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在作物种植方面，彩云基地不敢说自己在所有基地之中是第一，至少也是并列第二，但在种子选育方面，他们却是毫无疑问的第一。
这里地形多变、气候温暖，不管什么样的作物都能种活，甚至丢着不管也能活得挺好。
有这样的优势，大毁灭之前本地就致力于发展农业，大毁灭后，这里保存下来的种子类型也是最齐全的。
底子打得好，基地也有心往这方面发展，这些年来出了许多成果，到现在，农业研究所已经成了彩云基地的金字招牌。
但是为了保持这种领先，基地的投入也着实不少，就连彩云基地的普通民众，在这方面的意识也很强。
所以听说东方基地有低辐射作物，负责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把种子带回去。
只要带回去，很快自家也能种出来。
有这样的名声和实力，但凡有人想做这方面的研究，不可能不想到彩云基地。
何况东方基地距离彩云基地不算太远。
名叫桑叶的负责人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心情自然十分激动，偏偏还不能让其他人看出来，忍得十分难受，干脆找了个理由起身，去找甘甜说话。
虽然资料很齐全，她也相信东方基地不会在这方面骗人，但桑叶还是想去东方基地的试验田里看一看。
这样回头基地那边问起来，她才有话说。
甘甜一口答应下来。
桑叶反而有些意外，“不用问一问你们犹青镇长吗？”
“不用。”甘甜笑道，“这也是镇长的意思。总要多了解一下，才能判断项目值不值得合作，这样后续推进起来也会减少很多阻碍。”
道理是这样，但自己这么想，和对方先想到了前面，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
就是这话术怎么有些熟悉……
跟甘甜约好了明早见面的时间，桑叶回到座位上，应付着其他人的试探，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想起来了。
当初彩云基地跟阳山基地建立初步合作的时候，负责跑腿联络的后勤部人员就是这样的风格，凡事都能想到前面去，使得整个合作的过程轻松又顺畅。
话说，这回到阳山基地交易的时候，还听到了她的消息，好象是说……下放到了某个小基地？
想到这里，桑叶不由默了默。
下放？小基地？
是说东方基地吗？
不过如果那家伙也在这里，那东方基地是这样的行事风格，也就不奇怪了。
第二天一早，见到过来接人的甘甜时，桑叶就顺口问了问。
“哎呀，原来您和长缨处长是老熟人吗？”甘甜听她这么说，态度似乎都更热情了一些，“她也住在镇上，不过距离交易区是有些远，所以你们没碰上。等从基地回来，我给你指路，长缨处长见到故人，肯定也很高兴。”
一路说着话，车子开到了东方基地。
不出意外，桑叶的视线也第一时间被风力发电机吸引。
毕竟城墙和铁丝网都是各大基地的标配，虽然出现在山里有些惊人，但远比不上几十米高的风力发电机带来的震撼。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东方基地已经有了一定的规模，桑叶作为外来者，表现得相当克制，惊叹过后既没有询问这是怎么做到的，也没有表示想要参观一下。
能来到这里，看到这些东西，就已经是东方基地的诚意了——这是在告诉她，东方基地所拥有的牌远比打出去的更多，那她当然不能没眼色地追问别人手里还有什么底牌。
或者说，就算想问也不是现在。
很快桑叶又看到了东方基地里高低错落的地块，以及一个个白色圆顶的塑料大棚。
作物一直生长在大棚里，一些性状反而会退化，但如果按照自然的气候，很多作物一年只能种一茬，研究周期就拉得太长了。
好在性状退化也是在第三代种子才会出现，犹青怀疑是土地的影响，干脆就想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不停给大棚换地方。
所以东方基地的大棚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到了这里，桑叶也再次见到了犹青。
双方免不了要说一些客气话，寒暄完了，才一起走进棚里。
