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神树部落将犹青礼送出门。
除了足额的粮食之外，还给她装了一袋白果，一袋银杏叶做伴手礼。
直到一行人走得已经看不到影子、也听不到声音了，神树部落这边一直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虽然不知道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历，但是废土上，就连自由军也只能成群结队，商队也同样会高价养一群护卫，像犹青这种单枪匹马就敢出门，对上自由军也不落下风的存在，傻子也知道不能随意招惹。
对方客气，他们当然只会更客气。
至于送走了客人，回去关起门来商谈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之类的事，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犹青当然也感觉到了神树部落的客气。
一种源于警惕的客气。
犹青很满意，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在这样的世道里，就是真的有菩萨心肠，也需要金刚手段来施展。
她不是多么高尚的人，愿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前提是不能影响到自己。
现在这样就很好。
犹青调转车头，朝着源泉基地的方向开。
之前百炼和小松留在外面收拾残局，虽然是因为犹青自己不太想处理那种场面，但这话当然不能直接说出来。
所以她说的是，不方便把战利品带到神树部落去。
百炼和小松会直接回源泉部落，犹青得去那边完成交易，再把小松接回来。
另外，刚才的交易，麦芒是代表源泉部落叫的价，但她身上当然不会有这么多的钱，所以犹青得帮忙送货上门，顺便收钱。
至于麦芒热情邀请她前往基地做客之类的话，听听就得了。
麦芒的真心犹青倒是不怀疑，但连犹青这种对情况完全不了解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她做不了源泉基地的主。
不过犹青也不在意这个。
她对源泉基地的态度，更像是自己即将要前去游览的旅游景点，好奇的是里面有什么值得一看的地方，至于基地内部的管理制度、权力斗争之类，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不过说到这个，她倒是想起来一件事，顺口问麦芒，“对了，我一直想问来着，你这个助理管理员，到底是管理什么的？”
看起来应该是很有身份的，哪怕在基地里做不了主，也不能拦着她出来，反而要派一个百炼跟过来看着她。
感觉比长弓在神树部落的处境还要微妙呢……
提到自己的身份，麦芒确实很骄傲的，不过她不是那种惯于炫耀的人，所以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声音反而压低了，“是图书管理员。”
犹青一愣，“图书管理员？”
“对。”麦芒的声音变得更轻了，“我们源泉基地，跟另外两个部落不一样。我们的使命，就是保存和管理好基地里的各种藏书，将它们传承下去。”
她说这话的语气，好像在背什么宣誓词，但是态度又很认真。
犹青有些惊讶，源泉部落竟然是这种风格！
她更好奇了，“那你们的长老团……就是负责管理整个基地的组织，又叫什么？”
“五人委员会。”
……嘶，听起来还挺合理的。
但不管怎么想都还是觉得好神奇啊，“为什么会是图书管理员呢，有什么说法吗？”
“据说，基地的创建者刘首席认为，图书管理员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职业。所以在大毁灭之后，她一直在想方设法搜集各种书籍，将它们妥善保存。后来她又结识了四个志同道合的好友，便一起创建了最初的源泉基地。”
犹青：“……”
这是玩梗吗？这是玩梗吧！
结果后面的人全都相信了啊！
不过这个理由实在太强大，以至于犹青就算知道是玩梗，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而且虽然是有点抽象，但她也不能不承认，源泉基地这种理念确实很了不起。尤其她们不光是喊口号，而是真的把事情一直做下来了。
难怪源泉基地跟另外两个部落画风完全不同。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吗？
有了这样的初步了解，当车子开到源泉基地，看到基地门口那块三米多高，写着“书籍是智慧的源泉”八个红色大字的巨石，犹青也一点都不奇怪了。
