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说她无论做什么,他都难以承受。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仿佛有一根透明的线系在他的心脏上,稍稍牵扯,便又痛又痒,几乎要喘不过气。
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了。也许他确实该离她远些,以免真有一日在她面前泄露出异常。
越颐宁又不说话了,她望着他,如瀑的长发垂在身后。
“......当初分开的时候,我记得你身上还有箭伤。”越颐宁说,“如今都好全了吗?”
谢清玉点点头:“都好全了。不过留了一点细小的疤痕,不重要......”
“我想看一下。”
越颐宁注视着他:“毕竟你是因为我才受伤的,我还是不太放心。”
谢清玉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他声音哑了下去。
“......好。”
襟口的银纽勾脱,玄色外袍委地,如夜色消融在白昼中。天蚕丝织就的雪白中衣,此刻被薄汗浸成半透明,也被半解敞开,垂落下去。
越颐宁倾身向前,滑落的长发发梢扫过他腰侧,她却丝毫不觉,只感觉眼前的人背影越发僵硬,脖颈处原本淡如烟雾的红色也愈发浓郁了。
越颐宁自然看到了他背后的箭伤疤痕。虽然这只是她诱骗他脱掉衣服的一个借口,但真的映入眼帘时,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凝视着它。
她心中有炽亮光芒慢慢腾起,忽然间便明白了什么。她想要知晓谢清玉隐瞒的真相,但她即使知晓一切,也并不打算揭穿他。
她对这个人始终狠不下心,只因他曾舍命救过她一次。
越颐宁目光一顿。只是因为这个吗?
......还是说,她其实也心存不舍了呢?
越颐宁侧过脸看他,谢清玉从方才开始就已经闭上了眼,只是从那对鸦羽的颤动频率来看,他也心神不宁。
她再三确认过后,才站起来,从他背后绕至正前方。她以为自己步伐轻悄,却不知一片衣摆的薄纱缠卷过谢清玉的手臂,简直比直接抚摸还要撩人。
越颐宁心头思绪万千,她摒弃杂念,静静蹲下身,定睛看向谢清玉前胸的右心口上方。
白璧无瑕的肌肤上,赫然有一枚半个铜钱大小的烫疤,是菱形的。
越颐宁愣住了。设想了无数结果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眼前一暗,越颐宁还未反应过来,谢清玉已经弯下腰将她压在了桌案上,笔墨纸砚扫落一地,丁零当啷一阵响。越颐宁怔了怔,感觉到他但她头抵在了她的肩膀处,温热的气体喷湿了她的锁骨。
越颐宁身形一僵,她刚想伸手,便看见了谢清玉的面庞。
面前的人双眼紧闭,脸色已经苍白如纸,额角不断冒出细细的汗珠。
越颐宁见状眼瞳微缩,立即伸手覆上他的额头。
好烫。
她轻声唤他:“谢清玉?”
她体温偏凉,手掌盖上去时像摸了一座火炉。不知是因为冰凉的掌心还是那声呼唤,谢清玉低。吟了一声,紧皱的眉宇略松。
越颐宁怔愣的片刻,他靠得更近,几乎埋入她颈窝。唇畔逸出的温热气体和着淡淡的青竹叶熏香,沾染了肌肤。
是染了风寒吗?
越颐宁看着他滟红的脸颊,皱了皱眉,但为何看上去这么严重?
若是一日内兴起的发热不至于如此,谢府家仆如此之多,竟无一人察觉他身体不适么?
谢清玉似乎神志不清,已然因高热而昏沉。见他偏头,越颐宁下意识地托住他低垂的脖颈,避免他的头磕到床榻木角。
离得太近,他微颤不停的眼睫戳在她的下巴上。越颐宁垂眼看他,心想,有点痒。
乌檀木屏风遮去了桌案间交叠的人影。身上的人压着她,将她抵在桌案和书柜的夹角处。这几乎是拥抱了,只是他们的手臂没有搭在彼此腰间,但他枕着她的肩头,淡淡的馨香缠绕着她,不肯离去。
而越颐宁也暂时无处借力将他推开,她的耳垂也被谢清玉身上的温度熏热,变得粉红剔透。
越颐宁努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她正琢磨着如何将手臂从谢清玉的禁锢中解放出来,再另做他想。
越颐宁想,幸好没有人会随意进出谢府大公子的里屋。若是如此情形被人撞破,她便是有八十张嘴也难以说清了。
如此思索着的越颐宁,下一秒便听见了叩动门扉的轻响。
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银衣侍卫打开门进来了。
以为里面没人的银羿缓步绕过屏风,一眼看到了中衣褪至腰间的谢清玉的背影,他身下躺着一个衣冠不整的女子,正是越颐宁。
越颐宁:“.......”
银羿:“........”
那一刻,银羿听到了一道脆响。那是他的世界碎裂开来的声音。
第53章 探病
榻上的男人半闭着眼, 脸颊溽热湿红,汗珠从额角滚落,顺着喉结滑入松垮交领。
“面赤唇焦, 脉象浮滑, 阳邪外越。”白发苍苍的老医师诊断完毕,干枯的手收回袖子里, “是风寒之症。”
越颐宁站在榻前, 眉宇蹙起:“可是今日内害的病?”
