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说,我真的很喜欢韦老师您讲的课!这次课程我一定会认真修读的!”
谢云缨都不敢抬眼,说话时眼珠子始终盯着韦邦媛衣领口的琥珀色纽扣。
她余光看到韦邦媛放下了手机,紧接着,女老师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你叫什么名字?”
“谢云缨。谢谢的谢,长云的云,红缨的缨。”
“谢、云、缨。”韦邦媛复述了一遍她的名字,谢云缨这回终于听清楚了她的语调,愣了愣,抬起头,看到了韦邦媛满含着笑意的眼眸,“我记住你了。”
“谢谢你来找我,和我说你很喜欢我曾经讲过的课。”韦邦媛弯起眼睛道,“真的,老师我特别特别高兴。”
“你说的那堂课,是我教学生涯里准备得最用心的几堂课之一。我当时讲课,看到大多数人都没有在听,心里还很失落,原来居然有人认真听完了,还因此对这段历史产生了兴趣,记到现在。”韦邦媛展颜一笑,不再掩饰的粲然,“你不知道老师我听你说完,有多高兴。”
“对每一个认真上课的老师来说,这都是最好的回馈。”
因这一次冲动上头的表白,谢云缨加上了韦邦媛的微信。
韦邦媛知道谢云缨不是历史专业的学生,却又非常珍重她的诚心,于是将她拉进了一个历史爱好者交流群。
她说群里有很多和谢云缨一样,对于冷门历史非常感兴趣,也很有钻研精神的学生。如果还想了解更多,可以在群里多多看大家的讨论,慢慢参与进去,交流学习。
群友们对新来的谢云缨非常友善,可怜谢云缨一个历史白痴,刚开始的一段时日看群消息如看天书,明明都是中文,组合在一起的阅读效果却像是在看阿拉伯文。
后来谢云缨和群里几个同样是华京师范大学的学生熟悉起来,才搞清楚这个在韦邦媛口中被称为“历史爱好者交流群”的实际含金量。
群内不到五百名成员,一石头扔下去砸死的全是各大高校的本科生、硕士生和博士生,均就读于中国名列前茅的历史、考古、古文字、文献学院系,有些人甚至在本科期间便以独立作者身份在国家级顶尖核心期刊上发表过文章。
群中像韦邦媛这样的历史学系青年学者还有几十位,其中不乏亲身参与过大型考古发掘项目的研究员,就职于国家博物馆文物鉴定中心和社科院研究所的特聘教授,还有一两位几乎从来不说话,但确实人在群里的院士级人物。
谢云缨听学姐万彤彤说完,大概也能搞明白,自己是误闯天家了。
合着这群里要么是国内各大研究所和顶尖高校的历史学者,要么是会出现在历史教材第一页背面编著栏里的专家,要么是他们手底下前途光明的得意门生。
得,青年才俊和学术泰斗齐聚一堂了,她一个非历史相关专业的学生,在这群人里面和九漏鱼没什么区别。
群里日常探讨的都是最前沿的理论和史实研究,引证之繁博,逻辑之缜密,视角之刁钻,常让谢云缨这个门外汉看得头晕目眩,只能默默仰望,感慨群星之耀目兮。
又是平凡无奇的一天早晨。
谢云缨刚结束一节令人昏昏欲睡的专业课,等午饭的时候习惯性地点开微信,一顿。
这个被她置顶的历史爱好者交流群,赫然显示着令人心惊的“999+”未读消息,且数字还在飞速跳动。
她愣住了。
这是之前没有过的情况,一般来说,上午的群聊都很安静,平时一整天也聊不了1000条消息,怎么今天才一个上午就聊了这么多?