一进来，桑叶就发现里面的地被划分成一块块，每一块都挂着不同的牌子，牌子上写的是作物的种类和培育方向。桑叶留神看了几块，发现每一块的内容竟然都不一样。
“这……”她有些瞠目结舌，“东方基地难道把所有的研究方向都做了？”
作物的培育方向太多了，很多性状都很有用，但是在废土，因为研究规模不够大的缘故，大家努力的方向主要还是增产，抗倒伏因为能够稳定产量，所以也捎带手做一做，至于抗旱抗涝耐寒，都是某些地理位置特殊的基地才会研究的了。
更细致的划分，则根本没有。
桑叶却在东方基地这样一个规模不大的小基地里看到了。
“也不是所有吧，”犹青很谨慎地说，“我觉得这些都挺有用的，正好手里有种子，总不能白放着浪费了。”
种子是有生命周期的，放得越久，发芽率越低、生长出的植株品种也越差。
桑叶不由得赞同点头，点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她从哪里来的种子？
但这显然也是不能问的底牌之一，桑叶也懒得去猜测，干脆将注意力都放在了作物上。
本来她只是过来随便看看，跟基地汇报的时候也更有底气，现在却忍不住掏出本子，开始记录。
一个个大棚看过去，桑叶发现，这个并不正规的项目，其实已经取得了相当的成果，也提出了一些比较关键的问题，很多也是彩云基地正在研究的。
这样双方合作的基础也有了。
不过最让桑叶吃惊的是，犹青对所有的作物和研究方向都非常了解，讲解起来头头是道。很显然，这个作物选育项目是由她本人直接负责的。
这种态度，与彩云基地的理念十分契合，也让桑叶对她充满了好感。
喜欢种地和研究作物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所以连犹青都没想到，桑叶甚至等不及自己回基地去汇报，用电台联络的时候，就直接建议研究所那边赶紧派人过来，不仅要带上彩云基地现有的各种作物的种子，还要尽可能地多送一些人过来。
“你怎么不直接说要把我们的研究所搬过去？”跟她对话的首长忍不住怼道，“好歹也是从小吃菌子长大的，怎么连一点抵抗力都没有，这么容易中招？”
“那倒是没必要，有些作物在这边种不了……”桑叶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怒道，“你才发癫了，我在说正事！”
“那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话，像是清醒的样子吗？”
一个藏在山里的小基地，所有的作物选育项目应有尽有，还有什么风力发电机——这要不是吃错了东西，那就是被人洗脑了，否则很难想象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胡话来。
本来这种级别的通话是不需要首长亲自来听的x，是桑叶十万火急把人催了过来，说是有关系到彩云基地发展的大事要汇报。
结果就这？
“我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也没有出现幻觉。”桑叶试图解释。
但很快就发现自己陷入了根本无法自证的怪圈里，就连说可以叫队伍里的其他人来作证，也被怀疑是要给队员们吃毒菌子。
最后桑叶累了，干脆放弃了，“算了，先随便派一支队伍过来吧，赶紧的。到底是真是假，你们亲自看看就知道了。”
这个倒是没人反对。
东方基地现有的那几个项目，本身就很值得参与。
而且项目都是跟阳山基地和红河基地一起合作的，也拿出了一些成果，现在还打算拉更多的基地加入，听起来还是挺靠谱的。
总不能是大家都吃了菌子吧？
真要有这样的菌子，那他们彩云基地高低要去尝一尝咸淡。
于是第二天，犹青就得知，彩云基地的考察队已经出发了。
桑叶在犹青面前强颜欢笑，觉得自己没能说服基地，直接派遣大批研究队伍过来，有点丢脸。
但其实现在这个进度犹青已经很吃惊了，“这么快？”
怎么也该等桑叶把交易到的货物带回去，验明正身了，才会正式派遣队伍吧？
“可不敢耽误。”桑叶说，“种地就是要抢时间啊，晚一天，地里的作物就是另一种样子。”
本身彩云基地过来，再怎么赶路也需要几天时间，要是反复来回拉扯几次，那一季的作物就被错过了。
“这倒是。”犹青也很欣赏这种态度，于是对桑叶道，“辛苦你了，这其中肯定少不了你出力。你放心，考察队伍到了，我们一定会好好接待的，争取尽早定下合作的事。”
