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扬起他鬓角发尾,露出剑眉星目。
魏璟开口了,声音明朗清亮:“我后面还跟着个人,等他回来了,喊他来见我。”
总管应道:“是。”
金纹皂靴踏入内堂,步伐迈得呼呼生风。
魏璟就近寻了张椅子,大马金刀落座,金盆盥手,清茶润喉,楂糕垫腹,侍女们流水一般进出着。
他坐在殿内,方喝了几口水,门外就有人气喘吁吁地到了。
魏璟支着手肘坐在高位上,眼尾扬起:“你终于来了。温血马虽比不上汗血宝马,但你落后我也未免太多了些。”
幕僚张嗣扶着门框,干笑两声:“殿下马术惊人,一息数里,小臣手脚拙笨,四肢不达,能够勉强跟上殿下已是不易,还望殿下海涵。”
“这种虚辞就免了。”魏璟示意侍女引他就座,“对了,母妃和我说话的时候,你有在听吗?”
“母妃让我多关心一下宜华,”魏璟说到这里,皱了皱眉,一脸不解,“我寻思这话说得挺奇怪的,她活蹦乱跳的我关心她干啥?我凑上去问东问西,那丫头还嫌我烦呢。”
张嗣脸上挂着笑,实则暗中腹诽着。
贵妃的意思都那么明白了,就提醒他多注意一下长公主殿下最近这个古怪的行踪,探探她的口风,结果他愣是一点儿也没听懂啊!这到底是该说心大还是蠢啊?
不行不行,不能说蠢,这位日后极有可能册封太子,他可是要辅佐他到登基的,这就开始嫌他蠢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
张嗣努力说服自己,勉力扯动嘴角,干脆把话说明白了:“殿下,我听着贵妃的意思,应当是让您多留意长公主近些日子的动静。”
魏璟挑了挑眉:“哦?宜华她近日有做什么出格事吗?”
张嗣:“长公主这个月总共三次出宫,第一次是在旱灾时,去锦陵天观为民祈福,许是公主福运加身,果真一连数日天降甘霖,于是公主月内又去了两次天观,说是去替民还愿。”
魏璟讶然:“这确实是挺不寻常的。”
张嗣心觉宽慰不到一息时间,那魏璟又开口道:“宜华向来厌恶神鬼之事,近日竟连连往那天观去,莫非她终于开始信教了?”
张嗣:“.......”
张嗣感觉额角跳痛一瞬,但他忍下了:“小臣在离宫前特地去贵妃长御处套话,得来了一些讯息。贵妃早觉长公主行迹有异,遣人跟过一回儿,她也交待小臣,让小臣将这些消息一一告知四皇子殿下。”
“长公主每至锦陵,都会安排两辆马车,其中一辆由她的贴身侍女乘坐,去往天观,公主本人则乘坐另一辆马车,前往锦陵附近一个名叫九连镇的小镇。探子带回来的消息称,长公主三次去九连镇,都是去拜访一个叫越颐宁的女天师。”
魏璟:“越颐宁?没听说过。”
张嗣:“小臣也不认识这个人。但小臣方才在出宫的路上,突然回想起一件事。”
“小臣五年前曾携妻女前往紫金观求卦,那时蒙好友恩惠,得以请来秋尊者为小臣解卦。小臣依稀记得,那时秋尊者身侧有一个年轻少女侍候器具,自称是秋尊者之徒。那位少女,也姓越。”
魏璟慢慢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你是说,宜华她去见的,不是什么普通天师,而极有可能是秋尊者的徒弟?”
张嗣拱手肯定道:“正是。”
“据小臣所知,秋尊者至今只收过一位徒弟。那位女天师的身份若是确实如此,便可解释为何公主会屈尊降贵,多次前去拜访。”
“前朝的皇子夺嫡之争中,先帝麾下便有一位著名的谋士,只是略略习得些占卜之术,便能多次出奇制胜。若是存世尊者之徒,定然会更胜一筹。”
张嗣沉思状:“只是不知长公主殿下多次前去,是与那位女天师筹谋何事......”
