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一百年。
虽然在看到村庄破败荒废的程度时，犹青就已经猜到，距离变故发生的时间应该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听到这个数字，还是不免有些愣怔。
对只有十八岁的她而言，一百年的时间尺度实在有些超出想象。
她沉默的时间稍微有点久，甘甜看过来的视线已经带上了几分探究。
犹青下意识地转开了脸，旋即才意识到自己戴着头盔和呼吸面罩，就算表情有变化对方也看不见。
不过她还是顺势起身，去捡扎进路旁树丛中的那支箭矢。
本来只是想找点事做，借此转移注意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但是这支箭一入手，犹青不由有些惊讶地道，“好沉！”
“那是神树部落的箭。”甘甜在后面说。
“有什么不同吗？”
“他们的箭据说是用神树的枝干做成的，质地非常牢固，用特殊的手段削出的箭头比金属还要锋利。这就算了，他们还会在箭头淬上见血封喉的毒药，非常恶毒。”甘甜答道。
最后那句话，多少带点恩怨了。
犹青本来还想伸手去摸箭簇，闻言立刻老实了，只将之拿在手里，对着阳光查看。
三棱形的箭头果然又尖又利，翼尾还做成了倒勾设计，箭矢转动间，隐约能看到幽蓝色的光泽。
犹青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反复看了几次才意识到，箭身上看不到任何树木的纹理。
神树部落，神树……
犹青捏着箭杆，恍然大悟，既然废土世界的动物会变异，那没道理植物就不行。
当然了，植物的变异没有动物那么明显，通常也没那么危险，毕竟它们不会动，顶多也就是刺更坚硬了、花更芬芳了、藤蔓更粗壮了什么的，只要人类不去招惹它们，就不会有事。
但这并不意味着变异植物不厉害。
就说这个神树，光是这种坚逾金铁的特殊质地，就足以让它取代很多材料，发展出一套独具特色的工具体系，做箭矢只不过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种。
既然神树部落有神树，那其他部落，或许也有自己的倚仗。
源泉部落或许与水源有关，倒是永夜部落这个名字，看不出什么。
犹青看了甘甜一眼，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她有意遮掩——她可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用枪指着甘甜，对方就不会隐瞒甚至撒谎了。
察觉到她的视线，甘甜立刻露出讨好的笑容，问道，“老大，我能把手放下来了吗？还有，我的马离得有点远了，得去把它拉回来。”
犹青转头一看，果然见那匹白马不知何时已经踱步到了远处，眼看再拐个弯就要看不见了。
她心情复杂地看向仍然按照她之前的要求，老老实实举着手的甘甜，“可以，不过你先把那东西拿下来。”
她指了指甘甜身上挎着的那个好像轮胎的东西。
甘x甜脸上的笑容一僵。
但立刻就被她掩饰过去，“应该的应该的。”
一边说，一边将东西取下来放在车斗里，再次举手朝犹青示意。
犹青点点头，伸手将它拎起来抖了抖，稀里哗啦掉下来一堆东西，除了食物和水之外，还有一把弹弓，一堆石子，以及两根三十厘米左右的钢筋，两头都削得尖尖的。
两人看着这堆东西，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音乐声仍在回荡。
犹青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没顾得上关闭音乐播放器，连忙拿过手机关上。
安静片刻，犹青默默举枪，“去吧。”
甘甜彻底打消了趁机逃走的念头，蔫头耷脑地从车斗上跳下来，去追她的马。
神树部落的弓箭手瞄得再准，她也能靠走位闪避，但犹青手里那种大威力的枪根本不需要瞄准，连人带马一起扫射就是。
等她牵着马回来，就见车斗里的猴子们也下来了，正聚在之前被犹青子弹清洗过的那片地方，搜寻着什么，找到了一个，就兴冲冲地带回来给犹青献宝。
甘甜定睛一看，原来是犹青刚刚打出去的弹壳和实弹。
她不由暗暗啧舌，本以为犹青是打算把这些猴子拉去卖掉，现在才意识到，那是她养来干活的。
