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车辆行驶的轰隆声响由远及近。
虽然声音是从新场镇的方向传来的，但站在栅栏门处守卫的两位哨兵还是做出了警戒的姿势。
三十人的安保队伍，如果都聚集在犹青身边，就显得太多了，但若是分散到各个路口设卡值守，甚至还有点不够用。
所以这里日常只有两人值守，出事了才会发信号摇人。
车子很快开到了她们面前，哨兵还没来得及辨认她胸前的名牌，就听对方笑着招呼道，“辛苦了！我带了刚煮好的姜汤！”
是在基地里负责管理各种杂务的甘甜，年轻、嘴甜、活泼，跟谁都能搭得上话，安保队伍的人最熟悉的就是她。
两个哨兵收回了枪，其中一个走了过来，从甘甜手里接过姜汤。
虽说过完年就打春了，但是山区的气候又比别处不同，这个季节站在这里吹上一天的冷风，还是挺受罪的，能喝上一口热的，再舒服不过。
哨兵捧着微微烫手的水壶，忍住了拧开喝一口的想法，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昨天开会的时候不是说了吗？现在这个栅栏门还是太简陋了，真要是有车直冲过来根本拦不住，得修个更坚固的。”甘甜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转身往后面走。
这时车上也下来几个人，还有两个留在车斗里，将一袋袋的东西推起来，由下面的人接住，扛到路边堆放。
哨兵有些愣怔地看着这一幕。
昨天确实是开过会，说要重新修一个哨卡，但……昨天才说完，今天就动工，这也太快了吧？
不过她们都是军人，习惯了高效，只以为材料是早就准备好的，那立刻动工也正常，反正修一个哨卡不费什么事，耽误不了春耕。
她看了一会儿，回去跟另一个人分着喝姜汤，顺便商量了一下，两人打算轮流去帮忙。
值班的工作是很无聊的，有人过来，哪怕是要干活，至少也有点新鲜感。
车上的东西还没卸完，又有车辆开了过来。
不过这回不是运货的，而是一辆造型古怪的车，前面加挂了一个镰刀一样的配件。
甘甜过去说了几句话，车子就开进了路旁的灌木丛里，三下五除二清理出一片地方，然后司机下来换了个配件，继续开着它犁地，遇到树根之类，还能直接砍断。
“这是干什么？”过来帮忙的哨兵忍不住问。
甘甜笑道，“你们在这里值守，已经够辛苦了，风吹日晒也就罢了，雨雪天气难道也这么站着？我们耂……咳、镇长说，一天两天的还能凑合，但这是长期工作，在这里修一个哨所，你们也有个屋子遮风挡雨。”
哨兵一时说不出话来。
值守当然是很辛苦的，但比这更辛苦的任务她们也出过，餐风露宿都是常事。
而且来之前本以为这边条件很恶劣，到了之后才发现比预想的好得多，大家已经十分知足，却没想到，这种细节处的需求，那位犹青镇长竟也想到了。
但以她们这段时间的了解，这似乎也不奇怪，新场镇附近的三个部落、基地，其他方面的条件怎么样暂且不说，但是吃和穿已经超过了各大基地的普通人。
天天都吃肉，就算是她们这种有作战任务的队伍，也是这些年开垦的土地变多，有了余粮，后勤那边扩大了养殖规模，才能做到。
至于身上这身刚发下来的防护服，只能说，谁穿谁知道。
据她所知，已经有好几个战友私下去找长缨处长提了建议，想让基地从东方基地这边采购军服。
没错，她就是其中一个。
如果不行的话，她们打算再找人打听一下，能不能在东方基地的商店里自己买——店里只能用东方基地的积分，但可以用粮食或其他东西跟这里的居民交换。
就在这样混乱的思绪之中，新哨卡的进度飞快地推进着。
新哨卡的位置在原本的栅栏门更往外一些，旁边刚好有一小片平地，原本是灌木丛，但现在已经打下了地基。
据说是工艺改进过，地基打好之后不用晾干，就继续在上面施工，没几天，连设卡所用的门柱和旁边的哨所都一起完工了，只等晾干、粉糊、装上门窗之后就能入住。
建好的哨卡看起来非常宏伟，两根高大的门柱有几米高，旁边的哨所建了两层，哨兵可以在二楼警戒，视野更加开阔。
就连亲自负责施工的工人们，都忍不住感叹，“这得多大的门，才能配得上这么高的门柱？”
门是第二天运过来的，高大、厚重，一看就比栅栏门有安全感。
大门上还开了一扇小门，供行人进出。
哨所靠外的那一边，则是开了一扇窗，往来的行人和车辆在窗口登记之后，才能放行。
