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来人一直走到犹青面前，“啪”的一声立正，敬了个礼，然后才开口道，“向你致意，犹青同志。”
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称呼，让犹青回过神来。
她眨了眨眼，将那些不断翻涌起的情绪压了下去，也生疏地回了个军礼。
这个并不标准的动作，却让来人看向她的锐利眼神变得温和了一些，回头扫了商理一眼。
商理这才反应过来，上前两步，语气有些紧绷地介绍道，“犹青……镇长，这位是阳山基地后勤装备部下属农业研究院的长缨处长。”
“您好。”犹青连忙说。
她的异样实在太明显，不光长缨看出来了，就连商理和千山也都看出来了。
之前面对他们的时候，犹青一直都表现得很从容，所以她虽然年轻，他们也不敢轻视她。
但现在，犹青却忽然变得局促、腼腆起来，眼睛却亮得出奇。
这种表现两人都十分熟悉，甚至他们自己，在犹青这个年纪，也曾经有过同样的心情——崇拜军人的风气，在废土这种混乱和危险的环境里自然更加浓烈，哪个少男少女没有幻想过自己穿上绿军装的模样？
这个时候，他们才能想起来，她其实也还不到二十岁。
千山心情复杂地看了商理一眼，心道自己的政治敏感度还是太差，完全没想到还能这样做。
当然，她去做这件事，跟商理做这件事，难度也是不一样的。毕竟商理可以代表西河基地说话，而她……
想到从这里回去，又要面对那些明里暗里的试探、排挤、打压，千山就有些意兴阑珊，再这样下去，她很快就会被商理甩开了。
也许另谋出路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犹青主动邀请了她，说明她也不是一无是处。
只是再一转念，想到现在还被装在车斗里的那个叛徒，千山不免又心灰意冷。
出了这种事，她现在说愿意加入犹青的基地，怎么想都是别有用心吧！
而且犹青刚才的态度明显很生气，或许已经放弃招揽她了。
跟情绪低落的千山比起来，商理就十分兴奋了。
其实这件事并不是他促成的，而是在得知了犹青的情况之后，阳山基地那边主动提出，但他到底算是个中间人，若是合作达成，对他本人、对西河基地都有好处。
要知道，阳山基地本来就是由几个大基地联合成立，下面又管辖着几十个大小基地，彼此之间自然免不了有一些竞争。
灵泉基地胜在距离阳山基地很近，但其他方面都平平无奇，所以地位始终不上不下。
而犹青的这片地盘，算是在西河基地的管辖范围之内。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同样平平无奇的地方，但这无疑是个很好的机会。
所以他的态度紧张又热情，“长缨处长负责的是作物改良方面的管理工作，这次过来，就是想了解一下你这边的情况，看看如何促成两边的合作。”
长缨也适时笑道，“犹青同志，你们的工作取得了非常了不起的进展呀！阳山基地上下得知这个消息，都很振奋。我这一回，也是代表大家过来感谢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犹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我也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工作。”
“你就不要谦虚了！对于做出贡献的人，自然应该有相匹配的荣耀。”x长缨说，“何况这个消息传出去，也能鼓舞所有从事这方面研究的同仁，给大家带去新的启发，怎么能说是微不足道呢？”
她说着，见犹青脸都红了，便也不再继续，转而道，“那些虚言客套就算了，咱们去看看你的温室？”
“哦，好。”犹青下意识地点头，“距离有点远，得坐车……”
说着一转身，看到停在路边的车，以及守在车旁的长弓，才猛地想起来，车里还装了个嫌疑人呢。
但总共就几步路的距离，还不等她伸出尔康手，长缨裹着军裤的长腿一迈，就走了过去，然后看清了车内的情形，上车的动作一顿。
犹青：“……”
这就很尴尬了。
千山反应比犹青快，但她连伸手拦人的机会都没有，只能默默抬手捂了一下脸。
倒是商理很积极地跟了过去，也看到了车里的人，“这……”
犹青本来是想给千山留点面子的，这时也只能歉意地看了她一眼，“此人昨夜试图偷袭我的基地，被防护网电晕了。”
千山上前，主动承认，“是我的错，没看好队伍里的人。”
