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瞧着他,似有所思,话锋一转:“说起来,前些日子我到镇上去采购,还听到两位大爷在争论,到底是三皇子适合做皇帝,还是四皇子适合做皇帝。”
魏璟的眼神明显有了变化,越颐宁继续下饵:“两人当街争论好久,各执一词各不相让,唇枪舌战你来我往,别的不说,辩得可真是好生精彩。至于结果嘛——”
魏璟急切道:“结果如何?!”
越颐宁状若冥思:“嗯......我想想。好像是说,四皇子要更适合一些。”
闻此,魏璟如同被顺毛了的大猫般舒舒服服地眯起了眼睛,绷紧的脊背也放松下来,“不出我所料。”
越颐宁故意道:“公子所料为何?”
魏璟眉飞色舞道:“若是前任太子还在世,我是万万不敢说这番话的,可现在他已经没了。”
“除却前任太子之外,东羲数位皇子中年过十五者已所剩无几,其中堪当大任的更是只有四皇子一人,别无他选。如今听你所言,我越发确凿无疑,连百姓都认为我才是那个最适合做皇帝的人,我还有什么可忧虑,什么可害怕的呢?”
越颐宁频频倒茶,因为她尴尬的时候喜欢通过喝水掩饰。
大哥,你知不知道你已经说漏嘴了啊!
魏璟眼尾飞扬,勾唇笑道:“等我登基之后,我会好好孝顺父皇和母妃,让他们安享晚年。若是父皇去世,宫里的其他妃嫔我也会一并善待,不会让她们去殉葬——我猜父皇也不希望她们陪他去死。”
“我会做一个仁政爱民的皇帝,将天下治理成一方和平盛世。”
越颐宁放下了茶杯,她看着他:“若你做不到呢?”
魏璟奇怪道:“为何做不到?自小到大,世间所有事只有我不想做,没有我做不到的。”
“我既已下定决心,便一定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越颐宁心里有了数。这还是个没遭受过现实捶打的孩子,与他说什么人力有限天意难测,也不过是对牛弹琴罢了。
“既如此,你来寻我又是为了求什么呢?”
魏璟抿了抿唇,语气变缓:“我相信绝大多数事情都会顺利,我只挂念和担心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妹妹。”
越颐宁端起茶杯的动作一停。魏璟说:“虽说自今上执政以来,女子的社会地位已经逐步提高,平民女子无论是经商、读书还是致仕都不再困难。但婚姻于女子而言依旧非常重要,足以改变她们大多数人的一生。”
“若是所嫁非人,往往会经历难言的悲苦,即使娘家能为她撑腰,也很难事事顾全。”
“我妹妹自小就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她身份高贵,又正直聪慧,才貌双全。我母亲为她相看了许多户好人家的男儿,都觉得不太配得上她。”
这语气,听上去似是苦恼,但他分明是笑着的:“她是个倔性子,又因她本身资质傲人,总是眼高于顶。每每谈到婚嫁大事,都说不愿意嫁人,更不愿意嫁给还不如她的男子。”
“但若问她想要什么样的男子吧,她要求又格外刁钻。既要年轻貌美,又要才高八斗,还要三从四德!这些要求合在一起,搁哪里找都是强人所难啊!”
越颐宁回想了一下魏宜华的相貌才情。
嗯,若是长公主殿下的话,这种要求倒也不算过分了。
越颐宁接了话茬:“所以,你想算的人便是你妹妹?”
魏璟:“我别的都不担心,我只担心她的归宿。因而我想托天师您算一下我妹妹的姻缘,她未来的良人在何处,又在何时出现,我也好心里有个底。”
原来要算的是长公主么。
越颐宁一开始确实没料到,她还以为魏璟会算他自己的命。但她应下了:“那么,便请公子将你妹妹的生辰八字写在这张纸上吧。”
云停三山外,阶前滴漏明。霞收天际,金光远灿。
越颐宁在宣纸上勾勾画画完,看着一旁八卦盘上的卦象,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妹妹的命数极贵,想来要觅得配得上她的男子,不是一件易事。”
“再看这卦象嘛,也是晚婚之兆。至于良人么......姑且说一句,在下看到了很多,不止一个。”
魏璟如遭晴天霹雳:“你说.....你说什么?不止一个是什么意思??”
越颐宁将笔一扔,盘一扣,伸了个巨大的懒腰。伸完,她才掀起眼看他:“不止一个的意思是,有可能是日后会和离,也有可能是她会拥有不止一个丈夫。”
“若你妹妹身份高贵,那么纳一两个男妾也是很常见的事情。你怎么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这很难接受吗?”
魏璟似乎努力消化了一番,但看上去依然有些魂不守舍:“你有所不知,我妹妹洁身自好,从不近男色,到现在也没见过她将哪家儿郎收入房中。你这一下子告诉我她未来有很多男....不是,很多良人。我震惊也很正常吧!你知不知道,之前那梁家庶子为了勾引她脱光了衣服......”
越颐宁抬起手制止:“这种事就不用告知在下了。”
魏璟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一道白衣身影翩然而至。
见到端着水走上前来的阿玉,魏璟忽然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
越颐宁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只见魏璟扬眉一笑,捏握着茶杯的手朝阿玉的方向晃了晃,道:“我说为何越天师波澜不惊,原来是同道中人啊。”
“像这样的男宠,天师你若是愿意为四皇子所用,要多少有多少。”
这是第二个了。
越颐宁觉得她适应能力真是太彪悍,居然能忍住不喷茶了。
阿玉布水的动作一停。越颐宁也顾不上别的了,扶着额头解释道:“殿.....公子,你真的误会了。阿玉他是我的小厮,不是男宠。”
魏璟:“哦哦,这种事不好搬上台面说,我懂的。我就是想告诉你,要是跟了四皇子殿下,你好处是多多的。”
越颐宁绝望脸:“......”