甘甜这匹马才养了没两天，就已经深刻地体会到了其中不易，而犹青居然养了整整十只猴子，富裕的程度已经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她眸光微微闪烁，忍不住盘算起来。
其实如果真的跟着一个有实力又大方的老大，好像也还不错？
不过还得再看看。
在这个世界，强大的实力、富裕的资源，都是用代价交换来的，不是自己支付，就是别人支付。
她还不知道犹青是哪一种。
这么想着，她牵马上前，招呼道，“老大。”
犹青抬起头，视线落在那匹白马身上，忍不住赞叹道，“这匹马真漂亮。”
甘甜连忙说，“哪里哪里，老大要是喜欢，这匹马就孝敬给您。”
犹青嘴角抽了抽，这种尴尬的社交辞令从小孩子嘴里说出来，也太微妙了。她摆摆手，“君子不夺人所爱，你自己留着吧。再说我已经有车了。”
马是很帅，不过犹青这边根本没什么应用场景。
想当年，三蹦子在村里流行起来之后，短短几年时间，村里就再也看不到马的痕迹了。
现在她已经一步到位，没必要再养一匹马。
避难所也没有余粮呀……
而且甘甜的眼睛都快闪成信号灯了，以为她看不见吗？
不管对方到底打什么主意，犹青都不会接招，打定主意以不变应万变。
反正甘甜都已经是她的俘虏了，俘虏的马不就是她的马吗，如果犹青想骑马或者借来用，甘甜肯定不会拒绝的吧！
甘甜被拒绝了，其实也松了一口气，话说得却更漂亮了，“也对，老大你这辆车才是真的拉风！这年头，就算是商队也不是都有车的。”
她这话一半是恭维，一半却是真心实意。
犹青觉得骑马飞驰而来的甘甜很帅，殊不知甘甜看着她和她的车，同样也是眼神发直。
不同的是，甘甜在意的不是车子有多帅气，而是……
一切都太有序了。
大毁灭之后，人类的生存环境彻底遭到破坏，整个地球都千疮百孔，社会秩序自然也随之崩解，而建筑在社会秩序之上的文明，也随之被掩埋在了废墟之下。
这一百年的时间里，苦苦挣扎求生的人类，几乎没有保存下来什么高明的技术，只能依赖于旧时代遗留的资源存活。
但旧资源并非无穷无尽，经过这么多年的消耗，想找到合用的东西越来越难了。
所以像是衣服、护具、武器之类，大家基本都是能凑合就凑合，不能凑合想办法凑合。
甘甜身上那种混搭风的穿着，才是废土世界的主流风格。
拼凑、粗糙、脏乱。
而犹青身上挺括修身的衣物、颜色和用料都和谐统一、做工也十分精细的各种装饰，她手里的枪、她座下的车，却跟甘甜所熟悉的一切都截然相反，呈现出一种整洁有序的美感。
简直与这个废土世界格格不入。
但也正因如此，甘甜不敢轻易相信她。
犹青不知道她一瞬间已经想了那么多，饶有兴致地问，“商队也有车？”
“嗯，都是用废旧的零件拼装的。”甘甜由衷地说，“基本都是又粗笨又难看，凑合能开而已，比老大你这辆差远了。”
犹青并没有感到骄傲。
甚至回头看着自家这辆小三轮，她心底反而生出了几分忧虑。
只要多看几个小汽车撞上大货车、私家车撞到泥头车之类的视频，就能明白“粗笨”这两个字的含金量。
废土世界的车就该是那个样子。
反而是她的三轮车，单纯运货是够皮实抗造了，但要是在路上遇到敌人，肯定一碰就碎。
回去就升级！
或者再重新造一辆？
犹青琢磨着这些，却没有在脸上露出来，只是问道，“一个商队最多有几辆车？”
“我见过的是三辆。”
看来大部落的实力不容小觑啊……
犹青想着，又详细询问了车辆的外形、构造和各种细节。
本来不指望能得到多详细的回答，没想到甘甜居然都能答得上来。
转念想想也不奇怪，这种好东西，自然人人都想要，要么抢一辆，要么自己造，永夜部落应该是不敢抢商队的，那就只能偷偷研究了。
一番了解之后，犹青发现甘甜的评价还算中肯，废土车辆最大的特点就是粗笨，车身加大加厚，还焊了一堆钢筋铁片之类的东西上去，估摸着在野外开车的时候，就算是一头熊撞上去，也只有一个下场。
至于其他方面，就没什么可以借鉴的了。
不过犹青也已经满足了，她回到驾驶座，招呼甘甜和猴子们上车。
甘甜学着猴子的模样，双手抓住车斗的栏杆，但等了一会儿，车子也没有启动，抬头一看，发现犹青正盯着自己。
“怎、怎么了？”甘甜莫名有些心慌。
犹青若有所思道，“我还没问过，你原本的计划是要去哪里？”
“呃……”甘甜没想到她突然问起这个，卡壳了一下才说，“我不是被追杀吗，跑到哪里是哪里。”
“那被追杀之前呢？”
这个废土世界的野外没有犹青想的那样危机四伏，但也算不上安全。
就算经常往来的商队也需要防备可能存在的危险，甘甜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独自离开部落，还走了那么远，总不会就是为了去神树部落偷几块糖吧？
