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等等。”最先开口的是状况外的千山，“清除辐射的药物？”
犹青看向她，“哦对，你还不知道。”
永夜部落的二长老在一旁帮忙解释，“镇长发现了几种能够净化辐射的草药，不过因为大规模培育需要时间，所以目前这个消息还没有对外公布。”
千山轻轻吸了一口气，“几种？”
“确切地说是五种，不过其中有一种是苔藓，目前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培育方式。”犹青回答，“而且从种植的结果来看，这种性质并不是稳定遗传的，所以想要培育出稳定的品种并大规模推广种植，依旧任重道远。”
一些她已经验证过的情况，也可以说出来了。
她把情况说得没那么美好，听起来反而更可信，千山冷静了下来，“即使如此，这个发现也足够惊人了。”
往大了说，这是能改变整个废土走向的。
千山都不敢想象，阳山基地和红河基地的人若是知道这个消息，会激动成什么样子。
不过她忽然有点明白，犹青为什么几乎没做掩饰，一开始就暴露了自己的特别之处——不管是低辐射蔬菜还是耕作机，跟她藏起来的这些相比就不算什么了，先让外面的人适应了那些，才能慢慢透露更多、更核心的秘密。
千山无比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加入东方基地。
以后那些风云激荡之中，也会有她的身影。
按下起伏的心潮，千山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一个新人，居然直接开口打断了会议。
就算有疑问，也应该暂时保留，私下再找人询问的。
她连忙将话题拉了回去，“镇长说得对，连净化辐射的药我们都能找到，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但这个消息既然暂时不能公布，要说服普通民众，只怕不容易。”
几位负责人都不由得点头。
其实那句很多人拒绝治疗时挂在嘴边的“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吗”，是有些道理的。
身体状态如何，是虚弱还是精神、疾病还是健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而在废土，不夸张地说，几乎每个人的身体都会有点毛病，只不过大小不同而已。这些人习惯了隐忍和强撑，不愿承认自己身体有问题，也就很难劝得动。
“唔……”犹青以手支颐，沉思片刻，道，“那就不说是检查身体，只说是登记信息。”
反正只是个说法而已，等把人骗到了地方，便也由不得他们了。
“这想法不错。”大家都点头赞同。
反正犹青拿出来的东西，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没听过、没见过的，就算有人觉得不对，她说那是登记信息，又有谁能反驳呢？
千山这会儿正是积极的时候，又绞尽脑汁想了个主意，“不如再加上一点奖励？这样积极性会大很多。”
犹青立刻想到了早起排队领鸡蛋的老人们。
源泉首席则是若有所思道，“书上确实有记载，大毁灭之前的学生打针的时候，老师会发糖，所以大家不仅不会抗拒，反而都很期待。”
“学生为什么要打针？”神树部落的大长老问。
“这……”首席有些卡壳，他遵守源泉基地的条例，读书从不深思，只是单纯地记住，书上没写的，自然就不知道了。
“是接种疫苗吧。”犹青说。
她解释了一下疫苗的工作原理。
要说预防针所有人从小都打，但真正去注意和了解疫苗，还是在新冠期间看到了各种各样的科普。
也幸亏是这样，犹青现在才能将这个事讲清楚。
众人一听，都觉得这是好东西，打一针就再也不用担心会生某种病，简直跟神迹差不多。
虽然按照犹青的说法，只有少数几种传染性疾病有疫苗，但众人还是心驰神往，“要是以后孩子们一出生，就能打上防辐射的疫苗，该有多好？”
犹青本想说辐射不是病毒，但转念想想，又觉得净化药物的工作原理其实是差不多的。
因为辐射会遗传，所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新生儿的身体也会带有辐射，必须要进行治疗。如果以后药丸能改进成针剂，那确实跟打疫苗没什么区别。