老医师:“观大公子的脉象, 至少已身体不适三日了。”
“大公子的体质较好, 不容易生大病, 想来是最近太过劳累,又久病不医, 加上近来春寒作祟, 凉热反复之下, 才会突然昏倒。”
果然, 和越颐宁一开始判断的结果一致。
越颐宁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老医师望闻问切一番后, 扯来一张麻纸, 提笔便写:“先用麻黄三钱解表,待汗出热退后,换柴胡三钱,以葱白三茎生姜五片煎药送服。服药后当覆薄衾发汗, 切忌见风。”
“大人不必忧心,老夫这一帖方子下去,定然药到病除。”
越颐宁接过方子,正想出门交给侍女,便感觉有人抬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越颐宁一怔, 回头先看到了一节冷白如玉的手腕。
床榻上的谢清玉不知何时醒了。他睁着雾蒙蒙的眼看她,指尖力气薄弱,越颐宁只需要轻轻一扯衣摆就能拂开。
但她没有。
她顿了顿,慢慢顺着谢清玉的力道靠近床边,将他冰凉的手握住,放回被褥中。
见她回到身边,谢清玉似乎是放下心来,又闭上眼,沉沉睡去。
老医师在旁边抚着胡子,一言不发地看着,直到越颐宁再度转身,才呵笑着说:“大公子应是高热糊涂了,竟像个三岁小孩一般拉着越大人不肯放,也是少见。”
越颐宁并未应和,而是垂下眼帘。谢清玉皮肤本就偏白,病中更是毫无血色,闭着眼也睡不安稳,眼睫颤动的弧度令人揪心。
越颐宁承认,自己方才是心软了。
也许他过得比她想象中要辛苦。明明是丞相府大公子,染了风寒三日,居然都没有被下人察觉,生生拖成了高热,可见院内服侍的人有多么不上心。
谢治与大夫人王氏回乡祭祖,可谢清玉的其他兄弟姐妹都还留在府内,大公子请医师上门之事必然会惊动其他院子里的人。可都过去这么久了,这偌大的丞相府里,竟然没有一个人来关心谢清玉的情况。
病后的人容易心神脆弱,他下意识地挽留离去的她的举动,是内心最真切的反应。如此来看,这一处只有她能令他感到安心吧。
老医师摸着胡须,将药箱重新背起:“药方已经拟好,尽快服药驱寒,再睡一觉,想来以大公子的身体,第二日便能下床了。”
“注意不要再过度劳累,好好静养,不日便能恢复完全。”
越颐宁:“谢谢您。”
侍女将老医师送出门,室内便只剩下越颐宁和谢清玉二人。越颐宁看着床上呼吸平稳的谢清玉,又在榻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
越颐宁掩上门,一转身发现银羿站在门边,目光纹丝不动直视前方。
见她出来,银羿低头行礼:“越大人。”
越颐宁一眼认出,这是当时推门而入,看到她和谢清玉纠缠在一起的银衣侍卫。迟来的尴尬涌上心头,她连忙咳嗽一声,嘱咐道:“你家公子尚在病中,这几日你们要多加照料,注意着他的病势。”
“往后他公务繁重,不能顾及到身体时,你们这些做近侍的也要多替他留意一番。”
银羿低头:“是。”
“那我便先走了,”越颐宁说,“等过几日,我会再上门来探望他。”
“恭送越大人。”
将越颐宁送出院门后,银羿催促了下人照着医师给的药方去熬药。侍女端着药进门时,银羿却发现谢清玉已经醒了,正慢慢撑起身子,靠坐在床榻上。
银羿进门时恰好和谢清玉的目光撞上,他心头一跳,头也不敢抬,“公子,药来了。”
谢清玉“嗯”了一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谢清玉喝药时也没什么表情,平静冷淡的神情里已经瞧不见半分脆弱的影子,若非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几乎看不出是个刚刚昏倒过的病人。
银羿偷眼看过去,实在琢磨不透这人在想什么。那位越大人以为是院里的仆从有所懈怠,但若是谢清玉不说,他们又哪里看得出来他已经病重了呢?
现在便能坐起来了,说明方才就已经恢复意识了吧,却还是假装昏睡。
银羿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深想其中的原因。事实上,从他刚刚选择走进内室,看见交叠在一起的谢清玉和越颐宁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再也回不去从前的单纯耿直了。
等侍女端着空碗出去以后,银羿刚想告退,谢清玉便叫住了他,“银羿,你留下。”
银羿脚步一顿,又转过身来,“大公子还有何吩咐?”
他虽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谢清玉正在盯着他看,似乎是在审视着他。
“听说是你发现我昏迷在内室的。”谢清玉缓缓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银羿心中一紧。他知道,这个问题他若是回答不好,他就完了。
“......请大公子放心,属下什么也没看见。”银羿沉声道,“属下绝不会将今日之事再告诉第二个人。”
从银羿的角度,可以看见谢清玉正在把玩手指上的墨玉扳戒,看样子是在思忖着他话里的可信度有几分。
“......也罢。”谢清玉淡声道,“谅你也不敢出去胡说八道。”
银羿紧绷的心猛地松懈下来。他暗暗呼出一口气,忽然想到什么,再度低头:“方才越大人走的时候,曾嘱咐过属下一些话。她说她过几日会再来探望您。”
视野所及之处的玉扳戒不动了。银羿听到了一声轻笑,不是平时止于表面的微笑,而是真心实意的、愉快的笑声。
“好。”谢清玉的声音竟然柔和下来,“若是她再来,你记得回避。”
银羿:“?”
银羿:“属下可以问原因吗?”
谢清玉似乎因为方才那段话而心情大大好转了,此时也没有计较银羿的愚笨,“以她的性子,虽表面不会显出来,但再看到你心里一定是尴尬的。她难得来一次,若是因为这些小事而有芥蒂,心生不快,那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