长缨转头看向她。
之前的主角都是犹青，在商理的有意忽视下，没有介绍千山，这时只能上前补充，“这位是灵泉基地的商队负责人，千山。”
只这一句话，就足够长缨猜出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了。
“太不像话了！”她微微皱起眉，身上那种刻意用温和压下去的锐利瞬间显露出来，“现在正是人类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刻，有些人却不思进取，整天只想着这些歪门邪道，真是鼠目寸光、愚不可及！”
这话说得就很重了，犹青猜测，里头八成还夹杂了一些旧怨，这股气不仅冲着灵泉基地，也是冲着红河基地去的。
气氛变得冷凝起来，在场也只有犹青能上前打圆场，“好在没出什么大事，已经处理好了。”
说着眼神示意，长弓便一把又将人薅了下去，将车里的空间腾了出来。
长缨不由得转头看了她一眼，才对犹青道，“你的安保工作要做好，如果身边的人不够用，阳山基地方面可以安排。”
“多谢，目前应该够用了。”犹青婉拒。
长缨却正色道，“千万不要疏忽大意，你不知道，多少宝贵的人才都是损失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争斗里，令人痛心啊！”
“我知道了。”犹青乖乖点头应下，却绝口不提要人的事。
长缨不知道她是胸有成竹，还是年轻气盛，心想回头调人的时候，还是要多安排一些警卫人员，不能用保护她的名义，就说是保护基地、保护研究成果。
这时长弓把人放进小楼里，又走了回来，犹青就再次招呼长缨上车。
房车已经成了犹青的日常代步工具，为了方便身边的人，她在后面加上了座位，总算不用让阳山基地来的处长直接坐在地板上。
商理和千山也趁机跟着上了车。
犹青扫了两人一眼，没说什么。
商理是西河基地的代表，本来就要跟着了解情况，总要让他看看的。
至于千山，虽然被接二连三的事情打断，但犹青没有忘记自己才进行到一半的挖墙脚计划。她本来就有意让千山多了解一下这边的情况，现在不过是顺序调换了一下。
犹青在后面陪客，长弓开车，没一会儿就到了基地门口。
车子没有停下，直接驶进了自动打开的门里，但车上的人都看清了那高高的围墙、墙外的铁丝网，以及挂在大门上方的“东方既白”四个大字。
商理和千山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早就猜到犹青藏了一手，新场镇虽然都是新气象，但明显不是她的大本营，也猜测过她的基地会是什么样子，但真的看到了，还是不免吃惊。
这才过了多久？
不过进了门，就能感觉出冷清来了。
基地里几乎看不到什么人，道路两侧都是翻耕、起垄之后的土地，又过了一道矮一些的围墙，才终于看到了零零散散的房屋，数量也不多。
车子停在了避难所门前的场坝上。
一下车，所有人的视线就都被那个巨大的风力发电机吸引了。
长缨仰头望了很久，才问，“这台风力发电机……还能正常工作？”
“是的。”
长缨收回视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问这是怎么做到的。
来之前她就知道犹青肯定有秘密，毕竟那么多基地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都没有做到的事，她却做到了，这可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事。
但只看这风力发电机，她的秘密就比自己想的更大、也更重要。
这会儿长缨再看犹青，就像是一个大人，看着一个手捧金子穿过闹市的孩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掌握了什么样的东西，更不明白它会引来多少觊觎。
不用等回去了，待会儿就用电台跟基地联络，立刻派人过来！
不过要让商理和千山来说的话，犹青明显知道自己手里的金子有多贵重，才会一直藏着掖着。
虽然她展露出来的那一部分，就已经足够引来了外人的窥探，但跟她藏起来的这些相比，又不算什么了。
最终打破这片沉默的，是一阵整齐的、清朗的读书声，“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长缨回过神来，“这里还有孩子念书？”
