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将司彦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
“不知道。”他说。
毕业那天,是所有角色的结局,也是这部漫画的结局。
哪怕结局仍旧是既定的,但人心却早已不是,不止是他和绘里,所有的角色都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角色,所有人就像是今早新年初升的阳光,明亮、鲜活、美好。
夫妇俩叹气,并不意外司彦的回答,再成熟稳重的孩子,也不过只是孩子而已,他们也曾有过年少的岁月,在年少的时候被一个人吸引、逐渐喜欢上这个人的时候,这份情感只始于最原始的悸动,不夹杂任何世俗的考虑,青涩而冲动,美好又莽撞,哪里是外部因素可以轻易熄灭的?
可他们也不忍心将残酷的现实摆在儿子面前,一生中第一次的心动,谁也不想就这样将现实的凉水泼在这份感情上。
柏原太太轻声问:“司彦,你不是不想邀请森川小姐来家里拜访,而是你担心我和你爸爸在看到森川小姐以后会自惭形秽,对不对?”
司彦垂眼,没有说话。
柏原先生顿时说:“司彦,难道你是怕我和你妈妈在你的女朋友面前给你丢脸吗?”
司彦否认:“不是的。”
“那是为什么?再怎么说,我和你妈妈都是上过大学的人,你应该相信我们。”柏原先生自信地拍了拍胸口,“别忘了,你爸爸我可是金牌销售组长,再难缠的客户都能招待,又怎么会招待不了你的女朋友?”
柏原太太赶紧瞪了眼丈夫:“爸爸,你这不是在说司彦的女朋友很难缠吗?”
意识到失言,柏原先生赶紧解释:“司彦,爸爸刚刚没有说森川小姐的不好的意思……”
“我知道,爸爸。”司彦轻声说,“但是您放心,绘里她不是您想象中的那种大小姐,她很可爱,也很随和。”
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森川家,大家都喜欢她,他相信就算是柏原夫妇,也会在见到她之后,不可抑制地喜欢上她。
柏原先生不理解了:“那司彦你是为什么……不邀请森川小姐上门来做客呢?”
看着夫妇俩好奇又温柔的眼神,司彦微微张唇。
夫妇俩看出他的欲言又止,对视一眼,默契地都没有再问下去。
柏原太太柔声说:“没关系,既然如此,那就趁你们还在学校,好好享受属于你的青春,谈一场美好的恋爱,司彦,我和爸爸会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嗯嗯,反正你们现在还离毕业有一段时间呢,也不是非要今天来拜访,等你以后决定了,再正式向我们介绍你的女朋友吧。”
柏原先生起身,走到司彦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男人宽厚的手带着一股暖意,眼里是一个父亲对孩子最宽和的包容与支持:“如果你真的喜欢森川小姐,那就好好和她交往,至于其他的,有我和你妈妈在,森川财团又怎么样,就算森川会长亲自来了我们家里,爸爸也会加油不输给他的。”
柏原太太说:“那你今年能当上股长吗?”
“必须当上!”柏原先生语气自信,“为了我们司彦君未来的幸福,我不但要当上股长,还要当上部长,再然后是副社长……”
夫妇俩打趣,而看着夫妇俩轻松的神色,司彦的眉间不禁覆上不安的阴霾。
他不是柏原司彦,对于森川绘里的父亲,这个连男主赤西景提起来都觉得有些恐惧的角色,他并没有什么感觉,无论是森川绘里的会长父亲,还是赤西景的理事长哥哥,对他而言不过就是一个有地位的纸片人。
可对柏原一家并不是,森川会长是轻易就可以将柏原一家踩在脚下的人。
如果他和绘里在一起,将来柏原夫妇要如何面对森川绘里的父亲?
柏原先生会因此失去工作吗?柏原一家会因此遭遇到不幸吗?
在漫画结局到来的那一天,柏原一家的结局又会是什么样?
