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确定犹青的奇遇虽然不具备可复制性，但可以派人过来研究，长缨也就心满意足了。
说来惭愧，直到现在，废土上的大部分科研工作，其实还是在修理和复制早年遗留下来的、或者从废墟中获取的各种机器。
但是从各种记载来看，他们距离大毁灭之前的科技水平，依旧差得很远。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大毁灭之所以叫大毁灭，就是因为他不仅杀死了九成的人类，也毁掉了九成的人类科技。留存下来的那一成，也在刚刚退入地底时的各种暴乱与分裂之中，变得残缺不全。
即便是那些实力强大、也很重视保留技术和资料的大基地，也存在着严重的断代。
这些年来，外面的环境逐渐恢复，人类生存的压力也没那么大了，科研工作重新成为关注的重点，却发现很多东西都已经遗失，其中有些可以通过努力来弥补和恢复，另一些就没办法了。
相比起现在研究的那些残缺不全的技术和资料，犹青拿出来的东西至少是完整的，对于研究工作的帮助自然不可估量。
而且从人类的长久发展来看，比起直接使用犹青通过金手指制造出来的机器，当然是弄明白其中的原理和技术，能够靠自己造出同样的机器更合适。
不过，犹青的存在仍旧是关键。
所以她看向犹青的视线越发柔和，问道，“你这边目前有什么无法解决的困难吗？”
“本来是有的，现在没了。”
“怎么说？”
“我主要是缺资源，不过现在跟外面建立起交易渠道，也就不那么缺了。”犹青说，“然后就是缺人，主要是缺懂技术、搞研究的人才，但你们不是已经打算派人过来了吗？”
长缨被她后一句话引得笑了起来，“我们派来的人才，未必是你想要的。你可以要求得细致一些，这样对后续的工作展开也有好处。”
犹青若有所思。
确实，她把稻穗一个人当四个用，时间长了，就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如此，但实际上，越是成熟的行业，分工越细致。
让研究消毒柜的人去研究通信工程，确实有点过分了。
这样想着，她便点头答应下来，“那就多谢了，等我整理一下。”
看来她要研究的东西还不少，长缨心中十分宽慰。
犹青作为金手指的持有者，自然是不需要研究这些的，她这么做，应该也是为了保存更多的技术，为废土人类的发展尽一份力。
这份见识和魄力，实在令人赞叹。
所以她又说，“至于资源，其x实有些东西是不会流通到市场上去的，不过只要是阳山基地有的，都可以卖给你。”
之所以是卖而不是送，是因为长缨听出来了，犹青并不打算成为阳山基地的一份子，而是想继续维持自身的独立性。
这其实是有些不符合她的预期的。
因为犹青如果保持独立的话，那她既然可以跟阳山基地建立合作关系，自然也可以跟其他基地合作。
但犹青已经给出了足够大的诚意，阳山基地也该有所表示。而且在来之前所做的预案之中，这虽然不是最好的结果，但也排在前列，所以长缨现在就能做出承诺。
其实什么独立不独立的，犹青根本没想这么多，避难所现在还没法移动，她当然也只能留在这里，不可能搬到阳山基地那边去。
听到长缨这么说，她眼里也只有纯粹的欢喜，“真的吗？那就帮大忙了！”
长缨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然后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也罢，做人不能太贪心，已经遇到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而且还占据了先机，怎么能再奢望独占？
……
虽然不知道两人是怎么谈的，但只看她们脸上的表情，就能知道结果很令人满意。
这让千山和商理都有些怅然若失。
毕竟是他们先发现犹青的，却根本没来得及建立更深的关系，她就已经迅速地跳出了他们的小圈子，接触到了更高层次的人脉，将他们远远甩在后面了。
商理还好，毕竟长缨就是他带来的，事先就已经衡量过利弊，而且他背后还有西河基地，同样能参与到这场合作之中。
千山就很尴尬了。
灵泉基地的订单也好、试探也罢，在长缨到来之后，都变成了跳梁小丑一般的存在。
连带着她这个中间人也被架在了这里，进退不得。
这种眼睁睁地看着机遇出现在自己面前，却抓不住的感觉，实在是糟糕透了。
