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犹青之前一直戴着呼吸面罩，直到吃饭的时候才取下。
甘甜也是直到此刻，才终于看到了她的庐山真面目。
虽然听声音就知道犹青应该还很年轻，但甘甜也没想到，对方看起来竟没比自己大几岁，有二十岁吗？
不过更让甘甜在意的，是她的状态，皮肤、气质、神态，那是一种废土世界所没有的……干净与天真，但又跟她出现以来给人的印象高度统一。
让甘甜一边心下警惕，一边又忍不住心生向往。
而现在，对方朝她发出了警告，却也是邀请。
只有把藏在暗处的那个神树部落的追杀者解决掉，自己才有可能得到对方的认可。
而这正是甘甜想要的。
所以她只一怔之后，就立刻用力点头道，“我明白了。”
事实上犹青考虑得更多。
虽说距离这么近，犹青的避难所早晚会发现，但是能瞒得久一点也是好事。
可惜当时神树部落的人受伤时，她没有想到这一点——虽然就算想到了她也未必敢孤身追入山林，但不管怎么说，人跑了，就多了一重隐患，不管是将她的消息带回神树部落，还是沿着她来的方向摸到避x难所，都是有可能的。
不过那是最坏的打算。
按照甘甜刚才的说法，神树部落的人似乎犹为记仇，所以犹青觉得，对方一直跟在她们身后、或是在附近蹲守埋伏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毕竟对方是甘甜的仇人，又被自己伤到，新仇旧恨，应该没那么容易放下。
既然如此，能用甘甜把人引出来是最好的。
所以犹青虽然那样说了，但其实今天是一定会在外面过夜的，赌的就是对方会忍不住动手。
借此机会，犹青也正好可以考察一下甘甜的战斗力和可信度。
不能把人放走，但犹青也不可能在完全不了解对方的情况下，直接把人带回避难所。
别看甘甜只是个未成年，但只看她身上带的那些武器就知道，这也是个狠人——不狠，也不可能在废土世界独自行动。
对方的秘密她暂时无意探寻，但至少要对她的能力和人品有初步的了解。
犹青猜测她身上还藏了别的武器，贴身放置的匕首什么的，至于具体战斗起来会是什么情况，得亲眼看了才知道。
而且并肩作战也是最好的磨合方式，这个人能否信任，到时候或许就会有结论了。
然后嘛……犹青这次出门就是来搜集资源的，没想到镇上是这种情况，但她肯定不会空手而归，在外面住一晚，明天找个地方搜集足够的材料，再回去不迟。
反正从第一次离开村子，犹青就已经做好了在外面过夜的准备——心理上的和装备上的，但至今都没用上。
现在既然撞上了，那就顺便尝试一下好了。
总之，姑且算是一举多得。
犹青满意地又咬了一口饭团。
……
吃过饭，熄灭了火堆，她们继续忙碌起来。
就像是甘甜说的那样，这处废墟已经被人翻找过不知多少次，虽然也留下了一些如太阳能板这样不知道能用来干什么的、或是像老化的塑料和碎玻璃那样已经彻底坏掉无法废物利用的东西，但数量确实不多。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这些东西都被人翻出来丢在一旁，给她们省了不少事。
所以还没天黑，能捡的就都捡完了。
甘甜看着堆在车斗里的那些废土人都不要的破烂，心情复杂。
一方面，她终于觉得犹青有点像废土人了，但另一方面，她又实在想不出这些东西该如何修复和使用。
犹青的部落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甘甜想象不出来。
所以，在犹青招呼她和猴子们上车时，甘甜是有些紧张的。
但她旋即就想起来了，今晚是不会回去的。于是只略一迟疑，就道，“如果这些东西你都要的话，我还知道好几个地方，要去看看吗？”
“嗯？”犹青一听，立刻道，“去。”
她本来是打算去自己知道的三个村子中的一个，那边她更熟悉，但距离避难所又远，可以安心战斗。
但既然甘甜主动推荐了，那就去看看。
甘甜于是站在车斗里，给犹青指路。
白马也上了车，就站在她身边，时不时用脑袋拱她一下，发出阵阵响鼻声。这是不安的表现，甘甜不得不腾出一只手，不停地抚摸它的脖颈。
猴子们则是被挤到了另一边，好奇地打量着两位新同伴。
该说不说，这条县道有废土世界的居民维护，路况要比犹青这段时间走的像样太多了，以至于她忍不住一再提速。
这才是车应该走的路啊大哭！
回头一定得想办法把路修一修。
甘甜说的那几个地方，其实都是新场镇下属的村子，只是离镇子很近，算是……卫星村？
