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看也没看一眼,语调清冷,像是将璧玉掷于脚边,清脆碎裂时发出的声音。
符瑶有点动摇了,她张了张口:“可是小姐.......”
“我说原样奉回。”越颐宁的声线平稳,至始至终没有抬过头,“无论他送来的是什么,都不用给我看。我早已和他说过了,我不会收。”
符瑶低下头,暗暗叹气:“.......是。”
小侍女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将门扉掩上,唯有木盒上附着的一缕清香弥留在屋内。
天光明明,雾霭沉沉。
坐在室内的越颐宁垂着眼帘,手中握着的毛笔迟迟未动。
直到一滴墨水落下,光洁的纸面上晕开了一朵黑花,她才仿佛如梦初醒般回了神。
纤长的眼睫轻颤一下,她敛起被搅乱的神思,重新运笔。
退回去的礼物抵达谢府时,已是残阳如血。
小侍卫捧着箱子,气喘吁吁跑过外院的几道长廊。院中,几名侍女簇拥着一个婆子,正是专管内外院通传的赵嬷嬷。
小侍卫直跑到了她跟前,大声道:“赵、赵嬷嬷!不好了!”
“公主府……公主府把大公子送去给越大人的贺礼给退回来了!您瞧,原封不动!”
“什么?!退回来了?”
短暂的惊诧过后,赵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问道:“你可看清了?是公主府的人亲自送回的?说什么没有?”
“没说什么,就、就说不收.......”
小侍卫差点结巴了,赵嬷嬷瞧他那副模样,也知道他不中用,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好歹来了。她嫌了他一眼,挥挥手将人打发走了。
谢家大公子、现任家主谢清玉所居住的喷霜院位于丞相府东翼,独占一进幽深院落。
院墙高耸,隔绝外尘,院内遍植名品翠竹与数株姿态虬劲的古梧桐。宝阁陈设不多,却件件是古物珍玩,整个院落奢华内敛,风雅至极,多数时间里都安静得只闻竹叶沙声与隐约鸟鸣,仆役行走皆屏息敛目,足见规矩森严。
谢清玉现在正在厢房里处理公文,银羿守在屋内,一群侍卫和侍女们守在屋外。
见到远处匆匆赶来的赵嬷嬷,侍卫小川心领神会,迎了上去,“赵嬷嬷,是有何急事来报?”
“送去公主府的贺礼送还回来了。”赵嬷嬷眉眼间也夹杂着一丝愁绪,“没有收下,这可怎么办啊?”
小川眼皮一跳,他连忙道:“可有什么说法么?为何没收?”
“不知道,没有给理由,那个跑腿的小侍卫也不经事,问不出来话。”
小川和赵嬷嬷说话的间隙,原本紧闭的屋门已经被银羿从里头拉开了。
“吱呀”一声轻响,院内刻意压低的细语声顿时隐没,小川和赵嬷嬷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屋门边。
走出来的人生得高挑颀长,披着一件玄青色薄裘,雪胎梅骨,双眉敛破春山色,指节分明比修竹。
小川心一惊,连忙低头垂目,“大公子。”
其余人等皆行礼问安,“见过大公子。”
“发生什么事了?”谢清玉轻声道,“赵嬷嬷怎么来了?”
小川心下忐忑不安,他毕竟跟着银羿,是喷霜院里为数不多知道一点关于谢清玉近况的人。
他不知该怎么开口,但赵嬷嬷不懂其中曲折,大大方方地便说出来了:“大公子,今日送去长公主府的贺礼都退还回来了,也不知原因为何。”
银羿这下也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他头颅不动,眼神频频看向谢清玉的方向。
小川那叫一个心惊胆战啊,可赵嬷嬷浑然不觉气氛变化,还兀自说个不停:“您看看这些退回来的贺礼是如何处理,还是说要再另列一次礼单,再差人送去——”
短暂的沉默后,谢清玉温和悦耳的声音先响起了:“好,我知道了。”
“退回来的贺礼检查一遍,收入府库吧。”
“那、那越大人那边是.......?”
“不必再送了。”谢清玉道,“越大人是不喜厚礼相贺,心意尽到了就好。”
“好嘞,那老身这就回外院了。”赵嬷嬷福了福身,退了下去。
银羿的心情和小川差不多。但也不知为何,谢清玉的神色十分平静,乍一眼看去,会以为方才的事情于他而言毫无波澜,仿佛若无其事。
银羿又多看了几眼,察觉到了一丝诡异奇谲之处。
不,更像是......死寂。
“银羿。”谢清玉轻唤了他一声。
银羿立马收拢神色,低头凑近,谢清玉说道:“替我备车马,我要出府。”
银羿:“是。”
谢清玉和银羿一出院子,两名侍女便躬身入了谢清玉的厢房。
她们是喷霜院里的下仆,负责在谢大公子不在屋内的时候更换香炉里的残片和香灰,收拾整理桌上的案牍,分门别类摆放好其他弄乱的墨宝杂具。
两名侍女一边打扫着,一边低声交头接耳。正在清扫香灰的侍女先起的头:“好像大公子今日的脸色好了许多呢,前些日子像是病了一样,总是苍白得没有血色,看上去也不太有精神。”
另一名侍女把茶几上的食物和茶水收好,来到桌案边,随口应和她:“是啊,大公子心情不好,应该是由于朝廷政务之事吧?”