“会有那一天的。”最后她说。
……
严秋汇报完情况，等结果需要一段时间，他坐不住，就出去走了走。
结果一出门，就见永夜部落的人拎着熟悉的袋子往一个方向走。他心头一跳，连忙上去询问，果然是上面通知，要将肥料收回。
“好快的动作。”一旁的中年人道。
严秋嗤笑道，“都跟你们说了，她这样的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现在总该信了吧？”
其实在查出灵泉基地的事之后，按照流程，他是没资格直接处置的，应该上报给红河基地，让上面做决定。
但严秋先斩后奏了。
毕竟当时在场的不只有自己人，还有一个千山。
犹青派人跟着他，本来是好事，但如果处理不当，可能就要变成坏事了。
因为这个，他被训斥了一顿，这种生产肥料的方式固然不可取，但是已经生产出来的肥料没必要浪费嘛！
他爸还派了自己的得力助手过来看着他。
现在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
见中年人不说话，他又道，“叔你那一套在这里是行不通的，想明白了就赶紧回去吧，我爸更需要你。”
中年人面无表情地道，“等这次谈判的结果出来了我就走。”
严秋满意了。
放在平时，这种规格的谈判，拉扯一两个月都是正常的，但现在还有一个犹青在等答案，而且这种项目，拖延一天就是浪费一天，所以第二天，结果就出来了。
其实还可以更早，只不过双方都耍了个小心机。
阳山基地自然不用说，竞争对手动作比自己快，危机感爆棚，立刻就将研究队伍打包送来了。
红河基地也一样，严秋发现自己带错了人，立刻就要求基地那边派出第二支机械研究方面的团队。
两支队伍差不多是前后脚到的。
然后长缨才代表两方基地给出了磋商的结果：由红河基地向阳山基地让渡一部分利益，换取这个项目的研究权。
“那分配方案要重新商量吗？”犹青立刻抓住了重点。
长缨心下赞赏，面上却是一脸严肃，“你的那一份不会变，红河基地的份额，会从阳山基地这边划分。”
犹青眨了眨眼睛，“具体的方案呢？红河基地占了几成？”
“三成。”
犹青在心里“嚯”了一声，那原本的四六分岂不是变成了四三三，她变成了占据份额最大的那一个，话语权自然也会更重。
想到这里，犹青看向长缨，目光中露出几分狐疑的询问。
之前她说希望所有的基地都能参与到项目中来，希望所有人都能心无旁骛、将精力都放在项目上，长缨答应会替她协调，之后阳山基地的队伍就一直没动静，直到红河基地的x人抵达，导致他们不得不与对方谈判，让出一半的利益。
要说这里面没有长缨的手笔，犹青有点不相信。
对上她的视线，长缨也眨了眨眼，但面上却是一派严肃。
说出来犹青或许不信，她其实只是什么都没做而已。
阳山基地的队伍迟迟没来，表面上是因为这边条件不好，连住处都没有，所以不用着急，实际上，是阳山基地那边在博弈。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阳山基地也不例外。
好项目人人都想要，但研究团队的名额却是有限的。东方基地这边条件不好，接待不了太多人，项目初期其实也不需要太多人，那名额自然就要争抢了。
有时候长缨都分不清，这到底算是重视还是轻慢。
许多人为了它手段尽出，该算是重视了，可是，面对这种能够影响人类发展的项目，却只想着争名夺利，又是何等的轻慢啊！
所以她什么都没做，不提醒、不催促，也没告诉他们，犹青已经让人将消息传到红河基地。
现在有了外部竞争，内部竞争的结果也就无效了——想要在项目之中占据优势、压过红河基地，阳山基地必须拿出最有实力的队伍。
不过这些，就没必要告诉犹青了。
她不是说了吗？不希望受到太多外界的纷扰，想要营造出安宁、和谐的环境。
所以长缨十分严肃地道，“犹青镇长若是没有异议，那接下来就要商量三方联合筹备研究所的具体细则了。”
“好。”犹青点头。
……
三方代表坐上谈判桌之后，犹青提出了一个要求。
正所谓名正言顺，三个基地联合成立研究所，这个说法太笼统了，不利于后续的管理和权责划分，所以犹青打算先在东方基地成立一个研究院，然后再以研究院的名义，跟另外两方联合成立研究所。
这样，研究所就算是研究院的下属单位了。
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但如果是三方基地联合成立研究所，那就是直属基地管辖，阳山基地和红河基地就能通过研究所，对东方基地施加影响，甚至反向夺权。