这几个村子同样荒废了，里面用得上的物资也早就被人们一扫而空，所以废土居民没事不会到这边来。
事实上，废土居民没事根本不会离开部落，偶尔出门也会组成一个至少十几人的队伍，否则很容易被野兽袭击。
“野兽？”犹青惊讶，“很多吗？我来的路上好像没怎么遇到。”
甘甜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你这辆车的动静那么大，野兽都很机灵的，当然不会靠近。”
……犹青想起了那条被她创死的蛇，陷入沉思。
甘甜已经将犹青当成某个物资丰富的大部落出来的年轻人了，对她表现出的天真和对外界的不了解接受良好。
怕犹青不放在心上，她强调道，“野兽的确都很聪明。按照源泉部落那些家伙的说法，可能是因为变异了，也可能是跟人打交道多了。野兽甚至会用手段引诱和伏击人类。所以，不要因为有车就轻视它们。”
“为什么？”犹青很疑惑，“动物不是应该避开人类聚居的地方吗？”
动物会因为跟人打交道的次数多了而变聪明，可见人类有更多、更厉害的手段对付它们。
按理说，吃几次亏，动物就会主动避开了，毕竟活着才是一切生物的本能。
甘甜听到这个问题，眸光沉了下来，“因为……人类对野兽似乎有某种特殊的吸引力。”
“吸引力？”
“据说是因为人类大部分时间住在地底，身体里的辐射污染少，对那些野兽来说是上好的口粮——这也是源泉部落的人说的。”
犹青悚然一惊。
动物当然会吃人，但是这种理由……已经脱离了生存的需要，显得非常残酷。
犹青一下子就明白，为什么龙塘村距离这些部落并不算远，但却没有人去那边搜寻物资了。
虽然甘甜没说，但她猜测，恐怕每个人类聚集地附近，也同样有野兽聚集。既然野兽、尤其是变异都去了那边，附近的其他地方自然就少见了。
这才是她能在村子里安安心心发育两个月的真正原因。
这个事实震动着犹青的心灵，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甘甜以为她是被吓住了，也不再多言，安静地捡起了垃圾，任由她慢慢消化。
……
天色渐暗，犹青便找了个地方，兴致勃勃地开始搭帐篷。
其实这也是她头一回在外面露营，虽说废土世界的环境特殊了一些，但终究也算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再说她准备的这些东西终于能用上了，也不算浪费资源。
甘甜站在一旁，目瞪口呆看着她打开挂在车斗上的包，从里面掏出各种各样的东西，转眼间就撑起了帐篷的雏形，连忙过去帮忙，一边问道，“这就是你说的……在外面过夜？”
“不然呢？”犹青反问，“你们平时在外面是怎么过的？”
“要么挖个坑躺在里面，要么找棵树爬上去。”甘甜说。
犹青想了想，发现还真是两个不会出错的选择：地洞可以防风保暖，树上可以躲避蚊虫和野兽。
搞得她都有点想体验一下了。
不过帐篷还是要搭的。
帐篷就搭在水井附近，又在一旁生起了火堆。
晚饭当然没有饭团了，毕竟出门的时候也没想着真要在外面过夜。当然食物还是有的，犹青拎出一兜土豆，埋进炭灰下面烀着。
上面则是在烧水。
在外面没法洗澡，但清洁工作姑且还是要做一下的。
于是甘甜再次目瞪口呆地看着犹青端着热水进了帐篷，没一会儿再出来，连衣服都换过了，整个人又恢复了初见时的整洁。
她不免有些自惭形秽，忍不住问道，“你……你的部落里的人，也都像你一样吗？”
犹青没听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但……
“我已经没有部落了。”她这样回答。
这是实话，也是一种试探。
她知道因为自己的种种举动，甘甜应该脑补了很多，现在就要让她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任何背景和靠山、却坐拥令人眼红的财富。
甘甜一惊，“我很抱歉。”
犹青没说没关系，而是道，“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甘甜有些惆怅地吐出一口气，不知为何，心底突然涌出了一阵冲动，她说，“其实我也没有部落了。”
“什么？”犹青十分吃惊。
甘甜每次提起永夜部落的时候，神色都会有些异样，但犹青本以为是因为她跟部落那边闹了别扭，正在离家出走，没想到……
难怪她总觉得甘甜心里藏着秘密，没想到会是这么大的事。
甘甜已经够沉得住气了，但提到这件事，情绪仍然免不了受到影响。