不过千山终究是自己打拼上来的，关键时刻也足够有决断。这时她就走到犹青身边，低声问道，“我能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吗？”
长缨立刻识趣地走开了一些，去跟商理说话。
犹青既然要留在这里，那一些事情就需要西河基地那边配合了。
“犹青老板，你之前邀请我加入基地的话，还算数吗？”千山也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当然。”犹青看着她，“不过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千山说，“原本我是想带着整个商队过来，这样有什么事都能直接上手，现在看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人各有志，我能决定的只有我自己要走的路。但是这样一来，我恐怕暂时帮不上什么忙了。”
犹青不由笑道，“那是我要考虑的。”
“也对。”千山也笑了一下，“那么，从现在起，我就算是东方基地的人了。”
说出这句话，她感觉像是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枷锁，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欢迎加入。”犹青朝她伸出手。
千山握住她的手，有种心神一定的感觉。
犹青又问她，“你应该还有一些私事，需要回灵泉基地去处理吧？”
千山点头，但又说，“我的私事其实不要紧，反正家里没什么人了，只是有些东西放在那边，搬不搬都行。倒是灵泉基地那边，你是怎么打算的，交易还要继续吗？”
“已经谈好的生意当然要完成。”犹青想了想，道，“不过你之前说的长期稳定的合作，暂时就不考虑了。还有，那个昨天晚上跑到基地来刺探的人，你也一起带回去，让灵泉基地那边给个交代。”
本来犹青是想自己跟灵泉基地那边谈的，现在已经没必要了。
他们已经没有跟犹青博弈的资格。
千山点头应下，又问，“那我这次回去，要不要顺便将这边的消息传到红河基地？”
犹青微微沉思，“也行，他们手里的好东西应该挺多的吧？”
她这句话更似自言自语，千山听了，脑海里却是灵光一闪，“你如果是想要一些新鲜的，本地少见的东西，那不如再把这个消息告知给那些来往红河基地的商队？”
消息传到外面，自然就会有感兴趣的人主动带着他们的商品找过来。
“不错，就这么办。”犹青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忍不住拍了拍千山的肩膀，“谁说你帮不上忙的？”
千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
事情谈完，三人就主动告辞，要回新场镇去。
她们是坐犹青的车过来的，自己的东西和人都还留在那边呢。而且这里的消息，也要及时汇报上去。
犹青本来要送她们，但三个人都竭力阻拦，最后只能让长弓去开车了。
把人送走，犹青也放松了一些，用力吐出一口气，“系统，你在吗？”
“我在。”
听到熟悉的机械女声，犹青这才觉得一颗心渐渐安定了下来，她忍不住问，“你刚才怎么没说话？”
“你没戴耳机。”
“呃……”犹青抬手摸了一下，发现自己还真没戴。
毕竟她出门的时候，只是打算通过千山，跟灵泉基地那边谈一下，谁知道商理会突然跑来，还带来了阳山基地的人，而阳山基地又准备得这么周全，以至于一切都脱离了犹青的计划。
“这是好事，但你看起来似乎不是很高兴？”系统问。
犹青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两腿曲起，将下巴搁在了膝盖上，这才慢吞吞地说，“高兴还是很高兴的，就是……太突然了。”
就这么说吧，如果明天早上起床，生存点还继续往下掉，犹青都不会觉得奇怪。
因为此刻的她，正从心理上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动荡不安。
尽管理智知道那应该是好事，可是人类面对未知和变化，就是会被激起自我保护机制，分泌各种激素，让人变得紧张，焦虑，忐忑。
但更重要的是，那个犹青以为自己会用很多的时间去摸索和寻找答案的问题，又猝不及防地被推到了她眼前。
她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她要走上什么样的道路？她在这个世界的定位是什么？