指尖迟疑地点进去,信息流如同雪山崩落,轰然而至,刷新的速度让谢云缨眼花缭乱。
满屏都是激烈的专业术语、难以自抑的惊叹号、飞速滚动的图片与文件链接,间或夹杂着几位平日极其稳重的学长学姐打出的一连串问号与感叹号。
谢云缨根本看不懂,一阵眩晕。
看着远不止一千条的历史记录,谢云缨麻了,她刚想退出缓缓,就发现她在群里结识的同校历史系学姐万彤彤也给她发来了新消息,私聊轰炸了足足一百条。
谢云缨点开一看,对话框密密麻麻涌来,几乎要溢出屏幕,满目皆是语无伦次的激动。
万彤彤:【云缨!!你快看群!!!】
万彤彤:【我的老天奶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万彤彤:【[图片][图片][图片]】
万彤彤:【我们华京几个学校的历史系都传遍了,我学姐做东元年历史研究的,整个师门都炸了!她说她导师刚才在组会都失态了,会议中途跑去打电话到现在都没回来!】
谢云缨看久了字,又有点头晕目眩了。
谢云缨:【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万彤彤:【哎呦!忘记你不学历史了!你看记录估计看不懂,我转发个整理版瓜条给你吧!】
对面很快蹦出一条转发消息,谢云缨点开,这回总算能看懂了。
事情源于约三四天前,另一个以人数众多、鱼龙混杂著称的历史爱好者大群“古今纵横”里,有人误转了一条合并消息,其内容瞬间引爆了群聊。
误转者身份是一位就职于国家社科历史研究院的教授手下的硕士研究生。
该研究生的本意是把这条合并消息转发到研究院的内部小群里,却因手误,反将消息丢进了这个拥有数千名成员的非专业历史爱好者交流大群。
等到这人发现自己的消息转错了群,早已过了撤回时效,铸成大错。
这条合并消息的内容,堪称一颗核弹。
它详尽披露了一个月前在青江市境内进行的一次考古发掘的初步成果。
因连日暴雨而导致的山体滑坡,使这座深藏山底的墓穴暴露了一角,被当地村民发现并上报。当地部门收到消息后,迅速联系了国家历史研究院驻东南地区考古队,带领专家进行了抢救性发掘。
这条合并消息里泄露的资料,不仅包括高清晰度的墓室结构照片、棺椁原位图、墓志铭的全景与细部特写,还有若干关键陪葬品的多角度影像。
其中最重磅的一份资料,就是带有研究所内部编号的《青淮M1初步发掘简报(内参稿)》扫描件,以及数页帛书残卷的红外线扫描图与初步破译整理后的释读文本。
根据已泄露的资料可考,这座编号为“青淮M1”的墓葬,其主人正是东元末年至北津初年历史时期的关键人物——那位覆灭了东元王朝的农民起义军领袖,何禅。
东元末年至北津初年经历了长达百年的乱世,是一段距今岁月悠久、可考史料稀少、重要程度较低的历史时期。
从文献史料来看,东元朝的国史编修不受当时统治者的重视,开展得太晚,以至于灭国时本朝史书才修了一半,其流传下来的正史,均由后来的外族大一统皇朝北津的史官修撰补完,其可信度在学界一直争论不休,更何况,北津史官对东元末年后的百年乱世的记录也十分潦草,多处皆是一笔带过;
从实物史料来看,建国后多年来在各地的考古工作中,均未发掘到这段历史时期大人物的陵墓。从北津朝和东元朝流传下来的为数不多的文物里,也难以系统开展对这段夹缝中的百年历史的研究。
种种困难,以至于学界对这段历史的研究几近空白,众说纷纭。
而今,作为东元正史中难得有具体记载的关键人物,灭亡了东元王朝的农民起义军领袖何禅,其陵墓已然经由发掘。
若是能基本判定真实性,何禅的墓葬将为这段百年乱世提供一个绝对可靠的时空锚点。
出土的一系列文献史料与实物史料,将成为校正和串联散佚史实的最权威依据,进而推动实现国内对东元和北津两朝历史研究的里程碑式重大突破,其意义之深远,足以在学界研究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就在众人激动之时,群内第一批完整考证完这些泄露资料的业余历史爱好者们却突然炸开了锅。
资料中的一则附件为《人骨初步鉴定简报》,在备注一栏指出:“根据骨盆形态,颅骨特征等多项指标综合研判,墓主个体性别可认定为女性,推测年龄在五十至六十岁区间。”
然现存所有正史,均明确记载何禅为男性。
这座墓葬里的一切证据链,从墓志铭拓片中清晰无比的名姓,到陪葬品组合中明显符合女性使用特征的饰品器物,以及帛书行文间提及的“为母则刚”、“怜我女流”等带有性别视角的叙述,都指向一个颠覆性的事实——
这位彪炳千秋的农民起义军领袖,是一位女将军。
其真名,叫做何婵。
婵娟之婵,而非禅意之禅。
万彤彤觉得发消息已经不足以诠释她振奋且激昂的心情了,她直接一个夺命call过来,谢云缨只能一边继续阅读剩下的内容,一边听她叽叽喳喳地说话:“云缨你看到了吗?那柄剑!陪葬品图册里,就放在棺椁右侧的那柄重铁剑!那绝对是何禅将军的随身佩剑‘青天芒’!”