正因经历过这样的事,才知道门第二字的可怕。司彦同父异母的哥哥,他的母亲只是一个车间女工,哥哥来争夺遗产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指责司彦的母亲才是那个第三者,而他的母亲才是父亲真正的初恋情人。
可初恋情人又怎样,不照样还是因为两个人家庭的悬殊,被迫和父亲分开,即使和父亲谈了一场不顾世俗和门楣的恋爱,他哥哥的母亲这辈子依旧没享过一天福,甚至在祖父的迫害下,连一份正式的工作都找不到,只能到处打零工,穷困潦倒,艰难求生,最后撒手人寰。
有什么用?就算那女人为父亲生下了长子,就算父亲之后找的很多情人都跟那女人有几分相似,可她依旧得不到祖父和沈家上下的认可,父亲再怀念初恋,本质上不过也只是一个在所有人面前都很会演戏的窝囊混蛋。
司彦可以独自面对森川会长,但他不想柏原一家因他而遭受任何可能的羞辱。
一直到入睡,司彦还在想这个问题。
事到如今,他也成了角色之一,无法再置身事外地站在上帝视角,也无法冷漠地继续坐在观影席上当观众,只把这一切当成是放映在自己面前的一场电影。
所以他才会拧巴地不愿意投入任何一段感情,无论是对柏原一家,还是对绘里。
……
“司彦君。”突然有人叫他。
司彦闭着眼,那张和他差不多一样的脸又出现在了他漆黑的意识世界中。
“我似乎很久都没感知到你的存在了。”司彦说。
柏原司彦腼腆一笑,说自己最近去一部间谍战类型的漫画里当间谍去了,跟在男主身边发生了不少惊险又有趣的事。
司彦淡淡说:“你倒是随心所欲,连间谍都当上了。”
“当间谍很危险的好吗?一不小心就被谁暗杀了,剧情又会重置,不过没办法,作为二次元拯救局的工作人员,这就是我的工作,司彦君,你说我随心所欲,可是比起我来,某个大小姐才是随心所欲。”
柏原司彦叹气道:“她已经很久没有跟向绘里小姐共感了,而且她为了强迫自己忘记赤西景,在各个漫画和轻小说世界里到处攻略男性角色,不管是正派还是反派,只要长得帅,她都不放过,已经被上级警告过好几次了。”
司彦:“……”
“不提那个任性的大小姐了。”柏原司彦说,“司彦君,我感受到你的精神力不是很稳定,所以过来看看你。”
共享意识的好处就在于,即使司彦君不用开口,柏原司彦也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柏原司彦不得不提醒他:“以现在剧情的进展,等结局之后,向绘里小姐会顺利回到你们的世界,而你也可以留在这里继续跟爸爸妈妈、还有和花一起生活。”
“司彦君,如果你想和向绘里一起回到现实世界,那么等漫画结束,这个世界就没有柏原司彦了。”
听到这话,司彦才出声:“…什么意思?”
“路人A的生活对我来说太模糊了,所以我打算继续留在拯救局工作。”柏原司彦轻声说,“而且你应该也感觉到了,我和司彦君你的性格完全不一样,爸爸妈妈和和花,他们已经察觉到了变化,也已经把你当成真正的家人了。就好像向绘里小姐,虽然她现在还不知道,但其实所有人早就察觉到她已经不是森川绘里了,他们喜欢的就是现在的向绘里小姐。”
对柏原一家来说,无论是曾经那个胆小懦弱的柏原司彦,还是现在这个淡漠疏离的司彦,都是他们的家人。
“司彦君,就算这个世界对你和向绘里小姐来说,仍旧是虚拟的,所有角色也是虚拟的,可所有角色在觉醒后对你们产生的感情都是真的,包括我对你,还有大小姐对向绘里小姐。”
“如果向绘里小姐要在结局之后继续留在这个世界,大小姐也会乐意把自己的一切都送给她,但是很可惜,向绘里小姐的想法一直以来都很坚定,司彦君,向绘里小姐会让你的内心动摇,可她的想法并不会因为你而动摇,她是一定会回去的。”
“就算你可以逼自己面对你的那些家人,但是你的身体怎么办?那场事故对你来说太严重了,就算你回去了……”柏原司彦痛心地看着他,“你也未必能活下来。”
就算勉强活下来了,那些伴随终生的身体创伤和脑部损伤,也注定司彦君不可能再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正常生活。
站在司彦君的角度上,柏原司彦说:“司彦君,你不应该喜欢上向绘里小姐的。”
“我控制不了。”司彦哑声说。
即使不用别人说,他也知道她绝不会为他动摇自己的选择,她一直比他勇敢,也远比他坚强。
控制不了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就被她牵动着整颗心的跳动,在为他们未来不安的同时,却又因为她的陪伴而感到无比安心。