魏璟得意洋洋地笑了:“还能是什么原因?她去求见这位女天师,定然是为了我。”
魏璟并未留意到张嗣僵住的身影,只是兀自笑道:“我最了解宜华,她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
“她前阵子还让我好好考虑,若是父皇打算核考太子人选,我要不要参与其中。她还说,当皇帝也没什么好的,不如做个闲散亲王自在。我还寻思她是不是又在拿话挤兑我,没成想原来她早就打算帮我了!”
张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怎么觉着长公主是真的不想让她四皇兄当皇帝呢?
“殿下,您为何如此坚定地认为,长公主是去为您寻谋士的呢?”
魏璟:“父皇大病一场后便身体虚弱,大不如从前了,如今朝廷上下都在催他立太子,想来我入主东宫也不过是这一两年的事儿了,宜华是我亲妹妹,当然会为我打算。”
张嗣有些无语了:“殿下,马上入主东宫这种话在我们府内说说也就罢了,您出到外头可绝对不能这么说。”
魏璟奇怪道:“为何?我不就是未来的太子吗?”
张嗣:“殿下,长幼毕竟有序。东羲成年皇子虽少,可除您之外,还有一位,便是三皇子。”
魏璟笑了,仿佛张嗣刚刚说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笑话:“你说魏业?他一个从宫女肚子里爬出来的家伙,拿什么和我争太子之位?”
“本宫从出生开始,便是除太子外最受父皇宠爱的皇子,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他长到三四岁时,宫婢私窃他宫中物什卖到宫外被营卫抓住,父皇才想起有这么个人;我外祖是握有兵权的东羲镇国将军,我母妃是后宫中最受宠的贵妃,而他不过是父皇与低微宫女一夕之误所生,那宫女还是个没福气的,早早就死了。”
魏璟冷冷笑道:“从小到大,他哪一样强过我?我若是他,便会老实呆着,不会以卵击石,去肖想那些自己这辈子也够不着的东西。”
魏璟所说,张嗣身为丽贵妃引荐给他的幕僚,自然都是一清二楚的。
纵使张嗣认为事情并不会那么顺利,也并未再继续规劝魏璟,而是委婉道:“殿下所言极是。不过贵妃与长公主的想法,实非小臣能够猜测的,不知殿下意下如何,可是要约见长公主殿下详谈一番?”
魏璟猛地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握着茶杯的手“咚”地一声砸在檀木桌上。
他眯了眯眼睛,勾唇道:“不。不必去打扰她,我要亲自去会一会她给我挑的人。”
.......
山云吞吐翠微中,淡绿深青一万重。
今日也是个好天气,不过晴光不久,午饭过后便开始积云。
林影相盖,白日青天,越颐宁的屋中却传来声声低软的闷哼,腻得出水。
“不,不要这么用力......”女子惊慌而又委屈的声音传来,如猫爪般挠着人心,“你轻一点,我怕疼,我真的怕疼.......”
“不可以,小姐。”
阿玉温淡的嗓音从窗隙间淌出:“必须得完全揉开才行,不然还会继续痛的。”
“还请小姐忍耐一下。”
越颐宁惊恐道:“不.......!!”
“啊!”
一声嚎叫,惊飞了屋檐上方休憩的几只白脚鸟。
越颐宁靠在椅子上,动了动自己的手臂和肩膀,惊喜道:“天啊,居然真的不痛了,好厉害啊!”
阿玉站在她背后,看她跟个小孩似的挥舞着手臂,忍俊不禁:“按摩都是这样的。得狠下心把酸胀的肌肉推开,筋脉畅通后,患处的疼痛往往能得到缓解,会舒服很多。”
越颐宁满意:“那还得是你按的好,你手艺是真不错。”
屋内气氛融融,屋外却有一道女声由远及近传来。
是符瑶。
脚步声随着叫喊声渐渐近了,越颐宁刚回身,便看到符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一只手还扒着屋门喘着气,看起来跑得颇急:“小姐!外头!外头有人来了——”
越颐宁愣了愣:“公主殿下又来了?可她不是前些日子才来过.......”