毕竟他们的体量、人脉和经验，都不是小小东方基地能比的。
但如果是研究院下属的研究所，那这份权力就被限制在了“研究”的范围内，很难对外扩散了。
所以犹青话音一落，严秋立刻道，“这跟协议里写的不一样。”
“长缨处长认为呢？”犹青没理他，看向另一个人。
按理说，成立研究院算是东方基地的私事，不需要另外两方许可，但犹青当时是以东方基地负责人的身份签署的协议——甚至东方基地负责人这个身份，还是长缨替她争取来的。
现在她想改主意，当然要给长缨个交代。
长缨两肘支撑在桌面上，双手十指交握，置于鼻唇之前，做思考状，“犹青镇长会在研究院担任职务吗？”
“当然，我是院长。”
东方基地现在也没奢侈到专人专岗，新成立的研究院只能从其他地方拉人来填充名额，犹青自己当然也不能置身事外。
“那我这边没问题了。”长缨说。
这放水也太明显了，严秋险些站起来，“这……”
“我是这样考虑的。”犹青这时转头看向他，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东方基地不会只有这一个项目，甚至可以说，这个项目其实只是抛砖引玉的那块砖，希望能够吸引更多的有识之士前来，共襄盛举。”
“所以成立一个专门的机构，规范对各个项目的管理，还是很有必要的。”
严秋顿了一下，“后续的项目，犹青镇长莫非已经有眉目了？”
“其实我们稻穗副院长最近一直在研究的通信项目，就很缺人。”
“通信项目？”严秋不由一惊。
各大基地之间默认的一条潜规则是，只有一个势力发展拥有跟其他势力通讯的能力，才会被接纳为人类同盟中的一员，获得其他基地的技术和物质上的支持。
犹青的东方基地算是特例了，因为掌握了核心的技术，所以提前接触到了外面的世界，但如果通讯能力发展不起来，无法对外联络，那就势必会在各方面受制于两个基地。
所以犹青选择这个项目，已经不能说是明智，近乎于作弊了。
严秋忍不住看了长缨一眼，怀疑是她透了题。
但长缨的表情，看起来却不是这么回事。
难道说，这真的是她个人的远见？
严秋的心情有些复杂。
如果犹青只是一个运气爆棚得到了奇遇的普通人，对他们来说无疑是最有利的，但他心里难免有些不满，觉得自己是在表演陪太子读书，浪费时间。
现在发现她或许真的有想法、有能力，他又有种情况脱离掌控的不安。
他勉强将心头的惊愕压下，若无其事道，“这方面，我们两家基地确实有一些经验可以借鉴。”
“的确。”犹青点头赞同。
但不等严秋脸上出现得色，她又道，“不过我们的通信项目，不是实现对远距离的某个目标的点对点通信，那样效率太低了，只有少数人能用上。”
严秋微微皱眉，“那你们的目标是？”
“我打算在东方基地范围内构建一张局域网。”犹青说，“到时候，基地里的每个人，都能通过自己持有的终端，实现跟另一个人的通信交流。”
“每个人？没有任何限制？”问话的是长缨。
“是的，每个人，随时随地都能联络，除非另一个人拒绝了TA的通信请求，否则没有任何限制。”
严秋和长缨都不说话了，似乎是在想象那样的场景。
虽然在他们看来，这有些赘余了，因为普通人根本没有那么多的通信需求，但不得不承认，那个想象中的场景很能打动人。
没有人因为犹青将范围局限在基地内部而生出疑虑。
毕竟都能做到这种程度了，那对外联络也只是顺手的事。要说真正的困难，应该是在每一个基地内搭建起局域网之后，如何再将每一个局域网串联起来，实现跨基地的即时交流。
一旦成功，那人类就真的能重新成为一个整体了。
这就是犹青的野心吗？
犹青见两人脸上的表情已经到位了，也就没有说这只是第一步，她真正的目标是实现声音、画面和文字的即时传输。
归根到底，她只是想上网而已……
不过现在说得太多，容易被认为是画饼。
她想了想，又道，“其实我对作物品种选育的方向也很感兴趣，也自己做了一些尝试，不过东方基地没有相关专业的人才，所以也没有把这个项目做起来，若是你们感兴趣，这方面的合作也可以谈。”
严秋小心翼翼地问，“你说的‘一些尝试’是？
“众所周知，地里种上一茬作物，辐射就会降低一些。”犹青说，“所以我在想，能不能定向选育出一种吸收辐射能力极强的作物？如果能成功，那这种作物种到哪里，人类的安全区就能开到哪里了。”
“这个项目，京市基地一直在做。”长缨说。