控制不了就算知道他们之间很可能不会有以后,就算有以后,他付出的代价也将是巨大的,就算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也可能会在现实世界中成为绘里的负担和累赘。
却还是忍不住沉溺在和她相处和接触的每一秒当中。
控制不了明明已经决定了要留在这个世界,却还是在入学式的那一天,与她在樱花林下撞上、在擦肩而过后无意听到她和别人对话的那一刻,猛地回过头去看她的背影。
接着在原本一成不变的年级排名上,他看到了她排名的变动,目睹了她对赤西景的出言不逊。
某种无形之物在死水微澜的身体中溅起巨大水花,在这个世界,他得到过太多次的失望,他被折磨了太久,他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愿主动,只能先试探,用变化的排名,用他人的霸凌,把自己打造成这所学校的阶级受害者,引导正义的她来主动找自己。
看着她一步步确定了他的身份,仿佛他是上天给她送来的惊喜,司彦自以为了解这个世界,也自以为这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可还是在和绘里屡次的错过中,逐渐开始焦急起来。
再一次的重置,他不想再错过她,于是起了个大早,在校门口守株待兔。
在春日末,花瓣大片飘落,形成粉色花雪的樱吹雪盛景中,他终于等的兔子来了,脚步匆忙,神色激动。
确认彼此身份的一瞬间,她对他哇哇大哭。
“老乡!”
“你都不知道我这段时间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哇!”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悬停,心口处异样的节律在不住敲打胸腔,耳边是她清晰的哭声,然而司彦却觉得耳鸣了。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在她出现之前,在他所经历的那九十七周目里,在那漫长又日复一日的时间中,他过的又是什么样的苦日子。
绘里后来吐槽过很多次,说他当时和她相认的反应太平淡了,完全没有认老乡的激动。
可是她哪里会知道,他虽然当时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心中又是怎样的地动山摇、狂风海啸,以至于狂喜的泪水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落。
那时,他只是绘里的救命稻草。
而绘里是他这艘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风雨飘摇的流浪船锚,是他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情感或许从那一瞬间就已经开始滋生,她把他拉出了一片海,又把他拽进了另一片海,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当他意识到时,其实已经溺进了她的这片海里很久。
第九十七周目,他终于不用在手心上刻下时间的痕迹,他终于等来了自己的船锚和救世主。
……
床边手机的提示声突然打破了他的意识世界。司彦睁开眼,脸色苍白,仿佛从水里刚回到岸上,呆怔地躺在床上轻轻喘气。
呼吸频率逐渐平缓下来,他拿过手机,发现是绘里发来的消息。
绘里:【在吗在吗?莫西莫西?】
司彦最讨厌别人问他在不在,一般碰到这种会直接不回复,除非对方告诉他到底要干什么。
但是现在,他打字回复:【怎么还没睡?】
绘里:【哇秒回!】
绘里:【我还以为你又会已读不回。】
司彦:【以后再也不会了。】
绘里:【真的吗?哪怕我给你发再无聊的消息,你都不会?】
司彦:【你不会发无聊的消息。】
绘里:【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吧?你以前又不是没体会过,我碎碎念很多的。】
司彦:【从现在开始,只要是你发给我的消息,在我这里都不无聊。】
绘里一时没回,司彦以为她是困了,看了眼手机上的显示时间,跟她说快睡觉,不要熬夜。
结果绘里下一秒就回了句:【我想你想得睡不着。】
司彦回了她一串省略号。
绘里有点不高兴:【你什么意思?我说想你,你就给我回了一串省略号?难道你很无语吗?】
司彦:【我不是无语,我是无奈。】
绘里:【你有什么好无奈的?】
司彦:【你一个人睡不着就算了,为什么也要让我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