闻言,阿玉面上笑容不变:“公子说笑了。我出身低微卑贱,怎能入小姐的眼,小姐若是需要男宠,也不会寻我这样的。”
越颐宁愣了愣,她转头,却只看到阿玉白皙温柔的侧脸。
她想过他的很多种反应,唯独没想到他会自贬至此。
魏璟微微挑眉:“你这男宠倒是挺机灵的。不过若你喜欢头脑好的,也不是找不到,多花些钱的事罢了,我们家殿下是爱才之人。”
越颐宁:“.......”
第19章 邀约
将魏璟送出门时,落霞已深。
浮云卷霭,夜蓝初匀,明月流光。
越颐宁坐在案边饮茶,眼前忽然罩下一片白雾,清雅似仙的人影在她面前跪坐下来。
“小姐,刚刚为何那样回答他?”
越颐宁拿起茶匙的手停住。她抬起头,阿玉望向她的眼神清白如雪。
回想起四皇子当着二人的面说的那番虎狼之辞,越颐宁也有些面红耳热:“你是不高兴了?我没有和他解释到底,是因为感觉和他说不通,不是有意.......”
面前人温和笑了,摇摇头。
“小姐,我问的不是这件事。”
阿玉:“我是想问小姐,为何你说你还在考虑。”
越颐宁一怔。
魏璟方才说过的话如树梢黄叶般飘荡下来,纷纷扬扬,化作一缕金烟吹进她的脑海。
魏璟临走前也如魏宜华那般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像是什么约定俗成。
魏璟:“我想知道,如你这般的能人志士,会愿意追随一个怎样的主公?”
阿玉慢慢说:“这个问题我当时已经离开,没有听到小姐的回答。但前一个问题,他问小姐是否有打算追随的目标时,我还未离远,听到小姐说还在考虑。”
“方才那位公子,应该就是长公主殿下的皇兄之一吧。我不太明白,因为我记得小姐说过不想参与夺嫡之争。”
越颐宁笑了笑,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聪明。”
他只在他们谈话末尾来送了一次茶叶和水,居然就能看出来人的身份。
越颐宁搁下手中的茶匙:“是,他确实是皇族,而且按照他透露出来的讯息来看,他应该就是与长公主一母同胞的四皇子。”
“四皇子此人,你或许不了解,但我有所耳闻。生母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贵妃,背倚镇国将军府,为人行事张扬不羁。”越颐宁说,“你再观他方才的言行,哪里是能容忍被人拒绝的性子?我说仍在考虑,只是为了能够安稳地将人送走,不至于给自己惹上麻烦。”
阿玉蜷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松开,露出手心里被掐成深红色的肉痕。
越颐宁感觉他眼底忽然有了些光亮:“那就是说,小姐其实不打算答应他,对吧?”
越颐宁:“那是自然,我怎会答应他?”
四皇子一看就是心怀壮志却眼高手低的性子,还有些刚愎自用。虽然心地不坏,但对民情世事的体察都远远不足,若是跟了这种人,大抵是每日都睡不好觉的,总有操不完的心。
“且不说我不打算参与双龙夺嫡之争,就算参与,也不会去辅佐这种麻烦的主公。”越颐宁懒懒道,“我是去当谋士的,不是去带娃的。”
越颐宁说着抬起眼,却看到阿玉冲她弯起眼睛笑了,温柔灿烂。
越颐宁差点没拿稳茶杯,心尖被撼得微颤。
只是说了一句不打算答应那人,有那么高兴么.....
自魏璟来拜访过后,长公主似乎被什么事绊住了脚步,没再来寻过越颐宁。
秋景短暂如流霞。驰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霜换。
冬月已至,山林悄然灰白。
寒冷不断下坠,变深,吊着残叶的枯枝指向天穹,院内竹林和青松落了色,像是水洗过的剪纸。
三人环坐廊间,越颐宁倚着朴木案,指尖茶烟熏暖了石青色披风。
她瞧着院里的景色,笑道:“一到寒节,这其他树都凋了叶,唯有这竹子和松树一如往常。”
阿玉:“古人常道,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论是竹子还是松树,都一直被诗人歌颂,许多人称赞它们孤高坚忍,凌寒不惧的品行。”
越颐宁看向阿玉,入冬后,他总是着一身羊裘棉袍,束带勾勒腰间,愈发显得肩宽腰细。莹润如玉的脸,微微含笑便已美色夺人。
越颐宁打趣道:“怎么,难道你还有其他见解么?”
阿玉浅笑:“阿玉不敢。只是想到前些日子清扫院内枯竹,明明已经萎败,拔起时却怎么都不动,掘开土之后才发现地底下的根系如此强壮,连结成片。”
“书上说,竹林边沿往往寸草不生,是因为竹会抢占其他植物的养料,一旦种下便会疯长,再想拔除便很难了。如此说来,这竹子外坚却中空,成群能蔽日,独立却不禁风,根细善钻营,腰柔善弯无傲骨,明面清高暗里勾结,倒更像是伪君子,而非君子了。”
越颐宁频频点头,笑道:“这倒是个挺新奇的说法。竹非君子,而是伪君子,表面正直不阿,实则在暗处盘根错节,十分霸道。”
“不错,虽然离经叛道了些,但我喜欢。”
符瑶一直没说话,低头喝着茶水,此时忽然站起来:“我去后院看看汤煮好了没有。”
越颐宁怔了怔,但符瑶说完就走了。
阿玉注意到越颐宁的眼神追去很久未收回,问道:“小姐,怎么了?”
越颐宁回过头,摆了摆手:“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