“这件事以后再谈可以吗？”她问。
“当然。”犹青立刻道，“这是你的私事，你可以保守秘密。不过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x也愿意做个听众。”
两人都没有说话，火光在她们的脸上跳跃着。
暮色四合，原野宁静。
只能听到远处的虫唱、近处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响声，以及猴子们互相推搡玩闹时发出的动静。
犹青用木棍扒开炭灰，敲了敲被烤出了锅巴的土豆，宣布，“可以吃了。”
听到关键字，猴子们立刻围拢过来。
刚烧好的土豆烫手，但猴子们又不舍得丢下，只能像是抛接球那样不断将它抛起、接住，仿佛现场表演杂技。
犹青拿出一把小刀，刮掉已经碎成渣的表皮，露出焦黄酥脆、色泽诱人的锅巴，惬意地咬下第一口。
见甘甜一直在看自己，她将手里的刀递过去，“这个借你用。”
甘甜默默接过。
土豆虽好，但是不顶饱，而且就这么吃也有点没味道。
犹青想了想，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了几条肉干，用刀背拍碎之后放在炭火上烤热，再将土豆从中间剖开，将肉干夹进去，味道顿时丰富了很多。
“你也试试。”她招呼甘甜。
于是甘甜学着她的样子，也做了个土豆夹肉干。
一口咬下去，锅巴的香脆、土豆的绵软、肉干的香味和嚼劲混合在一起，给人一种强烈的满足感。
甘甜再次在心里揣测起犹青从前的生活。
部落里虽然也会养殖动物，但也不可能供所有人每天都吃上肉，只有逢年过节才能打打牙祭。但在犹青这里，吃肉显然是一件很寻常的事。
再说一遍，猴子都有份！
“对了，”犹青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想问这些部落平时都吃什么，但话到嘴边，想起来永夜部落已经没了，提这些容易伤心，又改口道，“你知道哪里能找到小麦的种子吗？”
“部落里就有种。”甘甜说。
大毁灭后的一百年里，废土人类失落了太多东西，但种植的作物种类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
“唔……野外能找到吗？我暂时不想跟部落的人打交道。”
“应该可以。”
“那办完了事，明天你带我去找。”
“好。”
……
虽然犹青说还带了睡袋，但甘甜还是拒绝了跟她一起住帐篷。
当然不是不想。
就是觉得第一次被展开的新帐篷里太干净了，这样的自己会弄脏它。
所以她还是睡树上。
“不冷吗？”犹青问。
山里昼夜温差大，按照她的记忆，这个季节夜间应该只有十几度，废土世界的气候似乎还要极端一些。
“还好？”已经在挑树的甘甜随意地应道。
犹青可不觉得这是因为废土人类的体质比自己好，应该是被冻惯了，提升了耐性。
所以她还是给了甘甜一张毯子，并且在对方开口想要拒绝的时候，抢先道，“不用客气，这其实是给猴子带的，不过有两张，这张可以借你。”
甘甜：“……”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发现自己的待遇跟猴子一样，就会有种又诡异又心安理得的感觉了。
“这个也给你吧。”犹青又从包里捞出一卷绳子。
甘甜忍不住探头去看她的包，虽然这个包确实很大，但是里面装的东西是不是也太多了？
但她还是伸手接过绳子，只是脸上的表情仍有些迷茫。
“这个，用来缠在树上。”犹青表情认真，“免得半夜睡着了掉下来。”
这是她听说可以住在树上的时候，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刚才忽然想到自己还有练习爬树用的钩索，就找出来了。
甘甜还真没法保证自己不会，别问，问就是真摔过。
所以她只能领受了这份好意。
甘甜带着各种物品，去爬自己选中的树了，犹青站在原地目送她，眸光幽深。
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接下来就看甘甜会怎么做了。
是趁着晚上她睡熟了偷偷逃走，还是联合原本的追杀者反过来对付犹青，亦或是按照犹青的计划老实执行？
为了应对可能会有的各种情况，犹青布置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是睡在火堆边的猴子们。它们的警惕性可要比犹青强多了，有人夜袭的话应该可以发现。万一没有，那还有第二道，就是安装在帐篷上的警报器，只要被触碰就会大声吵醒几十米内的一切生物。