在问题被推出来的同时，答案也浮现了。
而且这一次，不是犹青自己作答。
这个废土世界的人类，对她是有着某些期待的。
除了顺应这种期待，犹青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但……这是她想要的吗？
当然，利用自己的金手指去造福废土人类，改善生存环境，让大家都能活得更好，这一点犹青并不排斥，或者说，她本来就一直在这样做。
但这能成为她的人生目标，或者为之奋斗终身的事业吗？
犹青觉得自己还承担不起。
好在，所有这些茫然和困惑，还有一个系统可以倾诉。
不知什么时候，机器人从房间里走出来，在犹青身边坐下，也学着她的样子屈膝，再将脑袋搁上去，微微偏头看她，做出聆听的姿势。
虽然它并不是人类，也不能完全理解和共情犹青——难道人类就能吗——但犹青在跟它谈话的时候，反而没有那么多的遮掩和伪饰，可以坦诚地暴露自己的内心。
十八岁（现在是十九了）的高中毕业生，这其实是个很微妙的年纪。
她已经成年了，知道自己年幼时许下的心愿、竖立的理想，不管是想上北大还是想当科学家，都不可能了。
但她又还没有进入社会，没有被生活搓磨得疲惫不堪，依旧是个有些热血、又有些天真的年轻人，内心深处仍然相信自己可以拯救世界。
可是拯救世界的机会真的降临了，她又忍不住怀疑，我真的能做到吗？
系统沉默片刻，冷静地指出，“这个世界不需要你去拯救。”
“唉，是的。”犹青叹了一大口气，“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如果这个世界破破烂烂，亟待她去拯救，那么哪怕觉得自己做不到，犹青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这个世界的人类一直在自救，尽管条件很恶劣，尽管他们取得的成果还不多，但总体上来说，这个世界还是稳中向前的，并不需要一个救世主。
那犹青的信念感也就没有那么强了。
再加上直接跳过了自己思考和探寻的过程，她现在就像是刚拿到卷子，读完题就被塞了标准答案的考生，有点犹豫要不要照抄x。
照抄好像有点不对劲，但是有了答案还自己解题，那不是显得她很呆吗？
犹青就这样坐了很久，直到长弓开车回来，响动声将她惊醒。
一抬头，犹青就看到了灿烂的夕阳和同样灿烂的晚霞，长弓在一片灿烂里下车，朝她走过来问，“出了什么事？”
犹青看到她，又想起了那句“我没有选择的，就是我不想要的”。
于是心底的那些茫然与不安似乎也被夕阳的余晖照亮，虽然并没有消失，但都镀上了漂亮的霞光。
……
吃晚饭的时候，稻穗等人才知道阳山基地的人来了又走了，已经跟犹青达成合作意向。
以后她们就不用单打独斗，能从阳山基地那边获得很多援助。
“你这边有什么困难吗？”犹青问稻穗，“要什么人、什么资源都可以直接说。”
一句话将稻穗从失神之中拉了回来，她几乎是用一种解脱的语气说，“那就太多了。”
犹青手底下没几个能用的人，基地这边的日常事务都是她在负责，小到食堂的菜色、学生又吵架了，大到基地的整体规划，机器、电路的管理和维修，她都要过问。
跟这些琐碎的小事比起来，她现在主要负责的通讯项目，反而不算什么了。
当然，并不是说没有难度的意思，恰恰相反，就算有系统这个老师，她们的进展也十分缓慢，才刚了解完基础概念和技术原理，接下来的实际操作只会更难。
但做研究是稻穗感兴趣的事，就像是攀登一座陡峭的山，所有的困难都只能增加她登上山顶时的成就感。
日常事务却是黏在她的鞋子和裤腿上的污泥，不仅影响登山的心情，还要耽误时间和精力去清理。
还有一些工作，比如燕子洞那边的采矿流程怎么推进，则是稻穗完全不了解、也不感兴趣的。
这些事情，最好全部都能交接出去。
犹青听她这么一数，也不由得有些心虚。
她还让稻穗劳逸结合呢，这么多事，哪有时间休息？
当即保证道，“这些肯定都能解决，以后你就不用操心这些了。”然后转移话题，“那通信工程呢，需要增加一些人手吗？”
稻穗毫不犹豫，“越多越好。”
犹青嘴角抽了抽，看得出来稻穗真的很缺人了，但……
“他们自己也要用人，估计抽不出太多，而且人太多的话，我们在这个项目里的话语权也会减弱的。”
稻穗微微一怔，“我倒是没想到这个，看来，接受外界的援助也不全是好事。”
“是啊。”犹青也叹气，“以后的环境会变得更复杂。”
见其他人都沉默，她又道，“不过大家也不用太担心。如果只接受阳山基地的人，当然很容易出问题，但如果有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基地都想派人过来，反而没事了。”