严秋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语气说，“也只有他们还在做了。”
见犹青看过来，长缨解释，“大毁灭时期，京市是核打击的重点目标，现在也是辐射最严重的区域。”
所以他们在这方面的需求比其他地方更迫切，哪怕这个项目进展缓慢，甚至可以说是没有进展，也一直在坚持，而不像是低辐射作物的项目那样，直接放弃。
“那这个项目就更有意义了。”犹青说，“所以你们要加入吗？”
“当然。”长缨毫不犹豫。
严秋也道，“犹青院长心怀天下，我们红河基地自然也愿附骥尾。”
他连称呼都改了，那关于东方基地是否需要成立研究院的质疑，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接下来关于各种细则的商议也十分顺利，很快，一份最新的合作协议就新鲜出炉。
三方握手之后，严秋便迫不及待地问起了犹青之前说的通信项目。
长缨能大致判断出犹青的金手指的种类，严秋也一样，所以比起能够吸收辐射的作物，当然是机械方面的项目成功率更高。
尤其是大毁灭之前就存在的东西，他们做的只是恢复工作，进度肯定要比研究清除辐射的机器的项目更快。
项目出了成果、能够变现，才算是他这个负责人的功绩。
犹青直接让稻穗跟他交流——来自三个基地的研究院，虽然一直没有发言，但都列席了刚才的会议。
…x…
严秋跟稻穗的交流没有持续太久，毕竟对方口中的各种术语，他理解起来还是有一些难度的。
所以一散会，严秋就迫不及待地回到住处，跟基地联络，要求他们派遣一支搞通信研究方面的队伍过来，加入新的项目。
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
另一边跟他通信的人是他亲爹，所以听到这种离谱的要求，也还算冷静，只是问，“第一支队伍什么时候能回来？”
“呃……”严秋顿了顿，“这个，可能暂时回不去了。”
“怎么，他们也有新项目要研究？”他爹冷笑。
“……确实是有新项目。”严秋说。
他这样含糊其辞，亲爹立刻就听出来了，追问道，“什么项目？”
“研究能吸收辐射的作物。”
严秋迅速说完，立刻退远了一些，果然，下一瞬迎接他的就是劈头盖脸的各种骂声，骂完了，对面才说，“京市基地做这个项目那么多年，什么进展都没有，我们现在投入，那不是打水漂吗？”
“但这是东方基地的新项目。”严秋说，“您要实在不愿意，我就拒绝了？”
“滚！”老父亲大怒，“那通信项目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严秋倒是有把握，如此这般一说，他爹果然也十分心动，“听起来，这个项目倒是最有把握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严秋腰立刻就直了，“所以您赶紧把人派来，别耽误了。”
不说还好，一说他爹又来气了，“第三次了！你这才出去多久，一有消息就是要人，还跟肉包子打狗似的一去不回！总得给我点时间，想想怎么跟其他人开口。”
“行吧，对了，我上次说的资源，准备得怎么样了？”
“你可真是个讨债鬼！”
“我也没办法，阳山基地那边都给了，我们也不能太小气不是？再说了，又不是白拿，算是研究所买下来的，等出了成果就能还了。”
“你最好是赶紧给我出成果，不然就自己滚回来跟其他人交代！”
“你们的资源到位了，我们的研究工作才能展开，所以你抓紧点。”
……
另一边，严秋匆匆带着人离开，犹青也让白榆将阳山基地来的研究队伍领走安顿。
其他人也各自散去，房间里只剩下犹青和长缨。
这时犹青才问道，“你这样没问题吗？”
阳山基地之前或许不了解情况，但现在过来的人多了，很容易就能问出来，那长缨的处境就会很尴尬了。
长缨微微一笑，“只要犹青镇长不打算换了我，有什么关系？”
犹青仔细想了想，还真是。
阳山基地要处罚长缨，无非是两条，一是把她调回去，换个人来，二是降职发配。
但如果犹青坚持只跟长缨对接，那这两条就都没法实现了，或许降职还能操作一下，但只要长缨留在东方基地，这种象征性的动作也根本影响不到她的待遇。
而犹青，当然不会想要换掉一个倾向于自己这边的对接人。
这样就形成了一个阳山基地无法打破的闭环。
长缨你真是个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