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南阶怔住了。手上动作一滞,目光不小心和蹲在地上的她对视。
风忽然刮了起来,柔软的玉兰花拍打着彼此,日影在地上开出无尽的灰色花丛。
“.......袁公子你呢?”谢云缨开口了,如同一枚莹润黑玉般的眼珠望着他,“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是来看花的吗?”
袁南阶这才认真端详了这位谢二姑娘一眼。
她很漂亮,这点毋庸质疑。她的长兄谢清玉是京中闻名的美男子,琼荣玉茂,眉目如琢,她身为其一母同胞的妹妹,自然也不会差到哪去。都是美人,但比起他之前见过的那些世家小姐,谢云缨又有些不同。
和氏璧初为荆山石,那些小姐是已经打磨光滑的璧玉,而她是未经雕琢的荆石。美丽得太过粗糙,满是分明的棱角,昭彰蓬勃又带着未被驯服的野性,叫人印象深刻,过目难忘。
“不是。我与你一样,只是觉得宴席郁闷,出来走走。”袁南阶的声音更柔和了些,“方才是我失言了。谢姑娘不必在意我说的话,被人议论并非是你的过错。”
谢云缨:“嘶,系统。”
系统:“如何,宿主。”
谢云缨:“我觉得,这袁南阶.......”
系统:“嗯?”
谢云缨:“都不是像不像的问题了吧,我感觉他和书里压根就不是一个人啊?”
谢云缨:“就算对外人会收敛,可他身上完全就没有一点阴郁狠毒的气息吧?”
谢云缨:“系统你有什么头绪吗?”
系统:“无。”
谢云缨:“........”
被系统敷衍了的谢云缨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笑容。
袁南阶话说完后,又打算离开,谢云缨连忙转身拦住他的去路。
见袁南阶顿了顿,抬眸看过来,谢云缨又心虚地撇开了眼睛,开始漫无边际地找话题:“袁、袁公子之前,应该也有听说过我的‘事迹’吧?”
袁南阶颔首道:“略有耳闻。”
“.......那,袁公子以为如何?”
“流言蜚语,不可轻信。”袁南阶声如碎玉,轻缓动听,“只凭几句话和几件事来判断一个人的好坏对错,总是片面的。”
谢云缨:“喔.......系统,他还挺明事理的哎。”
系统:“.......宿主,这明显是场面话吧?”
谢云缨顿了顿:“.......是吗?”
“对啊,他总不可能在你面前说‘没错没错,流言简直太真实了!’,拜托,他又不是傻子!”
谢云缨:“........”竟然无法反驳。
谢云缨挠了挠头,低声道:“其实我也没把那些议论放在心上,他们说的也没错,我就是不知礼数又蛮横霸道的性子。”
她话音刚落,面前坐在轮椅上的白衣公子浅浅一笑:“谢姑娘会这么说,就已经说明你并非蛮横霸道之人。毕竟真正蛮横霸道的人是不会承认自己蛮横霸道的。”
谢云缨有点呆住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笑。
清瘦萧索的人,笑起来时眼底一片暄和明朗,如同雪后初晴。
谢云缨瞧着他微弯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开口:“我觉得袁公子也和流言中所说的不同。”
袁南阶微愣,脸上的笑意慢慢变浅变淡,像是落入湖潭的雨水般消失不见。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事,他低下头,嗯了一声:“也是。”
周遭的空气又坠入冰点。
谢云缨看见袁南阶抬起手,擦掉了唇边的血迹。
离开此地的想法又再度浮上心头。
只是这一次,袁南阶有点犹豫。只因他看出来,谢云缨似乎不希望他走。
他垂目斟酌时,谢云缨也在疯狂纠结着。
虽然袁南阶的性格已经完全变了个样,但是变成现在这样反而是好事,毕竟温和有礼的总比阴晴不定的好搞一点。
可是,这样闲聊下去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也没法推进任务。
谢云缨本来还有点迷糊,可袁南阶刚刚擦拭唇边鲜血还丝毫不觉得意外的举动,令她骤然清醒了过来。
袁南阶一点也不惊讶自己流了血,也不意外自己出现在这个偏僻的角落里,从始至终都平静了然,说明这背后的原因他都清楚。
他刚刚是真的想要自尽。
不管他是因为什么而改变性情,想要自尽,总之若是今日不能解决这个事,他回去以后多半还会故技重施!
谢云缨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站了起来,红衣在风中猎猎,她俯视着坐在轮椅上、面露错愕的袁南阶:“袁公子,其实我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我和侍从打听到你在这附近,这才从南苑来了这边。”
“我本想与你搭话,却发现怎么叫你你都没有反应,后来我才发现你是中毒了,陷入了昏迷。是我救了你。”
袁南阶怔了怔,面露意外之色:“是.......”
“我能不能问,袁公子为何想要自尽?”