“无论是《东元遗事·兵器考》和《北津杂录》里都明确记载过,何禅的佩剑剑格处有独特的星月连环纹,图片上这把剑的所有特征,包括纹饰、尺寸、外形样式,全都对得上!我管他们说什么!在我看来这座陵墓确凿无疑,就是东元末年何禅将军的墓!!”
“不行了我真的太激动了......让我歇会儿,我好久没这么大喊大叫了......”万彤彤的声音陡然虚下去,又不知为何突然拔高,“对了对了!你快看那个碑文释读附件!我觉得锤得最死的就是这份资料!我的天……我看完都惊呆了,简直是要改写历史啊!”
万彤彤发来了几张图,拍摄于何婵陵墓碑林,截取的部分碑文文字已经被破译,在旁边标注了第一版释读文本。
古代文字古奥,带着金石铭文特有的简练与庄重:
「余微时,青淮何氏,名婵,业屠。元季失德,吏治腐坏,家门遭变,爱女蒙难。悲愤填膺,遂举义旗于青淮启明山。初,收容四方流离之妇孺,后渐纳天下豪杰,欲涤荡污浊,逆大道不仁。」
「然年少识浅,误结黄卓之盟,几致基业倾覆,将士血染山野。」
「值此危亡之际,幸得越氏颐宁,不吝援手,馈军资,授方略,助余重整旗鼓,方能东山再起。此恩重于万岳,未尝一日敢忘……其后十载,厉兵秣马,非为一己之仇怨,实见生民之倒悬。终克元都,裂土分疆,冀开一朝之太平。」
「然,恩人早逝,未能亲见,亦未能当面酬谢,每思及此,心中怆然。」
「今追忆往昔,得飞妍、瑶二将披肝沥胆,持音一师运筹帷幄,更有万千将士用命,方成此微功。终吾一生,起于微末,历经生死,终不负本心,亦不负追随之人。天下承平,朕心足慰,可告无愧矣。」
这条合并消息如同病毒,在“古今纵横”群引爆后,在短短几日的时间里,逐渐肆虐了所有含共同成员的历史爱好者交流群,转发次数激增,在历史考古类别的社群形成了相当规模的扩散,终于在这天上午,抵达了谢云缨所在的小群,不出所料炸起了群内成员的激烈议论。
各路专业和非专业人士都根据这些资料进行了反复的甄别和论证,越来越多的学者在圈内发声,这份资料的可信度也日渐水涨船高。
如若碑文所载无误,那么,至少有一件事可以被证实:东元末年,农民起义军首领何婵在覆灭皇室之后,另立政权,成为了一国之君,她是有史以来记载最早的女帝。
这么多年以来,学界涉及何婵将军的相关研究都以其男性身份为立足点出发,若全盘推翻,带来的连锁反应可想而知。
这将颠覆乃至重塑东元末年到北津初年的传统历史叙事,学界以此为基础沿用数十年的个别定论,或将面临根本性的修正和挑战。
“云缨,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这绝不仅仅是纠正一个历史人物的性别那么简单!”万彤彤激动道,“这代表着北津皇朝,这个被后世奉为正朔的大一统王朝,从立国之初,就有计划有组织地篡改了前朝的关键史实,他们编撰的东元历史说不定也有谬误!”