“都是三个部落、基地里的孩子，家长们忙起来顾不上，干脆把人聚在一起，学点东西。”
长缨又觉得犹青并不只是个掌握了某种力量，就横冲直撞的年轻人了，看她的种种行事，自有章法。也许就算自己不过来，她也能慢慢发展壮大。
只是那样就太慢了。
这么想着，她便将注意力收回，放在了正事上，“还是先去看温室。”
其实大棚虽然不如风车这么高大，但也同样十分醒目，白色的塑料膜在阳光下仿佛闪着光，老远就能看到。
一行人朝那边走去，到了近前，商理不由得咦了一声，“不是玻璃？”
长缨直接上手摸了一下，“是塑料。”
众人都恍然，难怪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弄出这么大规模的温室。塑料重量轻，搭棚子自然不像玻璃温室那么复杂。
大棚里的作物郁郁葱葱，长势喜人。
这是长缨本次过来的目标，但她反而没在大棚里逗留太久，转了一圈就出来了。
虽然没有拿出仪器来测量，但长缨觉得，那批蔬菜的低辐射，应该跟大棚本身没什么关系。
她还是没有直接问，而是指着附近那一片矮矮的苗圃道，“那又是什么？”
“那是育苗用的。”犹青说，“山里的天气反复无常、冷热不定，容易冻坏种子和禾苗。先在棚里育苗，等长大一些再移栽过去，成活率也高一些。”
长缨当然知道育苗，但她怎么看，都看不出这里哪一栋房子能藏得下一个塑料加工厂。
何况按照商理的说法，犹青还用回收来的废旧金属，自己造出了耕作机。
但长缨还是没有追问，又在基地里转了一圈，才走回避难所。
该看的都看了，后面就该进入正式的谈话了，所以不用长弓赶人，商理和千山就主动拉开了距离。
长缨和犹青却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
她们都知道，接下来的谈话关系重大，都在斟酌着，如何在不涉及核心机密的情况下，将自己的态度表达出来。
不知不觉，她们已经走回了场坝上。
犹青就指着屋檐下的那台机器道，“长缨处长，您看看这个。”
长缨走了过去。机器的操作很简单，每个按钮上都写着功能，所以她的视线很快一凝，“这台机器能净化辐射？”
她看着这台机器，感觉有些荒谬。
虽然不能说是平平无奇，但跟其他的机器似乎也没什么区别，所有废土人费尽了力气都没有做到的事，它能做到？
“您可以自己试一试。”犹青说。
长缨还真试了一下，不试试她真的不敢相信。
但结果说明了一切。
不过，冷静下来想想，这样似乎就能说得通了。犹青擅长的根本不是什么种地——当然她种地的方式是很科学的，但也仅此而已——而是机械方面的。
净化辐射的机器、耕作机，不知藏在哪里的塑料加工厂，乃至那台根本不该存在于废土的风力发电机，本质上都是一回事。
长缨看着犹青，欲言又止半晌，还是决定不绕弯子了。
其实只要到犹青的基地里转上一圈，所有人都会产生相同的疑惑，并作出相似x的推测。
那再遮遮掩掩就没必要了。
她斟酌着措辞，道，“犹青同志，你知道现在，各大基地的研究所里，有多少人还在做降低辐射的相关研究吗？”
这个问题犹青确实挺好奇，忍不住问道，“多少？”
长缨摇了摇头，“一个都没有。”
犹青睁圆了眼睛，“怎么会……”
无处不在的辐射，就是废土生活的主题，按理说，就算不是所有人都在研究，至少也应该是重点项目。
她的表情实在好懂，长缨笑道，“之前，这方面的研究确实一直都是投入的重点，但却一直没有任何进展。后来人们得出结论，这个问题只能交给时间、交给自然。”
根据检测结果来看，自然环境中的辐射值，每年都在缓缓下降，总有降到标准值的那一天。
比起研究降低辐射的作物、机器或者别的什么，反而是用深耕之类的方式，缓慢扩张人类的安全区，对自然的帮助更大一些。
而且也能解决人类本身的问题。
所以到现在，降低辐射方面的研究已经彻底被搁置，大家不是在研究增产的作物品种和肥料，就是在研究更好用、更高效的机械，同时想办法打通更多的道路，建立更及时稳定的通讯方式。
在自然解决掉辐射这个痼疾的那一天到来之前，人类要做的是活下去、而且活得更好。
犹青听完这一番解释，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改变不了环境，就去适应它。
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长缨为什么会提起这个——既然人类都已经不再做这方面的研究了，那犹青就连浑水摸鱼、说自己的技术是在XXX的基础上改进出来的机会都没有了。
