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安宁的提议，其他人不是想不到，但只有她一个人说出了口。
大家虽然来自不同的基地，在这件事情上的想法却是惊人的相似。所以这句“丢脸”一说出口，立刻有人小声附和。
“要不咱们先自己琢磨琢磨？”
“就是，一遇到问题就去找人，倒让人小瞧了我们。”
“头一回拆这样的机器，有些拿不准的地方也正常，慢慢摸索，等熟悉了应该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语气却并不笃定，带着十分明显的犹豫，连声调都跟着压低了，明显连说话的人自己也不太相信。
安宁见状抿了抿唇，坚持道，“我倒觉得，要想找人，就得一开始就去找。”
这样显得她们诚心，一切以项目为先。
要是等琢磨完了还是不会，再去求人，那谁都能看得出来是她们水平有限了。
这话果然立刻说动了一些人，又觉得她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反反复复，游移不定。
最后还是那位老前辈捧着水杯站了出来，“别想了，就是咱们愿意琢磨，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这项目可不只是我们自己做。”
辐射清除仪还有些收尾工作，等腾出人手来，那个小组的人也会加入进来。
要是等人来了，他们的机器还没拆完，那可就不只是丢脸了。
众人之前还真没想到这一点，这是在东方基地，到底还是跟在自家不太一样。
“那就去问问？”最后有人期期艾艾地问。
人群里传来稀稀拉拉、不太情愿、但口风却全都一致的应和声。
不去还能怎么办？
不过只是问个问题，自然没必要所有人一起过去。阵仗太大了也容易惹人嘀咕，最好是去一两个人，不经意间就问了，显得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是问题来了，让谁去？
所有人都悄悄用眼角余光打量其他人，又小心避开其他人看来的视线。
这样的事，大家自然都不愿意去，但互相之间还不熟悉，也不好互相推诿，只能模棱两可地沉默着。
老前辈见状，放下水杯，正要开口，却被人抢了先，“我去吧。”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安宁被看得头皮发麻，但还是说，“我年轻，有不懂不会的也正常，去问问题人家也不会觉得奇怪。”
这话倒是的，只是其他年轻人就被架了起来，便有人意有所指地问，“你一个人去吗？要不要再找个人作伴？”
“不用不用。”安宁连忙摇头，“我这就去了。”
走出那片场地，她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安宁喜欢热闹，也能接受所有人都很冷漠不搭理自己，唯独无法忍受这种微妙的氛围。本来磨合期就已经够烦人的了，希望这种情况不要持续太久吧……
当然，她之所以站出来，也不全是因为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更不是好心帮大家解围。
她只是很想学会拆那台机器。
安宁已经打算好三年后要留在东方基地，但若是这三年什么成果都没做出来，那她自己都不好意思打这个申请。
所以不管别人怎么想，对她来说，尽快上手工作才是第一位的。
三年听起来很久，但是对于一项研究、尤其是一项目前连入门的方法都还没有找到的研究，又实在是太短了，她浪费不起。
而且这样的大项目，她这种资历浅的年轻人本来是不可能接触到核心的，也就是给前辈们打打下手，但如果她能学会拆这台机器，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危机又何尝不是转机？
……
辐射清除仪小组就在隔壁，安宁到了门口，探头往里一看，就见众人正围在那台笨重的大机器旁边忙碌着，要重新将它拆开。
优化设计、降低成本，听起来玄乎，其实无非就是那么几个方向，要么替换更常见、更便宜的材料，要么就将机器做小一些，如果做不到，那就减少一些可有可无的零部件。
这个过程中，机器肯定需要拆装无数次，不断尝试，寻找最优解。
于是她也走进去，拿起工具，帮忙拆了起来。