如果北津皇朝修撰的东元正史不可信,那么,“篡改关键历史人物的性别”这样的谬误都只能算是细枝末节了。
这其中是否存在部分重要史实的故意歪曲?是否存在部分核心历史人物的刻意隐匿?目前所有基于此而正在进行或者已经完成的学术推断,全都要打上一个问号。
“而且,何婵将军的陵墓只是一个开端,碑文里提及的两位将领,极有可能就是何婵麾下那两位在正史中形象模糊的心腹大将,符尧和蒋飞严!她们的姓名也存在差误,真名是符瑶和蒋飞妍!”万彤彤激动道,“这名字一听就是女人啊!”
“还有还有!何婵还提及了一位国师‘持音’,这个人在正史中完全没有记载,研究所资料中的各项证据都指向了一个可能——这个叫持音的女子,极有可能就是那位只存在于野史笔记中的天下第一神医,江持音!”
“虽然还没有更多的证据能够证明......但是!但是!”万彤彤就差鬼哭狼嚎了,“就光是这些发现,我听完都已经快激动疯了!”
她们正在见证历史。
一部被刻意尘封处理的女性史诗,一个由女性在乱世中扛鼎、最终却被史学笔墨彻底偷梁换柱的壮阔时代,正在她们眼前慢慢重见天日。
何婵墓中出土了大批帛书和文献,提及了诸多未被记载的线索,她麾下那两位大将蒋飞妍、符瑶,以及那位神医江持音的墓葬位置,很可能就隐藏在已破译的资料信息中。
一旦顺藤摸瓜进行勘探发掘,证实这几位核心辅佐者也皆为女性……谢云缨几乎能预见互联网上会掀起怎样骇人的舆论巨浪了。
谢云缨的脑海中空白了很久,才听见万彤彤在电话那头的声音:“云缨?云缨你在听吗?”
“......我在!”谢云缨猛然回过神来,她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带着一种不真切的恍惚,“彤彤姐,那官方、官方怎么说?研究所那边有回应了吗?”
提起这个,万彤彤的语气立刻变得愤懑不解:“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不知道怎么回事,研究院一点动静都没有!”
“按理说,青淮M1的发掘都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别说相关报道了,连我们群里那几位平时消息最灵通的教授,还有我导师,他们私底下都说没收到任何风声。这太不正常了!这种级别的发现,就算为了稳妥,暂时不全面公开,至少学界内部学者之间应该有一些通气,或者小范围的研讨吧?”
“刚刚群里张教授就在说,以这些资料的解析难度,压根不需要很长时间,这会儿功夫他都已经解析出来一大半了,这是一个巨大的墓群,蒋飞妍和符瑶将军的墓葬区域位置都能根据资料推测出个大概,如果项目推进顺利,现在考古队应该已经发掘完这两位将军的墓葬了,怎么会还停留在第一座墓的内部简报阶段?”
万彤彤的声音充满了疑虑,还有怨念,“现在的情况就是,没有任何下一步动作的消息传出来,就像是有人在故意封锁消息一样,你说奇怪不奇怪?上面那些领导到底在顾忌什么啊?”
谢云缨听着,突然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爬上来,将胸腔里灼热的火焰扑灭了。
万彤彤发现电话那头又没声音了,喋喋不休的嘴巴也停了下来:“云缨?云缨?你还在吗?”
“......彤彤姐。”谢云缨喃喃道,“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谢云缨想起了谢清玉曾对她说过的话,他的经历和遭遇。
如果她没记错,谢清玉就是国家历史社科研究院的研究员。
万彤彤没听清,“啊”了一声,“你说了啥?你那边是不是信号不好啊?要不我先挂了,我们在微信小群里说吧。”
“.......”谢云缨抿了抿唇,小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