第三道防线是她本人。
毕竟她现在比之前宽裕了很多，所以身上的装备也是进行了亿点升级。
除了枪，她身上还带着电棍和防狼喷雾，另外一身装备也非常了不得，保证就算有人抢到了她的枪，一时半会儿也没法破防，顶多受点撞击伤和震荡伤。
真武装到牙齿。
不过事实证明，甘甜是个看得清形势的聪明人。
犹青是被外面打斗的声音吵醒的。
打开帐篷出去，借着火光，就看到两道身影正扭打在一起。
那两道身影一高一低，低的是未成年甘甜，但让犹青意外但又不完全意外的是，她虽然略微落在下风，却也跟对方打得有来有回。
这个战斗力比自己是强多了。
这么想着，犹青忽然生出了几分期待。
力量、体质之类的，犹青觉得光靠干活就足够保持了。她一直想训练的是自己的实战能力，但根本找不到对手，总不能跟猴子打吧？
如果以后能多一个陪练，似乎也不坏？
这么想着，她提着电棍，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猴子见状，也连忙跟上。
犹青看了它们一眼。她本来是想悄无声息凑过去的，但实际执行起来却差得太多，既然没法掩饰行踪，也就无所谓带上猴子了。
打斗中的两人确实已经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只是腾不开手来而已。
但两人的心情是绝对不一样的。
甘甜有帮手在旁边，心里底气就足，动作也更加大开大合了几分。而另一个人本来就受了伤，又要分心防备援军加入战斗。
一时间，形势竟隐隐有逆转的趋势。
可惜犹青并没有站在一旁等她们分出胜负，而是直接上去欻欻一通乱戳，把两个人一起放倒了。
甘甜：“……”怎么还有无差别攻击的啊！
犹青却是理直气壮，甘甜目前还在戴罪立功中，不算是同伴和队友，她动起手来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顾忌，反正又电不死人，躺一会儿就会恢复了。
至于另一个人……犹青指挥猴子去树上回收了绳子，将她五花大绑，抬回了篝火旁。
猴子们早就无师自通学会了添柴，所以虽然已经睡了一觉，但篝火还是烧得旺旺的。
借着火光，犹青看到追杀者的脸，吓了一跳。
对方脸部的皮肤充满了褶皱和龟裂……不对！犹青低了低头，又眯起眼睛，发现实在看不清，干脆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对着照了照，终于看出来了，那不是皮肤，而是……类似油彩一样，画上去的！
意识到那只是油彩，犹青也就立刻辨认出来她画的是什么了。
树皮。
……神树部落，她们还真在搞图腾崇拜啊？
再定睛细看，如果不是认识甘甜，先看到这个人的话，犹青搞不好会以为自己穿回了原始时代。
因为除了图腾崇拜和在身上涂抹油彩，就连此人身上的衣物，也是兽皮制成的。
不是甘甜那种布料做成衣服，再在各个关节处用皮革加一层防护，虽然混乱，但还挺有设计感的穿搭，而是直接用兽皮粗糙缝制的衣物。
犹青想得入神，根本没注意到对方那带着冰冷恨意的眼神——如果眼神有实质，犹青现在应该已经万箭穿心了。
不过就算注意到了她也不会在意。
都已经是俘虏了，胜负一目了然，还有什么好怕的？
“啊——”犹青打了个呵欠，因为记挂着可能会被偷袭，她之前根本没睡好，现在事情解决了，困意瞬间席卷，只觉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小声自语道，“现在这种状态，也没法审问，要不先去睡？”
没有人回答她，所以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就在犹青侧身准备站起来的那一刻，地上躺着的、本该被电得行动不能自理的那位，忽然张开嘴，吐出了一根细针。
以两人现在的距离，以犹青此刻这种毫无防备的姿态，以这根针发出的速度……
它本该是必中的。
然而——
“哚”的一声，针扎在了犹青与防护服相连的呼吸面罩下方，留下一个浅淡的印痕之后，就落在了地上。
“什么？”犹青疑惑地偏了偏头，“刚才是有虫子撞了我一下吗？”
拼尽全力发出最x后一击的追杀者：“……”
躺在另一边看了全场但因为被电麻了没法提醒的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