甚至还为这熟悉的风景而生出了几分恍惚。
按照她了解到的，很多学校似乎都很喜欢在校门口放这么一块石头，上面或是写校名、或是写格言、或是写校训。
至少她填报的那所大学是这样。
所以还没见到源泉基地的人，犹青已先添了三分亲切与好感。
但很快，这种好感就荡然无存了。
车子才刚刚靠近大门，就有两个披甲执戈的护卫队成员上前叫停，表情警惕地打量着这辆车。
麦芒连忙摇下车窗，“是我。百炼队长回来了吗？”
但两人的态度并未缓和，“队长已经回来了。”
麦芒急了，“那他没有什么交代吗？”
“交代了你可能会带着人回来。”两人的视线越过麦芒，打量着驾驶座上的犹青，语气强硬，“但不管是谁带回来的人，进入基地之前都要接受检查。”
麦芒气得涨红了脸，“她们是送我回来的，车上还有基地的物资！”
“那就更要检查了。”
麦芒咬了咬唇，她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平时在基地里被人忽视甚至阴阳怪气，也始终和和气气，认为既然是对方职责所在，自己后退一步也没什么，但当着犹青的面被人这样敷衍，让她头一回生出无地自容之感。
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对方的表情。
“我……”她张了张嘴，试图让自己的态度也强硬起来。
但被犹青打断了。
“算了，既然进不去，那我们就不进去了。”犹青语气很冷静，“你自己进去吧，劳烦百炼队长把我们的人和马送出来。这些东西源泉基地若是不需要，我带回去也不费事。”
麦芒的脸红x得快要滴血，“肯定要的。”
犹青不置可否，“下车吧。”
麦芒只能推开车门下去。
车门一关，犹青立刻就发动车子，掉头走了。
源泉基地既然是这种态度，那她肯定不会待在别人的地盘上。
再说，她开车走在前面，甘甜带着孩子们赶着十几匹马，还落在后面呢，她也得回去拦一拦，不能就这样送上门。
她的决定是正确的，因为麦芒下车之后，那两个护卫队成员还打算上前拦车，见车子毫无顾忌地往前冲，才忙不迭地往两边退开。
犹青叹了一口气。
亏她还觉得读书人更讲道理，没想到源泉基地反而比神树部落更警惕、更排外。
难道是因为没有亲眼见过手榴弹的威力？
不过也可能正是因为知道热武器的威力，才不敢放她进去。
我成别人预设中不讲道理、一言不合就往外丢手榴弹的反派了？
犹青有点想笑，但更多的是说不出来的感觉。
因为麦芒带给她的亲切感，因为源泉基地对书籍和知识的尊重，她本以为，这应该是三个势力之中，相性与自己最合的一个，没想到……
好像也不奇怪，同类相斥、同行相轻，本来就是人类的秉性之一。
……
往回走了一段，犹青就看到了甘甜等人。
她们走得比较慢，因为马匹多多少少都受了伤，脾气暴躁，不好约束，当然更不方便骑着走了。
好在甘甜自己就有一匹马，对马儿的习性还算了解，勉强能安抚下来。
看到犹青的车，众人都吃了一惊，连忙将马拉到路边等候。
犹青停了车，将事情一说，大家也都跟着生气，“怎么能这样？”
反倒是犹青这一路走来，已经彻底冷静了。设身处地地想，有人想进她的地下避难所，她的反应肯定比这更激烈。
所以她问甘甜，“你了解源泉基地的事吗？他们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只针对我？”
甘甜点头，又摇头，“我其实也没有去过源泉部落，都是听长老们说的，源泉部落内部管理非常严格，不同身份的人权限也不一样。那些后来投奔源泉部落的人，据说到现在也还是住在第二道围墙外面。”
“啊……”犹青反应过来了。
那不是单纯的警惕或者排外，而是源泉基地在长久的传承之中，神化了他们的图书馆和藏书，就像是守着宝藏的恶龙，看谁都像是来偷窃和抢夺宝藏的贼人，态度当然不会客气。
来的人实力越强，他们的敌意就越强烈。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对犹青实力的认可呢？
不过如果是这样，很多地方也就能对上了。
比如之前犹青就想过，源泉基地的人口是另外两个部落的两倍，却没有扩张吞并它们的意思，当时还以为是源泉基地爱好和平，现在看来只是顾不上。
比如神树部落这个邻居遭到自由军的袭击，按理说源泉基地应该是最着急的，但他们却根本不急着派出援军，估计也是怕己方空虚，会有人打图书馆的主意。
犹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但确实觉得没必要跟他们生气了。
“我们在这里等等吧。”她说，“就算他们再不讲道理，也不至于扣下我们的人吧？”
说到这里又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让小松跟着百炼了。”