符瑶忙说:“不是长公主殿下!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男子,他也说是来向小姐求卦的,现下已经候在门外了。”
越颐宁:“?”
她这破宅子是什么风水宝地吗,怎么什么人都找上门来了?
第18章 兄妹
院落内秋色如画,红树间疏黄。
眼前这位上门拜访的客人,被符瑶引到庭院茶案处坐下,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就是越颐宁?”
来人一身圆领窄袖长袍,浮光锦丝攒出朵朵紫金团花,无论神情还是坐姿都豪放不羁。刀凿斧刻的眉眼,含笑恣色总横生。
好一位骄横艳丽贵公子。
若说魏宜华来此拜访时,在衣着举止上还有心掩饰自己的皇族身份,那么眼前这位就是一点也没打算装了。
越颐宁心中打定盘算,微笑回应:“自然。公子既然是来向我求卦,难道没有提前打听一下吗?”
魏璟挑眉:“我只是没想到,原来秋尊者的徒弟如此年轻。”
越颐宁放下茶壶,手臂前伸,将茶杯摆在魏璟面前。
越颐宁垂眸:“我已不算年轻了。公子不妨说说你来此处寻我的目的吧,你说你是来求卦的,你求是的何物?”
魏璟:“在这之前,我想先确认越天师在卜术上的能力。”
“按道理来说,在东羲,一位能力卓绝的天师不可能隐姓埋名地活着,但我确实鲜少听闻越天师的名号。”
越颐宁并未因他话中的质疑而愠怒,而是懒懒道:“这我不好说明。我只能告诉公子一件事,在下自十岁那年习得卜术后所算的每一卦,均都应验了。”
“我瞧公子身份亦是非同寻常,应该明白在下这句话份量几何。”
此话一出,魏璟顿时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他压下两道浓眉,意味不明地看着越颐宁:“你所言若为真,那岂不是只要你想算,你就可以预知世间的所有事?”
越颐宁:“自然。”
魏璟紧盯着她:“那你能算到国运吗?例如下一位太子的人选,日后继承皇位登基为帝的人是谁?”
越颐宁手里把着茶杯:“能算,但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故而我不轻易为人卜卦。有些事卜卦者知晓是一回事,道与他人是另一回事。有言道,天机不可泄露,若是世人皆知天机,那天机便有可能因此改变,自然也就不再是天机了。”
魏璟:“即使只有卜卦者知晓,那她难道就不会做出趋利避害之举么?”
“例如,若是你算到你呆在某个地方会有性命之忧,你自然就不会再去此地,抑或是会选择早早离开。卜卦者的举措虽小,却也有可能以小撼大,影响时局。若卜卦者算出天机,却又逃脱了天机,那天机不一样有可能因此改变么?”
魏璟越说越嗤之以鼻:“你说的话根本就不可信。”
越颐宁听到这段话,第一反应是笑了:“公子所言极是。”
“但公子可知,何为命运?”
越颐宁问出这句话,似乎并不打算听他的回答。她道:“天祖认为,人生来拥有一本命册,上载人之一生,功名利禄情意义,一生能够得到什么,经历什么,早就已经注定,这便是命运。”
“我师父曾对我说,命运无法违抗,且永远技高一筹。你以为你做出了无可指摘的选择,但其实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走向了命运为你规划的路;你以为你知晓了答案,但命运会让你心甘情愿地回到问题之中。”
“人可以不服从于命运,却无法违背自己的本性。”
魏璟皱了皱眉,仿佛没有听懂。越颐宁也不在意,她垂眸一笑,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公子这么问我,听上去倒像是要向我求卜国事。”
魏璟靠回椅子上,忽然笑了:“让天师失望了,并非如此。”
“我对国事早有判断,且我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并不需要通过求卦来坚定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