不过这只是做个样子，实际上，在给哨所牵电线的时候，会顺便在这里安装摄像头和感应装置，让监控系统覆盖过来。
通往新场镇的路口虽多，但现在真正与外界相连的，其实还是只有这一条县道。
所以没几天，两个路口的哨卡便都修建完毕，所有设备也都安装到位，新的信号塔也已经完工。
避难所里，犹青打开光屏，郑重地点下升级按钮。
生存点-1000。
熟悉的光芒闪过，犹青睁开眼，打开监控系统模块，发现它的范围一下子扩大了好多。
大概是因为得到了官方的承认，所以新场镇周围，包括几个部落和基地在内的区域，都被囊括了下来。不过大部分区域都是灰色的，目前犹青真正能监控的，只有道路附近和有人居住的地方。
而且其他地方的监控，远不如东方基地那么全面、细致，可以360度无死角地监控所有区域，所以也没法开启共振模式，只能像隔着屏幕看监控那样，一个视频一个视频看过去。
毕竟外面的摄像头都是跟电线一起安装的，位置和角度都有限制。
如果犹青真的是玩家，那现在的情况应该就是游戏解锁了更大的地图，然后遍地都是任务。
主线就是将这张图彻底点亮。
所以，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很清晰了。
犹青正琢磨着该从哪里入手，就听到了系统提示，从灵泉基地过来的路口，设备检测到有车辆在靠近。
“应该是千山她们回来了吧？”犹青猜测着，让系统调出了监控画面。
飞扬的尘土之中，车队缓缓靠近，在高大的铁门前停了下来。车上的人纷纷探出头，看着这个之前还没有的大家伙，议论纷纷。
不过大家的惊异，也只不过是因为这道铁门是刚刚出现的，实际上，每个稍有规模的基地、部落都有门禁，进出的时候要登记、检查，也是大家都已经熟悉了的流程。
所以哨兵们不用培训，就能迅速上手，而车队的成员在短暂的惊讶之后，也都主动去窗口排队。
登记的内容很简单，队伍是从哪里来的，到这里来做什么，有多少车、多少人，车上都装了什么货之类，有现成的表格，所以流程走得很快。
铁门缓缓开启，车队驶入其中。
等到所有车辆和人员都通过，铁门重新关闭，犹青眼前也弹出了刚刚建立好的档案。
是的，升级后的系统会给经过路口的所有人和车都建立档案，这样万一出了什么事，只要是在东方基地的范围内，就能迅速锁定。
反过来，只要数据足够多，犹青只要锁定一个人，甚至一辆车，也能立刻调出相关的所有历史记录。
现在人不多，这个功能看起来没什么用，但等基地的人口增长到几千、几万，能够迅速在数据库里找到对应的资料，就很重要了。
这不仅是天网系统，也是身份档案系统。
所以，外人的档案要建，自己人更不能落下。
就从这里开始吧。
不过在那之前，x犹青还得先去接待一下红河基地来访队伍。
……
一见面，严秋就郑重地向犹青道歉，并表示灵泉基地那边他已经处理好了，不过肥料的供应恐怕会受到影响。
犹青总觉得他比上回来的时候正经了很多。
至于这个结果，她是有些意外的，但看了千山一眼，见她微微点头，就大方地表示没关系。
应该是灵泉基地那边真的出了问题。
虽然心里很好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犹青没有表现出来，走完了正常的接待流程。
然后又被红河基地的队伍规模震惊了一下。
上回严秋过来，应该是没带多少人的，毕竟那时候还不知道这边的具体情况，就只是过来看看——长缨来的时候也没带什么人。
这一次，他不仅带来了一支安保队伍，甚至还有不少红河基地的研究人员。
虽然他们搞错了方向，派来的是研究作物选育方面的专家，但阳山基地的研究团队至今还没到呢。
才刚介绍完了人，严秋刚准备将话题转到项目上，长缨就从小楼里出来了。
然后两人你来我往、针锋相对。
一个表示这个项目我们阳山基地已经接了，红河基地居然想来抢，脸皮实在太厚；另一个回敬这样的项目关系到废土人类的发展，阳山基地这种时候还要排外，没有大局观。
犹青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好像没有自己的事了。
于是安下心来看起了热闹，甚至有点遗憾没带上一包瓜子。
不过这场争执并没有持续太久，不是因为两人都冷静了，而是因为两人都做不了主，所以争执的结果是——告家长。
两人分别给自家基地汇报了情况，剩下的谈判工作，自然要由两个基地的高层去完成了。