“应该不至于。”甘甜安慰她，“虽然很少，但部落之间偶尔也会互相嫁娶……说是近亲结婚生出来的孩子更容易得病什么的，等我们这一代长大，就只能去部落外面找对象了，所以这十几年，几个部落之间的交往比之前更频繁，在人口管理方面也早就有过约定。”
必须要经过双方部落的协商、允许，才能婚嫁、迁徙，不能接收其他部落私逃的人，更不能偷偷抓捕其他部落的人。
永夜部落现在虽然出了事，但神树部落还在一旁看着呢。
甘甜的判断是对的，没多久，百炼就带着小松赶过来了，同来的除了那三匹马，还有一辆板车，上面堆着一袋袋粮食。
“真是对不住。”不长的路，百炼却出了满头的汗，“基地的规矩一向如此，怪我没有提前说明，回到基地又急着准备交易所需的粮食，没有跟他们交代清楚……”
按照基地的规矩，检查的时候，手榴弹和枪都要暂时扣下。
犹青显然不会答应，所以他回去的时候特意交代了，她的车上有很多威力极大的武器。
本意是让他们对犹青客气一点，谁知他们把犹青当成敌人来防范了。
“这事都怪我。”百炼姿态放得很低，反复道歉，又说，“那两个不长眼的家伙我也带来了，这就让他们道歉。”
犹青看了看一左一右站在板车两侧的人，摇头，“道歉就不用了。我只是好奇，商队来交易的时候，也不能进你们基地吗？”
“呃……”百炼有些尴尬，“这个是可以的，只是要由我们的人在一旁看守。”
表面看起来，人对上车似乎完全没有胜算，但是一辆停着的车，只要几个人同时缠上去，让司机没法开车，那车辆的优势就荡然无存了。
再加上源泉基地还有好几道围墙，车子开进去了，想突围出来可没那么容易。
但是话又说回来，商队就算有热武器，杀伤力也比不上犹青的。
所以犹青才获得了区别待遇。
得到这个答案，犹青也就释然了。
就算对方好声好气地说，她也不愿意自己的车被五六七八个人围着，随时都能扑上来抢夺控制权，最后还是不会进基地的。
至于说源泉基地这种严防死守有没有必要，那就是别人的事了。
“我看你带了粮食来，所以交易还是继续吗？”她将话题转到正事上。
百炼不止带来了粮食，还把马匹也一起带上了，显然是考虑到她可能会反悔，不愿意交易的可能，倒也算是有诚意。
不过这会儿他听犹青的话音，也是要交易的，便连忙点头道，“对对对，总共是一千斤粮食。我们想买两匹马，剩下的是补上麦芒那边欠的。”
说着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纸包，展开给犹青看，“这里是十二枚金币。”
虽然麦芒那边又买了十几匹马，源泉基地根本用不上那么多，但这个价钱，就算自己用不上，到手之后就转卖给商人，也能大赚一笔。
所以哪怕知道得罪了人，源泉基地也不想放弃交易。
“麦芒只欠了两百五十斤。”犹青说，“多了。”
“多的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百炼含糊道。
一百多斤粮食，说是赔礼有点寒碜了，但更多也拿不出来。这回的交易，神树部落有出有进，源泉基地这边可是只有支出。
“不用。”犹青拒绝，“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她从百炼手里接过纸包，然后指挥甘甜去扛四袋粮食过来，“这回的收获，神树部落那边分了我六成，内部我也还是拿六成，剩下的四成所有在场的人一起平分，正好你和麦芒一人三百斤，咱们的账就算是清了。”
百炼闻言不由面色发苦。
犹青跟他们的账是清了，但是源泉基地对她的冒犯，显然还没过去。
其实也不是很意外，犹青年轻气盛，眼睛里自然揉不得沙子，行事便是这般恩怨分明。
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拒绝未果，只能指挥人将六百斤粮食又运回去。
……
百炼走了，犹青转头看向周围的小萝卜头们，“你们也听到了，一人三百斤粮食。”
“我们不要粮食。”甘甜抢着道，“反正我们跟着老大你吃饭，拿了粮食也没用，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就给我们都换成分数。”
孩子们不管之前怎么想，甘甜发了话，也都纷纷附和。
三百斤粮食听起来很多，完全足够一个孩子度过漫长的冬季，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没有犹青提供的一切，光靠她们自己，就算有粮食，过冬也依旧十分艰难。既然占了她的便宜，总不能这时候又撇清吧？
“也行。”犹青也不坚持，“我回去算一算，看看能换多少分数。”
孩子们立刻欢呼，“谢谢老大！”
倒是甘甜，脸上不见多少喜色。