“那也不至于性情大变吧?前些天连笑都不怎么笑了,瞧着渗人得很。”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桌案边的侍女瞪过去一眼,警告的意味浓重,“大公子是何等善良温和的性子,已经不知多么好伺候了,到时候把你换去二小姐的秋芳院,有你好受的!”
“不知道你是来做奴婢还是来做主子的,还敢碎嘴大公子,怕不是皮痒了!”
“好姐姐,我错了还不成吗,我就是一时嘴快——”
将谢清玉送走后,银羿才回到院内,便听见屋里传出一声突兀的尖叫。
“啊!!!”
尖叫一起,外头的银羿立即推开了虚掩的门走了进来。
他紧蹙着眉,环视四周,眼神定在屋内的两名侍女身上:“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离桌案最近的侍女站着,单薄的身子像一片秋叶,在风中猎猎抖动,“是,这、这个......”
另一个侍女急切道:“您快来看一下.......这个,要怎么处理才好?”
“......是收起来吗?还是、还是如何……?”
那个尖叫出声的侍女手里握着一张纸卷,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无助模样。
什么东西?
银羿走了过去,从侍女抖成筛糠的手臂间接过它。
定睛看去第一眼,任是银羿早有准备,瞳孔也骤然缩紧,双目圆睁。
向来稳如泰山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纸卷没有拿稳,就这么摔落下来,轻飘飘又沉甸甸地砸在桌案上,像是要将一个秘密大白于天下的份量。
越颐宁。
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
一个名字重复了千百次,写满了一张纸卷,密密麻麻。
越是到后面,墨迹越是狂放疯张,失了风骨,不知收敛。什么温和克制,什么礼教谨恪,全都在横斜纷乱的笔划里绞烂成泥。
看得出落笔之人压抑得深了,那些说不出口的爱欲和眷恋、偏执和渴求,借练字为由,皆倾泻而出。每一撇一捺都用了十成十的力,浓稠厚重的墨水泼洒,像肺腑里新掏出来的血,分明的白纸黑字,瞧着却一片暗红,几乎洇透纸背,戳出洞来。
银羿看得头皮发麻,像是有一百条虫子在发隙间蠕动。
侍女似哭似惧的声音颤颤传来:“银大人,这、这纸卷........”
此刻的银羿:“........”他多希望他不识字。
可银羿心里也清楚,这些东西不能放着不管。毕竟现在朝廷局势复杂,即使是谢家,也难保没有混进来其他势力的耳目,在暗中窥视不发。
一旦这份写满了越颐宁姓名的纸卷落入有心之人手中.......
“......都烧掉。”银羿重重呼吸着,像是要把肺腑里凝固的气体都喷吐出来,“将他屋里写了这个名字的草纸都烧掉。收拾干净点,不要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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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人看起来很好,其实是彻底疯了。
第124章 碎笔
“越大人把大哥哥送的贺礼都退回来了?”
金萱来汇报喷霜院那边发生的事, 谢云缨听完以后直咂舌:“啊.......那我大哥哥,他是啥反应?”
“大公子没说什么,但也吩咐了不用再送贺礼过去。”
谢云缨:“......这样啊。”
金萱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
谢云缨靠在檀木小榻上, 边啃水果边和系统聊天:“系统, 你说我要不要去找越颐宁, 帮谢清玉说说话?”
系统:“宿主, 我的建议是不要多管闲事。”
“不是多管闲事啊, 你想谢清玉本来就是这个位面里的不稳定因素,他如果真发疯了, 指不定会给咱们的任务造成多大的影响.......”
系统无情拆穿谢云缨的狡辩:“少扯了, 你只是好奇他们为什么吵架而已。”
谢云缨:“嗯,那、那也算啊........”
系统:“而且你还买了好几个直播道具去偷偷观察越颐宁, 结果什么也没打探到, 白白浪费一大笔钱, 你更不甘心了——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又隐藏了什么秘密,你还非要弄清楚不可了。”
谢云缨:“.......”
她心虚了一下,又马上理直气壮:“是又怎样?”
“我难得磕一次cp, 还没磕到什么糖呢,be得这么快, 我就想知道为什么嘛!”
系统:“......?”
所以磕糖才是你的真实目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