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竟也没人发现多了个人，等一台机器拆完，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才有人注意到她。
“你是隔壁小组的？”有人问。
安宁点头，还有些受宠若惊，“您记得我？”
“那哪能不记得？昨天参观的时候，犹青镇长不是还跟你说话了吗？”
原来是沾了光，安宁笑了起来，“是我。”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安宁当然不会直接说是不会拆新的机器，来偷师的，便道，“我们那边还在收拾，没什么事，我就过来看看，昨天还没看过瘾呢。”
提到机器，那大家可就不困了，纷纷接起了话茬。
安宁对这台机器也很感兴趣，耐心陪着大家聊了半天，才语气自然地将话题转到了原本的那台机器上，“听说这是拆了犹青镇长给的机器，仿造出来的，怎么没有看到那台机器？”
立刻就有人猜到了她的来意。
不过搞机械的，怎么可能对此不好奇？安宁放得下身段过来帮忙，大家对她的印象也很好，便只是善意一笑。
又有人指了指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在那里头搁着呢。那个机器可不敢摆在外面，万一磕了碰了多可惜。”
安宁深以为然地点头。
还有人用玩笑的口吻问她，“想看啊？”
安宁再次用力点头，“想！”
这强烈的语气将许多人都逗笑了，还真有人站起身，“走，带你去看。”
安宁脚步雀跃地跟上。
门一开，她的视线就黏在了机器上，这台机器跟她们小组正在犯愁的那一台，一看就是来自同一个地方，一样的漂亮、简洁，让人痴迷。
“真了不起……”她情不自禁地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造出这样的机器？”
“还差得远呢。”带她过来的人扶着机器感慨，“就算照着仿造，我们做出来的机器是什么样，你也看到了。”
安宁连忙道，“那也很了不起啊。万事开头难，前辈们已经走出了最难的一步，我们还要学习追赶呢。”
“哈哈哈！”身后有人笑出了声，“拆机器不顺利？”
这么大一台机器，又是甘甜带着人送过来的，大家自然早就注意到了。事实上，在安宁过来之前，众人还讨论过，不知道那边能拆成什么样。
安宁回过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还跟来了不少人，正站在门边看热闹。
她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有否认，点头道，“是啊，简直无从下手。”
“没事没事，”众人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但也安慰她，“没什么，我们当时也是一样，光是拆机就拆了一个多月呢，后来还是稻穗副院长请来了教官……”
“教官？”
“唔，你以后就知道了。”身边的前辈含糊地应了一句，就转移话题，问她，“想不想拆这台机器？”
安宁立刻将心底刚生出的疑惑抛到了九霄云外，甚至连自己过来的任务都忘了，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想！”
声音之大，震得房间里都有了回声。
于是她真就跟大家一起，将这台机器也拆了一遍，又重新装好。
真正上了手，很多拿不准的地方就都比较清晰了，再加上还有前辈在一旁指点，安宁越做越顺手，等重新装好，她看着这台跟之前没两样的机器，都有点不相信这是自己做到的。
直到回了自家小组所在的场地，她都还在回味那种感觉。
不过其他人很快围上来，打断了她，急切地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他们怎么说？”
“他们带着我拆了那台机器，我现在有点想法了。”安宁说。
听到这个答案，众人都不敢置信，还有些x酸。
但当时他们怕丢脸、怕被嘲讽，所以没一个愿意去的，安宁主动请缨，能学到新东西也是她应得的，其他人也只能幻想一下“如果去的是我”了。
“既然有想法了，那就试试。”最后，老前辈一锤定音。
于是安宁走到机器旁边，给大家讲解起来，一边讲一边动手。
不知不觉间，她就和那位老前辈一样，成为了被所有人围绕着的中心人物。
……
研究所这边发生的小插曲，很快就汇报到了稻穗那里，再由稻穗汇报给犹青。
