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还活着,也许魏天宣也会同意。
可是顾丹朱死了。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魏宜华脸上。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依然倔强地仰着头,与顾丹朱有九分相像的面庞直视着他,写满了不屈、不挠和不甘。
这是她的女儿。魏宜华不仅仅是东羲的公主,也是顾丹朱生命的延续。
她身上流淌着顾丹朱的血液,继承了顾丹朱的意志。
混合着悲痛、不舍、释然与绝望的情绪,席卷了他。
魏天宣闭上了眼。
“天宣,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妻子了。”
“天宣,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你看,他的五官生得很像你。我想以后再生一个女儿,她一定长得像我。”
“天宣!我们一起杀出去!”
“只要东羲需要我,即便战死沙场,我也心甘情愿。而且我还有你啊,你会和我一起,对不对?”
“说好了,这辈子,你只能有我这一个皇后。若是你不答应我,我就不入宫!”
“天宣......天宣......”
记忆里那个温柔明媚的女子披上了凤冠霞帔,笑着握住他的手,步入了重重宫门。翱翔于天的雌鹰,从此成了深宫中的囚鸟。
他曾允诺过的一切,他都没能做到。他贵为人皇,亦有无能为力,更何况是久居宫中、不得施展的顾丹朱。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枯萎,一点点燃尽,原本的灿烂凋零成尘埃。
帝后间的最后一面,是魏天宣多年来缠绕不去的梦魇。
红帐摇晃,声浪滔天,躺在床榻上的顾丹朱奄奄一息,身下满是鲜血。
她拉着他的手,尖利的指甲深深陷进他的血肉里,看着他的双眼中全是泪水。
人之将死,她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轻不可闻。
可魏天宣都听见了,一辈子也忘不掉。
“魏天宣,我后悔了。若能重来,我宁愿.......从不认识你。”
那些他不愿回想的记忆,字字泣血,一笔一划,刻在他心头,叫他不能忘,不敢忘。
皇帝沉默了许久许久,书房内只剩下魏宜华极力压抑的抽泣声。
最终,魏天宣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力气:
“.......宜华。”
魏宜华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皇帝复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透过她,看着谁。
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还有一种认命般的妥协。
“你.......你当真不怕?当真要去?”
“儿臣不怕!儿臣一定要去!”魏宜华回答得毫不犹豫,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无比坚定。
皇帝又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进行最后的思想挣扎。他终于缓缓直起身,帝王威仪重新回到他身上,却染上了一层苍凉。
“好。”他吐出一个字,重若千钧,“朕准你去。”
魏宜华瞬间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帝却不再看她,目光转向越颐宁,眼神锐利而深沉:“越颐宁。”
“臣在。”
“你今日所言,朕记下了。你既以性命担保公主无恙,那朕就将公主的安危,也记在你头上。待大军凯旋,朕自有重赏。”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可若是长公主有半分差池,朕第一个不放过你!”
“臣,遵旨。”越颐宁深深叩首。
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都退下吧。”
“谢父皇!儿臣.......儿臣定不辱命!”魏宜华重重磕头,泪水终于汹涌而出,却是喜悦与激动的泪水。
魏宜华跪了许久,起来时膝盖都酸痛了。她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与越颐宁对视一眼。
越颐宁眼里含着清浅笑意,一如往日。
魏宜华抹去眼角的泪水,也朝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如释重负的二人悄然退出了上书房,留下皇帝独自面对着那幅巨大的疆域图。满室龙涎香雾,浓重压抑得难以喘息,弥漫着无法驱散的寂寥与回忆。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皇帝久久伫立,晚阳的余晖照入殿中,将他的身影拉得漫长而又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内侍监罗洪轻巧地打开殿门,慢慢走入殿内,在离皇帝不远处停下,一躬身,“陛下。”
“奴婢已经差人将长公主殿下和越大人送出宫了。至于长公主随军出征一事,奴婢也命人传令去将军府,知会了镇国大将军。”罗洪低头道,“之后再抄送至中书省,拟旨通传朝廷。”
“......你做事,朕自然是放心。”魏天宣闭了闭眼,仿佛是下定了决心,慢慢从胸中呼出一口郁气,“还有一事,传朕口谕。”
罗洪立即屏息凝神:“是。”
“长公主魏宜华,忠勇体国,深明大义。今特许其以监军之衔,随镇国大将军顾百封赴边关督战,历练军事。一应待遇仪轨,比照亲王规制。”
“将此意,明发中书,晓谕六部。”
罗洪心中巨震。
监军之衔,微妙而关键。它并非直接领兵的将军,却代表着皇权,拥有监督主帅、直达天听之权。一位公主比照亲王规制,更是前所未有。此举几乎是将魏宜华拔高到了与其他皇子等同的地位,且更具实权。
这已不仅仅是允诺公主出征,这几乎是在向整个朝堂宣告:长公主魏宜华,已具备了夺嫡的资格,正式踏入东羲太子的考量范围。
东羲从未有过女帝。若魏宜华成为太子,将开万世之先河。
此谕一出,朝廷必将经历一番剧烈动荡。
罗洪纵有百般惊讶,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将头埋得更深,恭敬应道:“奴婢遵旨。”
“陛下可还有其他吩咐?”