这话犹青没有明着说出来，但甘甜听懂了。
她意识到，这就是自己必须要面对的第一个考验。
“我……”甘甜只觉得嗓子发干，开口发出的声音也有些哑，“我是来找老大你的。”
“嗯？”
“我们永夜部落能够利用星相进行预言。”
她没有直说自己预言到了犹青的存在之类的话，就这么点到为止的一句，反而显得更庄重、更严肃、也更可信了。
犹青也相信她说的是实话。
至少后面这句是的。
只不过所谓的预言，应该只是看看天象、气候、节令之类的。对于文明失落后的废土世界，这确实是一项很重要的技术。
永夜部落……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过观星这个技能，古今中外都是最适合搞玄学和迷信的，所以部落代代传承下来，会不会信以为真也不好说。
但甘甜肯定是在扯犊子。
犹青没有再继续追问，审问这种事也要一张一弛，出其不意，才能获得更好的效果。
“既然你没有别的打算，那就暂时跟着我吧。”她说着，启动了车子。
甘甜没问要跟着她去干什么。
也顾不上问了。
不知道是不是距离镇子更近，走的人更多的缘故，前面的道路比犹青这一路走过的还要破烂，甚至好几个地方的水泥直接被挖掉了。
车子开在这样的道路上，颠簸程度自然也更胜一筹。
这是甘甜头一回坐车，糟糕透顶的体验彻底打碎了她对车辆的所有幻想。
幸而在她的五脏六腑被颠到吐出来之前，车子停下了。
甘甜七荤八素地下了车，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抬头一看，发现她们已经身在镇子中心的那条街上，四面都是断墙和废墟。
她忽然猜到了犹青的目的，“老大，你是来这里搜集资源的吗？”
“对。”
“那估计找不到什么了。”甘甜说，“附近的几个部落不知在这里翻找过多少遍，但凡能用得上的东西都被带走了。”
“也不一定。”x犹青说着，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破损的太阳能板，丢进车斗里。
甘甜有些惊讶，“那是什么？”
“太阳能电板。”
这个词对甘甜来说太陌生了，她追问道，“是用来干什么的？”
“吸收太阳光转变成电能的。”犹青说着，微微一顿，“你知道电是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甘甜抬起下巴，“就是用来点亮电灯，驱动机器运转的能量，对不对？”
犹青听她的语气就知道，永夜部落是没有电的。
这个名字搭配上这个事实，简直有些地狱笑话的意思了。
所以甘甜知道这个，确实值得骄傲。考虑到她的年纪和废土的知识获取难度，这份见识就更加难得。
犹青没说话，甘甜又问，“坏成这样了还能修吗？”
“试试看吧。”犹青应道。
虽然她没有把话说满，但这种随意的语气，已经让甘甜暗暗惊异、心情复杂了。
一百年后的废土居民不知道太阳能电板，但是早先的人类是知道的，如果能修好、能使用，这些板子也不会被随意丢弃在这里。
难不成，她的部落掌握着比源泉部落、甚至远方的大部落更高深的知识和技术？
但是这附近明明没有第四个部落了，这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想不通的问题，甘甜就不想了，见犹青正在搬一块很大的水泥碎块，连忙上前帮忙。
犹青只觉得手上的重量稍稍轻了一些，抬头看去，就见甘甜站在自己对面，双手托住水泥块向上用力，跟她一起抬起了它。
她的心里顿时生出了一种奇妙感。
穿越后，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就算后来有了猴子，也没法让它们帮这种忙，所以犹青之前遇到这种大石块，不是利用杠杆原理去撬动，就是用绳子捆起来用三轮车拉，这还是头一回处理得那么轻松。
猴子和人还是不一样。
之前犹青留下甘甜，更多的是留下一个俘虏或者人质，现在却忽然觉得，她可以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只是人终究不像猴子那么简单，就连猴子，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取得犹青的信任，更不用说是一个藏着诸多秘密的大活人了。
即便只是要达成最基础的互信，也需要一系列的试探和考验。
首先，看看她活干得怎么样。