桑叶笑不出来了，“……也不用太好。”
“什么？”
“没，我说尽早合作是好事。”
事已至此，桑叶也只能庆幸自己今天就要走了，看不到那糟心的一幕。
……
彩云基地的队伍是在第四天到的。
虽然路上已经加快了速度，但他们距离实在太远了，所以明明出发得最早，但反而跟其他基地的队伍撞在了一起。
队伍里的人虽然不知道这一点，但看着基地入口处排成长龙的队伍，就感觉有些不妙了。
派了个人下车去打探消息，果然，都是从其他基地来的队伍。
“而且他们的队伍规模比我们大得多。”去打探消息的队员忧心忡忡，“人家都是十几辆车、几十辆车的车队，他们该不会真的把研究队伍也带来了吧？”
众人闻言，不由面面相觑。
能加入考察队的，显然都是基地里的中坚力量，自然也都听过那个“桑叶疑似菌子吃多了，居然想把农业研究所搬到东方基地去”的传说。
过来的时候没碰上桑叶的队伍，估计去别的基地交易了，大家还有些遗憾没能当面调侃她。
现在看来，桑叶并不是在发癫。
至少不是她一个人看好东方基地。
那就显得他们这支队伍太单薄，也太不把东方基地当回事了。
明明当时想的是，先派一支队伍过来考察，如果证明属实，那再按照桑叶的要求办，也不算是怠慢。但现在的情况，就算他们立刻报告上去，下一支队伍赶来也是四天后的事。
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这就很尴尬了，沉默一阵，才有人问，“队长，我们现在怎么办？”
“能怎么办？”队长看着车窗外那块巨大的“东方基地欢迎你”的牌子，叹了一口气，“把电台拿出来，上报吧。”
虽然晚了，但该做的事总是要做的。
怀着沉重的心情进了城，考察队注意到，前面的队伍开始分流了。
等到了住处安顿下来，队长立刻又派人出去打听。
没一会儿队员兴高采烈地回来了，原来其他基地的队伍里那么多的车，大部分都是商队的。实际上大家都跟他们一样，只派了考察队过来。”
原来只是乌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那要不要再上报一次，暂缓派遣新的队伍？”有人问。
队长沉思半晌，还是摇头，“考察总要一两天的功夫，再上报、讨论，这样算下来，我们说不定还能赶在其他基地前面。要是暂缓，就还是会落在别人后面。”
已经后悔过一次了，难道还要来第二次吗？
“有道理。”另一个队员说，“先让他们走着，万一考察的结果不符合预期，就再发消息让路上的队伍回去呗！”
虽然这样一来，那支队伍的人就要受折磨了，但……
反正又不是他们遭罪。
房间里静默了一瞬，然后所有人又若无其事地活动了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队长见状，也起身招呼道，“走吧，去看看这个东方基地有没有桑叶说的那么好。”
……
在正式接待基地的考察队之前，犹青先见到了找上门来的长缨和严秋。
东方基地这么大的动静，阳山基地和红河基地当然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察觉到，毕竟这些考察队都要从两个基地经过。
不管大家私底下关系如何，各自心里又是怎么想的，但是此刻，长缨和严秋都板着脸，摆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
“协议里说过，如果要让其他基地加入项目，需要取得我们两个基地的同意。”
“没错，东方基地邀请了这么多基地过来，我们却完全不知情，这违反了三方签订的协议，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都不用犹青开口，甘甜就抢先道，“这话好没道理，这些基地只是来东方基地考察的，为什么要给你们说法？等他们有意愿想要加入项目的时候，自然会通知你们。”
“……”确实，虽然大家都知道考察队的目的是什么，但现在距离谈合作的确还为时尚早。
这就好比有人暗恋你，哪怕很多人都看出来了，但总要等人家来表白了，你才能决定是拒绝还是接受。就算是你现在的对象，也不能在人家表白之前就冲上去打小三。
所以甘甜的话虽然说得不客气，但长缨和严秋的表情反而缓和了很多。
长缨说，“就算如此，考察团过来的事，也该跟我们打个招呼。既然合办了研究所，我们两家也算半个东道主了，可不能让人觉得我们没有待客之道。”