犹青走到她身边，“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我……”甘甜刚说出一个字，立刻抿住了唇，摇头道，“老大你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了x，我要是再提别的，就是得寸进尺了。”
那是她的责任，不是犹青的。
“你这孩子，怎么不开窍呢？”犹青叹气，“请我帮忙，又不是白帮，你就当成是一场交易好了。虽然要赊欠一段时间，但我想，只要永夜部落脱离了困境，应该不至于赖账？”
“肯定不会的！”甘甜说着，从她挂在身上的轮胎里摸出了一个圆筒状的金属，递给犹青，“老大你看！”
这东西犹青之前没收轮胎的时候就看到过，但没认出来是干什么的。
她问，“这是什么？”
甘甜三下五除二打开金属圆筒，从里面取出了一个东西。
这玩意犹青就很熟悉了，“这是……镜头？”
“是望远镜的目镜。”甘甜说，“我带着孩子们离开部落的时候，大长老就把它给了我。所以部落的事我都可以做主，一定不会赖账的！”
犹青见她这么着急解释，不由好笑，“你好像还没说交易是什么。”
“哦，对。”甘甜难得有些呆，“交易是……部落，老大，求你救救永夜部落吧！”
说出这句话，她终于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思路，“自由军刚刚被我们击溃，不说能不能顺利回到永夜部落，就算回去了，也必定是人心惶惶。眼下就是乘胜追击，彻底剪除这支自由军、夺回永夜部落最好的机会。”
她说到这里，情绪激动，声音也有些哽咽，“这是对永夜部落所有人的救命之恩。我发誓，以后永夜部落就以老大你马首是瞻，你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绝无二话！”
“行。”犹青很爽快地道，“我答应了。”
甘甜眼圈红了，语无伦次道，“谢谢，谢谢，谢谢……”
“行了，等回到永夜部落再道谢吧。”犹青说，“现在先把武器清点一下，再计划一下该怎么反攻。”
其实一开始，犹青对于要不要去救永夜部落，是无所谓的。但经过了刚才那一遭，她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想要跟各个部落交易、互惠互利的想法，有点天真了。
哪怕她拿出来的都是对方用得上的好东西，神树部落和源泉部落也不会因此感激她。
不仅不感激，还要担心她的出现打破平衡，影响到他们原本的地位。
犹青能理解他们有自己的立场，但她觉得，自己也该筛选一下交易对象了。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所以她当下最好的选择，就是如今几乎陷入绝境的永夜部落。
它原本的框架已经被自由军打散，不管是直接将永夜部落的人吸纳过来，成为自己的势力，还是在它重组的过程中施加影响力，让永夜部落更亲近自己，都会更容易。
就算是最坏的结果，永夜部落的人也不感激她，单从利益角度考虑，他们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摆脱她。
这就够了。
……
一箱手榴弹有三十枚，之前那一轮只用掉了六枚，还剩二十四枚，绰绰有余。
子弹就更不用说了，只是打空了一个弹匣。
火箭筒更是完全没用到。
就算自由军有了戒备，不会再聚集在一起，剩下的这些火力覆盖三十几个自由军应该也是绰绰有余了。
唯一的问题是，怎么弄清楚自由军的位置，并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附近去，同时还要将他们跟永夜部落的人分隔开，避免爆炸波及到无辜之人。
听起来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结果犹青一说，甘甜就道，“有办法的。”
“咦？”
“咳……”甘甜挠了挠鼻子，“老大有没有想过，我们这群孩子，是怎么从部落里跑出来，而不被人发现的？”
“我猜是地道。”犹青说。
甘甜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犹青无语，“这很难猜吗？你说过，大毁灭之后人类在地底生活了很久，多挖几条地道、多设置几个出口，很正常吧。”
她虽然没有经历过那段时期，但《地道战》是看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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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又到月底啦，小天使们有快过期的营养液记得浇灌给这篇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