袁南阶彻底愣住了。
心中想要掩藏的秘密被拆穿,巨大的迷茫和恐慌袭来,令他不由自主地握紧手边的木轮,指节发白。
谢云缨还在步步紧逼,“袁公子不要想骗我。你昏睡的时候,我检查了瓶子里剩下的粉末,是砒霜。”
“袁公子一个人在这种偏僻的角落里待着,又随身带毒药,被我救醒了以后一点也不惊讶不奇怪,说是有人害你的话就太牵强了。”
见他抿唇不语,谢云缨的声音柔缓下来,“.......袁公子父母尚在,若是你英年早逝,袁大人和叶夫人知道以后,又该是多么伤心,袁公子可有想过?”
“........”袁南阶不知该说什么。他喉头微动,眼睫轻颤,竟是道了歉,“对不起。”
“谢姑娘说得对,是我一时想不开了。”袁南阶语速极慢,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如你所见,在下行动不便,也许此生都只能在轮椅上度过。我不愿拖累家人,也觉得人生无趣,这才想到要自我了断。”
谢云缨抓狂:“放狗屁,他又在骗人!袁南阶又不是第一天坐轮椅了,想死早死了,怎么现在才上赶着喝毒药?”
系统:“宿主,冷静一点.......”
谢云缨反正是不信他这番说辞的,但她抿了抿唇,又觉得揭穿他也于事无补。
她叹了口气,重新蹲了下来,仰着脸向袁南阶问道:“那你之后还会再轻生吗?”
袁南阶想撒谎。他想说不会了,他知道,谢云缨就想要他的一句承诺。也许说出这一句承诺,就能将她打发走了。
可被那双剔透清澈的眼睛注视着,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法说出谎话。
“........”原本垂眼望着她的袁南阶目光避开,不再与她对视,“谢姑娘心地善良,但此事应该与谢姑娘你无关吧?”
“当然和我有关了。”谢云缨一字一顿,极其认真地看着他说道,“因为我喜欢你呀。”
袁南阶彻底呆住了。
心脏猛然漏跳一拍,如同巨石咚地一声坠入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
……什么?
她说,喜欢?
“……谢姑娘。”袁南阶艰难开口,“我知道你是担忧我会再有轻生之举,但还请不要拿这种事来开玩笑.......”
“谁说我是开玩笑了?”
谢云缨看他一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模样,忍不住磨了磨牙。
她一鼓作气站起身,捧住袁南阶的脸亲了上去。
女孩的唇瓣很柔软,落在脸颊上,像一片樱花。
与这个轻柔的吻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她的动作,她一只手按着轮椅,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袁南阶整个人完全被她压在轮椅中动弹不得,简直像是一个非礼小娘子的恶霸。
谢云缨亲到人脸上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谢云缨:“卧槽我A上去了啊啊啊啊啊!!”
系统:“.......” 被迫目睹宿主性。骚扰攻略对象。
然而木已成舟。她只能强压住想要尖叫和挖条地缝钻进去的冲动,假装若无其事地松开手,站定在原地。
被她强吻的袁南阶一只手捂着被亲的那半张脸,呆呆地看着她。
他的脖子已红透了。
雪白的衣衫下,原本没有血色的皮肤泛着漂亮的胭脂色,像是清净的神仙堕入了红尘。
“现在、现在你信了吧!”谢云缨红着脸说,“我是真的喜欢你,没骗你!”
袁南阶张了张口:“谢姑娘,你.......”
“总、总之!你的命是我救的,所以你不准再随随便便自尽了,听到没有!”
谢云缨慌忙后退一步,她心虚又脸红,假装凶狠地嘟囔道,“要是你偷偷死了,我也不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我会跟着你,一直跟到奈何桥,生生世世都缠着你!”
“那我、那我先走了,我以后还会再来找你的!”
谢云缨落荒而逃,没一会儿就不见踪影了,只剩下袁南阶一个人坐在玉兰花树底下。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掌依旧捂着侧脸,一动也不动。
谢云缨跑得飞快,不知过了几扇门才慢慢停下脚步,她跑得太匆忙了,此时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系统:“宿主,已经跑得很远了,可以停了。”
谢云缨直喘粗气:“哈、哈.......累死我了.......”
系统欲言又止:“宿主,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谢云缨:“什么?”
系统:“就是你对袁南阶说的那番话,你死了还要缠着他什么的......”
谢云缨:“当然不是了!死了就是死了,人死如灯灭,哪还有什么奈何桥和转世重生?我是唯物主义者。”
系统:“.......”
“我那都是吓唬他的,道德绑架你懂吧?我说他死我也去死,他就不敢再随便自杀了,当然这一招只对有良心的人管用。”
系统:“那.......万一袁南阶他没有良心呢?”
谢云缨呵呵一笑:“那大家就一起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