不过两支剑拔弩张的队伍放在一起显然不合适，最后犹青只能将红河基地的人安顿到了永夜部落那边。
去年的那场爆炸之后，永夜部落中心区的房屋都变得不安全，一直在陆续修建新房，有足够的地方。
从永夜部落出来，犹青从千山手里接过了无人机。
本来，想要查看存储卡里的视频，需要先连接显示设备。不过现在无人机已经重新连上了网络，犹青直接让系统将内容投影到光屏上，立刻就能查看了。
因为存储卡的内存有限，所以一些无用的部分，系统已经提前删除了，犹青打开视频，就直接进入了正片。
然后她就被眼前出现的画面震撼了一下。
满目疮痍，这个词经常用来形容战乱、天灾，但现在，视频里的画面就给了犹青这样的感觉。
镜头所及，到处都是火烧过的痕迹，即使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大火带来的影响也并未消除，黑色的废墟上零零散散地生长着低矮、稀疏的作物，却只让这片区域显得更加荒凉。
那必定是一场旷日持久、毁天灭地的大火。
“这是哪里？”犹青忍不住问。
“这就是灵泉城的磷矿。”回答的不是系统，而是画面里，那位灵泉基地的负责人。
他将严秋等人带到了这里，向他们展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灵泉城早就已经没有磷矿了。
起火的原因已经没人知道，因为可能知情的人，都死在了这场大火里。磷的燃点很低，火势蔓延的速度自然也很快，这场大火没有任何生还者，只留下了这片废墟。
犹青心头震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大毁灭”，她曾经无数次地从废土人类口中听说过这三个字，却还是第一次具体地看到了它。
缓了好一会儿，犹青才继续看了下去，也弄清楚了灵泉基地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灵泉基地的肥料，是搜集各种尸骨制作成的。大毁灭带走了地球百分之九十的人口，随之而来的混乱、瘟疫、天灾，又死去了很多人，说是尸骸遍地也不为过。
不过在人类稍微缓过来之后，就自发地开始搜集这些尸体，将它们埋葬。
灵泉基地也一样。
但是，在发展受到限制之后，又有人想到了这些尸骸。
磷火又被称为鬼火，就是因为坟墓、尤其是乱葬岗附近经常能看到，而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人和动物的骨头里含有大量的磷。
灵泉城从前就以出产磷肥而闻名，自然也留下了不少资料和设备，灵泉基地的人想要谋求发展，第一个就想到了它。但磷矿已经被烧成了一片白地，而且直到现在，那一带的泥土和空气都还是有毒的，根本无法开采利用。
相比起来，骨头就要容易获得和处理多了。
一开始是动物的骨头，后来是人的骨头，最近，灵泉基地甚至已经在悄悄“进口”各种尸骨。
也正是因为骨头用完就没了，所以肥料的产量一直受限，没法大规模生产。
犹青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跟大火不一样的另一种震撼。
从人类伦理的角度，这实在很难让人接受，但是在废土这样的环境里，将所有的资源都利用上，也是理所当然的。
犹青甚至怀疑，真的只有灵泉基地在这么干吗？
骨头里有磷，而磷肥能够促进作物生长、开花、结果，大幅增加产量，都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知识。
好在严秋没有假装无事发生，已经停掉了生产线，并且将灵泉基地仓库里的肥料都挖坑埋了，只是已经售出的不方便追回，毕竟不好解释其中的原因。
想到这里，犹青倏然停住了脚步。
跟在她身边的人也匆匆停下，长弓警惕地问道，“怎么了？”
“先回去一趟。”犹青说，“还有点事要处理。”
不知道也就算了，既然已经知道，那些肥料肯定就没法用了。
一行人转头往回走，永夜部落的守卫有些惊讶，但还是给她们打开了门。
犹青走了两步，又转头对长弓道，“对了，让人去把神树部落的大长老和源泉基地的首席也请过来。”
然后她才启动了跟随模式，一边机械地迈步，一边在脑子里思索。
其实这件事，对新场镇这边的影响不大，因为基地和部落从前买不起太多的肥料，还是今年犹青才买得多了一些，但大部分也还没使用。
