可以继续过……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你痛,之前我被关起来,从二楼摔下来,当时好痛,真的特别痛,痛得我以后都不敢再去高的地方。”
“你要是回去了,我不敢想象你会在那具身体里经历什么……司彦,病痛最折磨的永远不是照顾病人的人,而是病人自己,就算真的有一天我觉得照顾你是一种折磨,那你所遭受的折磨一定是我的一百倍一千倍。”
她断断续续地说完这些,又眷恋地抱紧了他一点,恨不得整个人嵌进他的背。
看到他也能够在这里生活得很快乐,哪怕再不舍,她知道自己都应该放手。
“……柏原一家都很好,不止是我,他们也可以给你很多很多的爱,可以弥补你在那个世界的遗憾,所以就算再也见不到面也没关系……至少留在这里,你可以健康地、无病无灾地活下去。”
“我知道这些话现在说出来很没有说服力,很像是在骗你……”
爱本来就是个抽象的东西,她没有证据让他信服,无论怎么深情,都会显得虚伪。
“如果真的是骗我,那你很成功。”司彦忽然哑声说。
他转过身,在绘里朦胧的泪眼中,捧起她的脸,没有犹豫地低头吻上她。
她哭得连嘴角都是咸咸的。
嘴边交换的白气模糊了司彦的镜片,掩住情绪,即使离得很近,但他冷清低沉的嗓音还是显得空远,抵着她的鼻尖说:“之前年纪小,不懂事,被抢走了不少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很多人都在找我父亲最后留下的这些隐形资产……可我真的不想给他们,绘里,我只想留给你。”
紫色眼睛里噙满了泪水,绘里无法抑制地抽泣,结结巴巴地说:“我现在、算是……算是知道了……”
司彦:“知道什么?”
绘里艰难地吞咽,边抽边说:“知道、为什么、杀猪盘那么挣钱了。”
司彦失笑,点点头:“对,很挣钱。我也算是知道,为什么有傻子碰到杀猪盘以后,会心甘情愿地给别人送钱了。”
绘里:“但我真不是……”
“那就证明给我看,用这最后一年的时间。”司彦轻声说,“这一年的时间,多给我留点念想吧。”
绘里拼命点头。
不止是给他留念想,也是给她留念想。
生命的结局无非就一种,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死,可那又如何?
总不能因为知道自己会死,就让一辈子就这样碌碌而为地过吧。
绘里不想懂什么是及时止损,她要用这最后一年的时间,拼尽全力地去爱他。
……
再一次将绘里送上车,迎着月色和雪色,司彦踩着雪回到家。
他习惯性地说了句:“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开动了、多谢款待,这些原本他认为的废话,现在开口仿佛已经成为了本能。
来到客厅,柏原夫妇正在看电视,柏原先生笑着说:“司彦君回来了,已经把森川小姐安全送上车了吗?”
司彦:“嗯。和花呢?”
“和花在洗澡呢。”柏原太太也笑着,“快来吃橘子,刚寄到的橘子,哎呀应该让森川小姐再坐一会儿的,不然她也能跟我们一起吃。”
柏原先生语气爽朗:“没事,等开学以后,再让司彦君带去学校给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