当然，汇报的也不只是这一件。
虽然东方基地很需要人才，各大基地也送来了不少人才，但来的是不是她们要的，就是另一回事了。
东方基地这边当然也要做一些考察和筛选。
所以犹青一上来就直接给每个项目小组都塞了一个难度很大的项目，通过这种方式来筛选，适应不了新环境的、吃不了苦的、意志不够坚定的、能力不够强的，会被慢慢分流出去，只留下能做事的人。
当然了，分流也不是就放弃这些人，而是将他们放到其他的项目和位置上去。
反正东方基地现在能做的、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就算只是参加小项目，也同样能够名利双收，不会让他们吃亏。
只不过这样的人，三年的服务期结束之后，估计就要退回去换一批新人来了。
至于通过了层层筛选的人，自然是要大力培养，这可都是未来东方基地的骨干和栋梁啊！
虽说最后这些受到了栽培的人，也可能会选择回到自家基地，但对犹青来说，那也等于是把火种带到了其他地方，依旧没有脱离她技术输出的理念。
所以现在稻穗送到犹青手里的，是一份她比较看好的名单。
“不错。”犹青看了一眼长长的名单，满意地点头，“果然是大基地，底蕴深厚，随便挑出来一个人都有可取之处。”
看完名单，两人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筛选不会只有一次，大浪淘沙，最后能够留下多少人还不好说，现在没必要想太多。
又汇报了一些项目上的情况，稻穗离开，换成白榆进来。
亲自到东方基地来看过，各基地的考察团心里已经再无疑问，现在研究团队顺利入职，他们自然也该回去了。
不过来都来了，谁都不想空手离开，都打算趁机跟东方基地这边敲定更多的合作项目。
现在最热门的自然就是辐射清除仪了。
因为犹青早就表态，东方基地只输出技术，不负责生产，所以现在大家都想争取将工厂建在自家基地，这样不仅自家人能第一时间用上辐射清除仪，还能带动本地的经济和就业。
白榆带来的，就是各基地的报价。
犹青一份一份翻看，见大家的报价都很有诚意，既有利益上的让步、又有政策上的支持，也是舒了一口气。
这就是她拿出消毒柜这个重磅项目，想要达到的效果。
东方基地想要保持超然和独立，第一次的合作至关重要，只要第一次拿到了更多的主动权，就等于是划定了一条标准线，后续再有新项目，合作方给出的条件就不会比这个低。
但毕竟是辐射清除仪这样的项目，犹青也不可能只考虑报价。
她想了想，将其中三份挑了出来，递给白榆，“帮我约他们见面。”
白榆伸手接过，看了一眼，有些迟疑，“是一起见，还是分开见？”
“一起。”
……
收到要跟犹青面谈的消息，京市基地、山城基地和湘潭基地的代表都很高兴。
能面谈，就说明自家很有机会。
不过，等在犹青的办公室门口看到了另外两家的人，这种喜悦就又添上了几分沉重。居然一次性叫来了三家，难道是要竞价？
他们之前给出的报价，当然不是底价——总要留点议价空间，不然后续就没法谈了。
但说实话，这个空间是真的不大。
毕竟如果不在一开始就拿出有诚意的报价，那可能根本就没有后续。
如果真的是竞价，那最终的价格会涨到什么程度，三位代表都无法预料，自然也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尤其是湘潭基地的代表。
京市基地不用说，废土世界的老大，虽然环境严峻，但是获得的资源输送也是其他基地没法比的。
至于山城基地，据说在大毁灭之前，这里就一直是备灾备荒的大后方，所以大毁灭时期，这里聚集了全国各地的人员和物资，底蕴自然也是湘潭基地比不了的。
他们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跟番禺基地关系密切，能从那边得到不少支持，但自己现在也没法联系番禺基地。
真要竞价，那他们估计会是第一个出局的。
好在犹青没有吊他们的胃口，三人一进门，屁股刚挨上凳子，还没有坐实，她就开门见山地道，“如果我分别授权给你们三家，你们能接受吗？”
虽然不是竞价，但这个思路，也让三人吃了一惊。
湘潭基地的代表干脆直接站了起来，抢着道，“我们能接受。”
他这一答应，就打乱了另外两位的思路。
要是三家共同进退，那还能谈一谈条件，现在有一家叛变……京市基地和山城基地的代表交换了一个有些苦涩的眼神，都知道谈判的主动权已经不在他们手里了。