事实证明，甘甜虽然看起来像个青春期的叛逆少女，但干起活来还是非常麻利的。想来废土上就算有那种养尊处优、无需劳作的人，也不会是在只有176人的永夜部落。
最重要的是，甘甜有眼色，需要帮忙的时候，不用犹青开口，她自己就过来了。
哪像猴子们，不帮忙就算了，还在旁边给她添乱。
其次，让甘甜感受一下她们的伙食标准。
偷糖的行为虽然不太好，但足见甘甜也是个大馋丫头。她带的那些食物犹青偷偷检查过了，全都是又干又硬的饼子，好像还掺了糠，相比较起来，避难所的伙食还是很有竞争力的。
所以到了中午，犹青给猴子们发完餐，也给了甘甜一份。
甘甜的食物之前都被犹青没收了，本以为要饿上一顿，没想到犹青也给她分了。
虽然跟猴子吃的居然是一样的，但甘甜还是毫不犹豫地接过那个用某种枯叶包裹的圆团状食物，低头就准备咬。
“不是这么吃的！”犹青吓了一跳，连忙制止。
甘甜有些无措地转头去看猴子，它们明明就是这么吃的。
犹青哭笑不得，“你是猴子吗？”
她拿出自己的那一份，将外面的干荷叶剥开，露出里面白生生的米饭团，“喏，这样。”
天气正在逐渐变冷，食物也能放得住了，所以犹青这回没有炸米饼，而是直接捏了饭团。为了丰富味道，还在中间包了好几种脆爽酸辣的小菜。
不过她咬了一口，发现米饭冷了之后吃起来有点夹生，口感比热的时候差了很多。
正准备去捡点枯枝回来生火，转头见甘甜正捧着咬了一口的饭团发愣，犹青就道，“是不是口感不太好？等我生火来烤一烤。”
甘甜下意识地想反驳，大白米饭还口感不好，那她平时吃的算什么？
但想到连犹青养的猴子也能吃上白米饭，就默默闭了嘴。
说起来，她刚才甚至都忍不住怀疑，犹青是不是直接拿野外生长的水稻来做的饭团了，不然真不敢想什么样的部落能允许这么挥霍粮食。
但现在看到犹青吃个饭团还要特意生火去烤，又觉得还是自己的见识太少了，大惊小怪。
火很快就生好了。
干枯的树枝烧起来有一种摧枯拉朽的阵势，没一会儿临时搭起的火塘里就铺满了烧红的木炭，犹青往外扒出来一些，直接将包着荷叶的饭团放了上去。
猴子们见状，也都过来凑热闹。犹青换了个地方扒拉火炭，让它们将啃得惨不忍睹的饭团放上去烤。
然后转头看向甘甜，“你不烤吗？”
“哦。”甘甜这才慢半拍地上前。
正要将自己的饭团放在猴子那一边，就听犹青道，“一会儿烤好了，猴子可能会为了抢饭团打起来。”
甘甜默默换了个位置。
等饭的时间格外难熬，尤其是随着炭火炙烤，饭团散发出香气，就更让人难耐了。
甘甜只能没话找话，“这些猴子一直是跟你吃一样的食物吗？”
“差不多。”
“不会觉得浪费吗？”
犹青转头看她，甘甜连忙解释，“我是说，一般人都会觉得没必要给动物吃这么好。”
“它们也干活了，是伙伴，不是宠物。”犹青说，“我现在养得起，就先这么吃，等养不起的那天再考虑别的不迟。”
甘甜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她其实也是会把偷来的糖块分享给马儿的那种人。
犹青见她这样，心下忽然一动，觉得甘甜这个问题似乎别有深意。
或许，她也正面临着类似的困境？
不过现在还不到谈这些的时候，总要等她确定甘甜还算靠得住，才会考虑接纳她以及她背后的人。
饭团烤好了。
外面的干荷叶已经被烤得焦枯，剥开之后表层的米粒也被烤成了黄色的锅巴，咬上一口，米饭的香、锅巴的脆和小菜的酸辣混合在一起，味道果然比冷的时候更足了。
猴子们果然记不得哪个饭团是自己的了，抢成一团。
犹青和甘甜坐在另一边，啃着饭团看戏。
这时，犹青忽然问，“你觉得追杀你的人还会再来吗？”
甘甜一愣，手里的饭团都放下了，沉默片刻才道，“会的。”
“这么肯定？”
“神树部落的人就是这样。”甘甜语气复杂地说，“何况我还是永夜部落的人。”
“听起来你们两个部落有矛盾？”
“是的。”
“为什么？”
甘甜低声道，“我们永夜部落和神树部落，当初都是从远方的大部落迁徙过来的。最初的时候究竟是怎么结的仇，已经没有人能说得清了，但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世仇啊……”犹青感慨了一句，然后拍了拍手道，“吃完了就继续上工，搜集不到足够的资源，我们今晚就只能在外面过夜了。”
话题的跨度太大，甘甜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犹青的视线，忽然明白了。
这是对她的不信任，也是对她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