稻穗立刻就想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一个信息畅通的时代，就算阳山基地有意隐瞒，也瞒不了太久。
“的确。”她舒了一口气，“那我这边就没什么问题了。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基地的日常管理，交给外人恐怕也不合适。”
犹青看看她，又看看她旁边的麦芒，再看看自己身边的长弓。
没一个能用的。
她有些拿不定主意，“你说，是从学徒工里培养一个，还是直接把甘甜要过来负责这些事务？”
稻穗私心里当然觉得自己培养的人更好，但还是说，“这项工作，肯定要接触从外面来的人，这些学徒工不一定能胜任。”
“那我明天先跟基地和部落那边的负责人谈一谈吧。”犹青想了想，道。
甘甜好歹担了个大长老的名，不可能像长弓这样说走就走。部落那边的态度，甘甜自己的想法，都需要考虑。
“安保方面，也该增加一些人手。”一旁的长弓忽然说。
长缨那句“如果身边的人不够用，阳山基地可以安排”的话，可是当着长弓的面说的。
虽然说的也是事实。
犹青点头赞同，阳山基地肯定要派人过来，但这方面肯定不能都交给他们。
但是人从哪里来，也是一个问题。
从部落和基地里挑选和招募的话，也需要等明天跟几个负责人谈过了，才确定是否可行。
“也可以从学徒工里挑几个培养。”稻穗说。
这些孩子过来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对东方基地的归属感更强，这种事，还是要交给信得过的人。反正犹青有监控系统，也不需要他们去正面对敌，只要遇到昨晚那样的情况，能随时有人响应，过去检查和搬人就行。
不过犹青还是问，“你那边人够用吗？”
稻穗说，“这不是要来新人了吗？而且这些孩子当时是统一招收的，没有做筛选，其实每个人的资质不同，适合的岗位也不一样，没必要都留在我这里。”
“也行。”犹青说，“那你挑几个适合负责后勤和管理工作的，长弓也挑几个你觉得能培养的，咱们先把架子搭起来。”
这么一梳理，果然事情就都清晰多了。
这样阳山基地的人就算来了，也是融入现有的框架之中，而不是另立山头。
“那就这样，刚开始肯定会辛苦一点，大家一起努力吧！”
……
晚上犹青没怎么睡好，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直到听完系统播报，悬着的心才终于死了。
生存点又降了两点，变成了76。
两点听起来不是很多，但一天两点，十天就能掉回及格线以下。
虽然犹青觉得自己应该不至于这么惨，但也不可不防。
打起精神来，干活！
既然变化已经不可阻挡，那就接受它，尽快让情况重新稳定下来。
本来犹青是打算自己去部落和基地那边拜访的，但是吃早饭的时候说出来，稻穗她们却觉得直接把人请到这边来，三方一起谈更合适。
长弓还主动领了开车去接人的差事。
犹青也就答应了下来，留在避难所里继续细化自己的想法。
没多久人就被请来了，犹青合上备忘录，到上面去接待她们。
两支商队回来的消息，昨晚就传遍了三个部落、基地，所以今天犹青派人来请，他们也不是很意外。
不过到了这里才得知，犹青要跟他们谈的，不是商队带来的物资如何分配，而是更要紧的大事。
听说阳山基地派了人过来，而且还要跟犹青合作，给她提供各种帮助，三人都很吃惊。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阳山基地也是直到有了广播，才听过名字，但犹青一来，这才多久，人就被引来了。
但转念想想犹青的本事，她拿出来的那些东西，似乎又没什么好奇怪的。
有实力的人，不可能一直被困在某个小地方，犹青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也早就已经成为所有人的共识。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直到听犹青说，她不会离开，东方基地的一切也都照旧，三人才放松下来。
然后她们才咂摸出了一点味道。
犹青请她们过来，当然不只是通知她们这件事。
现在，轮到她们做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