他等了片刻,见皇帝恍若未闻,便知趣地行了礼,悄悄退出了宫殿。
残阳烧灼云天。皇帝抬手,轻轻抚摸着腕间那串红珊瑚珠,鲜妍如血。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丹朱........”
“若你泉下有知,会不会少恨我一些。”
晚霞垂首,无人回应。
最后的光线抽离殿内,黑暗如同无声的潮水,逐渐吞噬了一切。
只余一道孤独的背影,矗立在无边无际的回忆中。
........
越颐宁才上马车,便被魏宜华握紧了双手。
她怔了一怔,顺着那力道转过身,长公主松开了她,紧接着急切惶然地捧住了她的脸。
“你快让我看看!”魏宜华凑近过来,长公主身上的馨香包围了她,“不要躲,我看看,你刚才有没有受伤?”
越颐宁心知她是担心她,便没有挣扎,乖乖地任由她摆弄。
魏宜华检查完她的脖子,确定只有一道红痕,没有血也没有伤口,心底松了一口气。
担忧尚存未去,魏宜华又忍不住轻声斥责她的莽撞,“父皇的剑都抵到你脖子上了,你竟还敢继续说!那剑尖这么利,就算父皇没有真想要你的命,可若是他手抖了一下呢?越颐宁,你是不怕死吗?”
被她严词教训的青衣女官眨巴了一下眼睛,弯起眼角:“在下自然是天下第一贪生怕死之人。”
“只是我为了殿下,有时也会顾不上生死,还望殿下勿怪。”
魏宜华又说不出话来了。她鼻尖酸得像一片腌黄瓜,才在殿上哭过的眼睛又红了。
她轻声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只是一次出征而已,就算父皇今天不同意,横竖也还有两天时间,我已下定决心,磨也能磨到他同意的,你何须做到这一步?我的愿望,难道还能重要过你自己的命吗?”
她不明白。
魏宜华抽了抽鼻子,眼泪就这样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有一双温暖的手抚摸着她的脸,替她将眼泪拭去。魏宜华重新看清了面前的越颐宁,看清了她眼底的温柔。
“我今日,在府里又算了一次国运。”越颐宁慢慢说着,“我看了文书,知道马上就要打仗了,也许是一种预感,我总觉得有什么变数即将到来,我很不安。”
“我骗了陛下,我没有夜观天象,但我确实为你,也为东羲算了一卦。”
“他们都说你,怀疑你,不信你,”她说,“可是宜华,我希望你得偿所愿。”
魏宜华咬紧嘴唇,眼泪汹涌而下。
“.......也许是我的错觉。”越颐宁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清亮的眼睛看着魏宜华,“公主殿下,似乎总是在透过我看着什么人。”
越颐宁心思细腻,虽然她不说,但魏宜华在面对她时,常常流露出来的愧疚感和不安感,都一一被她看在眼里。
起初,她以为这是魏宜华对她能力的不信任,对自己当上帝皇的可能性的担忧,可后来她渐渐拨云见月,才否决了自己的猜想。
魏宜华的许多忧愁,似乎只关于她这个人。
她话音刚落,魏宜华便握紧了她的手腕。这双手那么温暖,令她如此贪恋,如此不愿松开。
“.......对不起,是我隐瞒了你。”魏宜华哑声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早就认识你了。”
马蹄声碎夕阳,魏宜华拉着她的手,即使说得断断续续,也终于是将自己深深隐匿的秘密述之于口了。
关于她重活的这一生,她惨淡收场的上一世。
越颐宁听完,居然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仿佛她早有预感,又仿佛,这所有的迷茫和不堪,她都能坦然接受,包容于心。
“原来如此。所以殿下才会借口离开皇宫,假装去锦陵的天观祈福,其实是为了来找我。”
“嗯。”
“上一世的我做了什么?”
“你选了三皇子,辅佐他夺嫡,最后他登基了,你成了他的国师。”
“上一世的我是什么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