没有任何基础，她的技术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这让犹青脸上的表情僵住。
“不用紧张。”长缨察言观色，立刻道，“其实对我们来说，技术到底是怎么来的并不重要，有用才是最重要的。我可不是因为看到了你的基地，才这样说，事实上，在我来之前，阳山基地对此就已经有预案了。”
犹青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吗？”
长缨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犹青同志，你不知道，研究陷入瓶颈的时候，大家甚至会忍不住求神拜佛，祈祷老天爷降下一个像你这样的存在。”
犹青仍然没能从长缨这么直接的表述带来的打击中回神，下意识地重复，“我这样的存在？”
“是啊，天赋、异能、奇遇或者金手指……不管叫什么吧，总之，你出现了。”
她居然就这样说出来了！
其实犹青也很清楚自己露出了多少破绽，她知道长缨心里必然会有所猜测，但就直接猜到金手指，这也太……
长缨处长你平时的消闲方式难道是看网络小说吗？
不过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犹青反而有些麻木了，她木着脸道，“你们的接受能力还挺强的，呵呵。”
“毕竟大毁灭这样的事都发生了。”长缨的目光有一瞬的悠远。
犹青根本无法想象，在黑暗之中挣扎求生的废土人类，有多么期待能出现一个奇迹。
她的语气并不强烈，但犹青不知为何，也感觉到了那种难过。
她没想到今天的谈话会是这样的走向，但仔细想想，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阳山基地并不是那种看到好东西就要掠夺的行事风格，而是更接近于犹青所熟悉的那个官方，这很能增加她的信任和好感。
而且他们什么都猜到了，自己也就不用再绞尽脑汁去遮掩。
这么想着，她就说，“其实我是……”
“不用说。”长缨打断了她的话，“具体的情况，我不会问你，你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说明。”
犹青有些吃惊，“这样也可以吗？”
“这是对你的保护。”长缨说，“万一出了什么变故，或者有人使坏，你要有能够自保的底牌。”
就……还挺周到的，犹青忍不住挠了挠头。
长缨见她放松了一些，就道，“大概的情况就是这样，如果你没什么疑虑了，那我们就来谈谈合作的事吧。”
“啊，哦，好的。”犹青其实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她刚知道自己穿越到废土、还有了系统时的感觉，也不过如此。
但仔细想想，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是不能或者没必要说的，她确实也没什么要问的了。
“你制作这种机器，有什么限制吗？”长缨指着一旁的消毒柜问。
犹青点头，消毒柜每次升级都要消耗生存点来着，不像耕作机那样，是可以直接量产的东西。
长缨也不失望，有限制才是正常的，想了想，又问，“那这台机器，我们可以拆开来研究吗？我的意思是，如果拆开再装好，它清除辐射的功能会消失吗？”
“这个不会。”
金手指说到底还是黑科技，只是人类暂时无法理解，而不是科学无法解释，所以机器也不可能像魔法道具或者修真法器那样，拆了就不能用了。
长缨眼睛亮了起来，“那你介意我们派人过来研究它吗？”
“呃，不介意。”说到正事，犹青的脑子终于又缓缓运转起来。
本来她的计划，也是将这些系统出品的黑科技拿出来，交给稻穗她们研究，争取能复制生产。阳山基地要是能派人过来，就再好不过了。
毕竟她现在最缺的，一是资源，二是人才。
这两项阳山基地都能提供的话，不敢想她的发展速度会有多快。
唯一的限制就只剩下生存点了。
但是，如果有足够多的人才，很多困难人类自己就可以解决，那么她就只需要用金手指来处理卡住的部分，把生存点都用在刀刃上。
想到这里，犹青心情有些奇妙。
兜兜转转，一切好像跟她最初想的不一样，但好像又是一样的。
只不过以前是靠她自己的辛苦劳动去补足一部分条件，降低升级所需的生存点，而现在，是废土上的所有人类一起来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