“如果我们不接受，犹青镇长会如何处理？”京市基地的代表问道。
“再换三家。”
“……”这确实就没法谈了。
那么多基地，肯定会有人答应的，旁边不就有一个吗？
“那我们也可以接受。”京市基地的代表果断道。
山城基地的代表，“……虽然知道不太可能，但我还是想冒昧地问一下，什么样的报价，犹青镇长会考虑独家授权？”
“不考虑。”
虽然很遗憾，但山城基地的代表也不得不承认，不让某一家垄断这个项目，对于整个废土世界来说是更有利的。
看犹青选的三家基地，就知道她的用心了——京市基地辐射华北、东北地区，山城基地连接西南、西北地区，剩下的地区都可以从湘潭基地水运直达。
“那我们山城基地也可以接受。”最后他说，“但既然不是独家授权，这价钱是不是可以再商量一下？”
他一说，另外两人也反应过来了。
尤其是湘潭基地的代表，他在一口答应之后，就十分泰然地重新坐了回去，这会儿却忍不住重重地一拍大腿。
对啊，还可以议价，他怎么就没想到？
不过谈判这种事，就是要脸皮厚，他呲牙咧嘴地道，“是啊，我们的诚意犹青镇长已经看到了，东方基地多少得表示一下吧？”
京市基地的代表是三人中唯一的女性，说话也好听，“犹青镇长多少降一点，我们回去也好交代。”
“对对。”另外两人连忙附和。
“行。”犹青笑了起来，“大家都是爽快人，我也不能不爽快。”
她随手拿起笔，分别在三份报价上划了一下，再分别推到三人面前。
三人接过来一看，都服气了，“犹青镇长大气！我没有意见了，现在签协议都行。”
犹青闻言，还真让白榆去准备了协议。
虽然现在签署的只是意向协议，但关系到四家基地的信誉，也不存在反悔的余地。
所以签完协议，办公室里的气氛就变得轻松了很多。
过程虽然跟他们想的都不一样，但又比预想的更顺利，结果也还算圆满，大家心里都很高兴，还想请犹青吃饭。
虽然在东方基地请犹青吃饭，听起来有些奇怪，但犹青还是很领情的，礼尚往来道，“再过几天就过年了，几位估计来不及回去，不如就留在东方基地过年，正好我们准备举办一场联欢晚会，应该挺热闹的。”
三人欣然同意。
……
辐射清除仪的项目给了三家基地，虽然让其他基地有些失落，但其中至少有一个离自家挺近的，平时也有不少合作往来，以后要采购仪器也很方便，便都觉得勉强可以接受。
这个项目定下来之后，其他的项目也就没什么悬念了，大家迅速地敲定了后续的合作，就准备带上各自的收获返程了。
犹青自然都挽留了一下，请他们留下来过年，不过大家都婉拒了。
没拿到大项目，不需要留下来等后续的推进，自然就没必要继续留在x这里，尽快回去汇报这次考察的内容要紧。
送走了这批客人，新场镇便开始张灯结彩，准备各种年货。
年的氛围，也就在这些准备之中，日渐浓烈。
除了本地的一些风俗和年货之外，今年因为新场镇的外地人增加了很多，有研究人员，有商人，还有住在基地那边的病人，所以也加入了他们从各个基地带来的风俗，有很多别说是本地人了，就连犹青也没听说过。
所以忙碌之余，她也会牵着狼牙去看热闹，然后吃了一肚子各种美食回家，连饭都不用吃了。
除夕夜就在这样轻松愉快的氛围之中到来。
从早上起，整个镇子上的人都聚集在了一起，为晚上的宴席做准备。
不过犹青这次没去凑热闹，而是待在了礼堂这边，为宴会之后的联欢晚会提供技术支持——系统提供技术，她提供支持。
礼堂很大，离得远的人肯定看不清楚，所以前几天，甘甜就带着人将研究院上面挂的那块大屏幕拆下来，运到这边重新组装好，到时候舞台的实时画面会出现在大屏幕上，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除了画面，声音效果、舞台光效以及各种细节，也都需要把控。
除此之外，五谷丰收等人还打算尝试在电台里直播这一次的联欢晚会，这会儿也正忙着安装和调试设备。
犹青和系统在这里镇场子，能让所有人安心，不过也没人让她去干那些琐事，犹青干脆就坐在观众席上，看舞台上的最后一次彩排。
说是彩排，但其实主要是再确认一下走位什么的，至于表演的内容，大家都演过无数次，不用特意去排练了。所以这会儿，演出人员上了台，也都不按照流程来，而是各种即兴发挥，比正儿八经的演节目有意思。
看着看着，犹青就举起了相机。
这次联欢晚会，肯定是要全程录像的，留到以后，都会是非常珍贵的资料。
拍点幕后花絮放进去做彩蛋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