“是啊。”严秋附和，“及时沟通还是很重要的，否则让一些误会影响了我们三方之间的情谊，才是得不偿失。”
“是我的错。”犹青这才开口，“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而且还这么整齐。东方基地还没有接待那么多友邻的经验，本来就想请两位过来帮忙主持大局，只是不好意思开口。既然你们这么说，那我就厚颜相求了。”
她搭了台阶，两人也就顺势下来了。
封锁、制裁、打压，所有的手段都是需要时间去发酵的。但是东方基地的发展实在太快了，他们根本还没来得及做什么，犹青就已经将更多的基地吸引了过来，形成了一股“势”。
一股足以与阳山基地和红河基地对抗的势。
今天两人还能直接摆脸色，质问犹青。
但等东方基地成立下一个项目的时候，形势恐怕就要彻底倒转了。
所以跟犹青谈完，严秋也不再试图去找长缨交谈，现在再说什么都没用了，不如考虑一下怎么劝说基地那边的长辈。
其实东方基地发展起来，对红河基地没有坏处。
红河基地目前的收入主要有两块，一是开矿，二就是作为交通枢纽，各方商队往来时产生的各种消费，以及贸易税。
经过红河基地前往东方基地的人越多，越能带动本地的繁荣发展。
至于说谁上谁下、谁说了算的问题……先含糊着呗，反正东方基地目前看起来也没有大肆扩张、称王称霸的野心——或者说，她的野心不在打地盘上——那就不需要明确的表态。
反正打太极也是做领导的基本功。
……
说了要请两人帮忙，所以第二天，就由白榆、长缨和严秋一起陪同各考察队参观东方基地。
说是参观基地，实际上是把目前负责的几个项目都过了一下。
首先当然是备受瞩目的、能够降低辐射的机器。
本来在犹青的计划里，她应该x是需要花费生存点去帮忙解锁一些关键技术的。虽然这样一来，技术就不算是完全掌握，但也可以避免项目长期卡在某个进度，能够尽快量产。
但之前为了矿山的开采冶炼工艺给系统升级的时候，顺便就把这个技能也给点了。
所以困难虽然还是存在，但已经是人类可以克服的了，也就给犹青省下了一笔生存点。
现在项目组这边主要的工作，就是在有参照物的基础上，攻克一个个技术难题。如果一切顺利，明年或许就能做出第一台原型机。
但“一切顺利”这四个字，在研究工作中本来就是很奢侈的。
这也是阳山基地和红河基地并不激烈反对其他基地加入项目的根本原因。
废土上大家都是因地制宜，手里有什么就用什么，导致每个基地的技能点都不一样，大部分还歪得很独特，根本没法复制的那种。
这也就导致了，在面对某些难题的时候，单独的一两个基地是很难解决的。
因为根本就不具备这方面的知识储备和应用经验。
大基地联盟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组建起来的，就是为了能集思广益、互通有无。
消毒柜这种项目，就是最应该集中所有的力量去攻克的，阳山基地和红河基地不能拒绝其他基地的加入。
当然了，实际操作中，某个基地完全可以选择谁都不说，闷头自己研究，其他基地连有这个项目存在都不知道，自然不会去加入。但话又说回来，这种项目，想要藏着掖着，等做出成果之后震惊所有人，基本也是痴人说梦。
所以说是参观，但各家考察队已经代入了身份，看着看着就开始发表一些“这个我们可以帮忙”“那个我们基地做过”的言论，甚至开始探讨他们加入之后该怎么对项目进行调整了。
阳山基地和红河基地的人是什么心情犹青不知道，但她很高兴。
就是这样，把你们的人才统统都送过来！
越是跟外界接触，犹青就越是意识到，长缨是对的。
如果她背后真的有一个大基地支持，那么光是内外之别、利益分配，估计就要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反而耽误了正事。
但东方基地的人实在太少了，虽然也没有放松自己人的培养，但确实还有太多的空位需要有人来填补，所以完全可以敞开怀抱欢迎任何有意愿的人加入，大家一起努力。
而这种开放包容的氛围，又是最适合搞研究工作的。
这算不算是一种废土生存之道呢？
至少犹青自己有一种感觉，脚下的路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而她走到现在，暂时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