不过想要种出高产优质的庄稼，总是离不开各种肥料的。灵泉基地那边没法采购，犹青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思来想去，犹青发现，破局的方法还是要着落在原本的磷矿上。
物质不会消失，只会转移，磷矿燃烧之后，也只是会转化成另一种磷化物，如果生成气体，可能会有一些损失，但大部分依旧可以利用。
灵泉基地没法开采利用，主要是大火后的环境太恶劣，而现有技术水平又太差。
但对于有金手指的犹青来说，这些都是可以解决的问题。
想到这里，犹青终于吐出了一口气。
她今天又重新认识了一次这个世界。
放眼望去，这个世界也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景，跟犹青记忆中的现代世界没有太大的区别，甚至少了人类的活动，植被还更茂盛一些。
可是它的残酷，却藏在了每一次呼吸里。
……
对于犹青打算回收所有肥料的事，虽然大家都很不解，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然后才询问为什么。
犹青想了想，这种事虽然不宜大肆宣扬，但还是应该让负责的人心里有数的，便简单地解释了一番。
所有人听完都沉默了。
最后也没有做出评价，只是再次保证她们已经知道了，一定会将所有肥料都收回来。
犹青的心情虽然也不好，但见气氛这么凝重，想了想，还是打算转移一下众人的注意力，便道，“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安排。”
众人稍微打起精神，看向她。
犹青道，“阳山基地、西河基地和红河基地都算是认可了我们东方基地的存在，所以我想着，是不是要给基地内的人口做一次普查。”
所有人都点头赞同，“这是应该的。”
虽然有多少人口，在座的人都心里有数，但由犹青来清查一遍，登记造册，意义是不一样的。
“我们的人口不多，这事也不算麻烦，所以我想，既然要清查登记，不如一次到位，做得细致一些。”犹青说，“我那里有一台能够检查身体的仪器，回头你们按顺序组织人过去检查，这样能得到更详细的数据，而且有什么病痛之类，也能及时干预处理。”
这样一来，系统那边在给辖区内的人建立档案的时候，内容也会更详实、细致、清晰。
虽然摄像头也能记录不少细节，足够用来辨认一个人，但自己人当然是要有一些优待的。
给所有人体检这件事，犹青很早x就想做了。
想也知道，以废土的生存条件，就算撇开辐射病不算，大部分人都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
只是条件一直不太成熟，就拖到了今天。
现在东方基地已经成为了官方势力，所有人都在她的管辖范围之内，犹青的顾虑少了很多，便干脆将之作为基地成立之后的第一项福利，惠及所有人。
但让犹青有些意外的是，听到这个消息，众人的情绪却不算太高。
她转念想想，也就明白了。
就像是外公也不喜欢去医院一样，上了年纪的人，总有些讳疾忌医的毛病。
但他们其实并不是真的像自己宣称的那样，觉得身体特别好，根本没病，也不是真的不想得到治疗，只是对于疾病和现有的医疗条件都不了解，所以很怕自己会检查出某种治不好的病，干脆掩耳盗铃，不检查就是没病。
但如果知道不是什么大病，轻松就能治好，那他们也愿意吃药、打针，配合治疗。
外婆就是跟外公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极端，身体稍有不适就想去医院检查看看，没事也就能安心了。
想到这里，犹青便也像是面对外公外婆那样，耐着性子向大家解释，体检只是要对自己的身体心里有数，如果真的出了问题，那也能及早治疗。
至于真的查出了不治之症该怎么办，犹青没有提，因为她暂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过犹青对自己的金手指有信心，于是也用一句话提振了所有人的信心：“就连清除辐射的药物我们都有了，其他的疾病当然也能想办法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