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过,她们得信得过她。
沈流德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想要脱口而出的关于越颐宁的质问,也瞬间收住。
她的头脑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了。
青淮征粮的官员手底下有一杆双头秤,这头是黄灿灿的黍米,那头是白花花的人骨。
他们都知道做秤砣的是人命,但他们谁也不在乎,这荒年间本就在不停地死人,谁先磨刀做了砧板上的头道鲜?谁做滚雪球的手?谁做骆驼背上的那根稻草?根本不重要。
只需知道平民死死生生,来来往往,皇朝稳稳当当,固若金汤,那便足矣。不是枉死,不是欺压,不是人如草芥,而是命,各人有各人的命,命该如此,从来如此。
苦海翻成天上路,毗卢常照千百灯。
所幸还有她们,来倾覆这人间的滔天苦海。
和这些人永远说不通,比起在此与愚痴蒙昧对垒,争辩不休,不如就此离开,去做她们可以做到的事。
既然车子隆看准了她们无法完全独立完成赈灾,既然车子隆认定了她们必须卑躬屈膝地讨好他才能拿到赈灾粮,那她们便用事实来打他的脸。
沈流德瞳中神色冰凉,她与车子隆对视一眼,紧接着扬声说了句令在场之人都惊讶了的话:“月白,我们走。”
车子隆微微一挑眉,放下了手中的紫砂茶盏,竟是慈和地笑了:“沈大人何必着急?”
“这般匆忙来去,倒显得老夫我待客不周了。不如坐下一同喝杯茶再走?”
“不必了,”沈流德只留给他一个深青色的背影,“我们今晚也有客人要见,不便多留。”
与此同时,城南的赈灾棚子刚刚收起,喝了赈粥的灾民靠着墙,枕着污泥地,有些已然悄无声息地陷入沉眠,有些人翻着白眼,挣扎着倒在地上。
街头巷尾突然响起一阵啜泣声。
是个老人家,她还捧着那个破旧的粥碗,里面的粥米一粒不少,呆呆怔怔地站在那。
负责收碗的兵卫见她还没喝,走过来连番催促:“快点喝!这都要收棚了,别在这碍手碍脚的,棚里的官大人还急着回府吃饭呢!”
不知是哪一句话刺痛了她,那老人家枯瘦的手抖了起来。
她吃吃笑着,却像是在哭,喉咙里翻滚着“咯咯”的短促声响:“不是好米了.......不是好米了......是霉米......一整碗都是霉米......呵呵哈哈哈!我就喝了一口就喝出来了!不是好米了!!”
声音又开始哽咽:“谁?到底是谁给我们吃霉米?谁想我们死?”
“我娘就是吃了霉米死的。你知道吗?你见过吗?一肚子烂肠,野狗都不想吃她。她死前还在吐白沫子呢.......”老人家凄凄然地哭着,笑着,“我不想死啊........”
兵卫瞧她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哪来那么多话?什么霉米好米的,给你们吃还挑?”
“要喝就喝,不喝拉倒,别站那碍事——”
老人家却跟疯了一样,突然手一松,粥碗便掉在了地上,陶制的碗砸到了硬石头,破了一道口子,要碎不碎的模样。至于米粥,早已在半空中的时候就飞溅出来,跟雪絮似的落了一地,与污泥湿沼不分你我了。
“要死人了!要死人了!”她仰天大笑着,哭喊着,“都得死了!全都得死了!”
“根本没有好官!呵呵哈哈哈!根本没有!没有!”
兵卫彻底被她激怒了。
“大胆刁民!这是赈粥,竟然敢随意践踏官粮!”他怒吼道,“捉住她,给我打!”
一群兵卫将老人按在了地上,一道道长棍打在她身上,没几棍子便皮肉青紫,骨头也碎了,揉在一团血肉模糊里,她也不再哭叫了,半死不活了,却也跟死了一般安静。
除却木头击打血肉的闷声钝响,只余兵卫们的大力挥舞棍棒时掀起的阵阵风声。
打完,尸体被丢弃在泥水里,周围也是尸体。
官兵们收拾好了棚子,扬长而去。
阴沉沉的天和蒙蒙细雨,伴着傍晚不知名的哭吼声,将人间涂成尸僵的青灰色,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青灰色中,城南门忽然大开,一列宝光璨璨的车队驶入城门,犹如破晓。
为首的头车车顶系着一面刺绣蜀锦布旗,上书一个灿然舒展的大字,“金”。
宝马金车驶过尸横遍野,驶过凄凉一地,驶过灰败城居,来到城北官邸。
一名头戴金簪的女子步履轻缓下了马车,身后跟着一位穿湖蓝襦裙的女子,满穿伞骨撑开一片木槿色的天荷,遮去二人头顶的雨水。
她们一同来到门扉前。
官邸门口的侍女谨慎地询问来人的姓名和来由。
金簪女子道:“肃阳金氏,金灵犀和江海容。”
“应越颐宁大人之请,特来青淮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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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完了。。。通宵达旦。。
第105章 秋寒
十月, 金秋初降,层林尽染。
自从越颐宁病愈后,江副师便时常来找她, 但总是说不上几句话就走了。
也许是何婵跟看守他们的人说了什么, 又或许是看出他们两人都不会武, 越颐宁和谢清玉被默许可以每日短暂地离开山洞, 在营地周围走走, 只是依旧需要呆在其他黑衣女子的监视下。
越颐宁的身体也在逐渐好转。借着每日出门转转的机会,她大致摸清了这片山间营地的地形, 见到了更多陌生的面孔, 对自己最初在心里的猜想也有了数。
她不急着离开了。
对越颐宁来说,被困禁在此地已经不是什么棘手的麻烦了, 令她为难的反倒是另一件小事。
供他们二人居住的山洞里只有一个土炕, 山洞也并不宽敞, 一侧是作为床铺使用的土炕, 另一侧又摆了些箩筐之类的杂物,中间留出一条过道,铺了一卷草席, 只能勉勉强强地躺下一个人。
谢清玉每天就睡在这。
之前高热昏迷时无知无觉,倒也还好, 但自从退热后, 她每天大半的时间都是清醒的了, 不得不目睹他每晚在自己身侧和衣而眠的情形。
这多少有些令她窘然。
今夜亦是如此。越颐宁在炕上整理被褥, 正想躺下,帘子便被人从外头掀开。
烛火被风吹得乱抖,满壁的淡淡光晕随之猛然摇动了一瞬,她下意识地定住, 抬眼看去,刚刚沐浴完的谢清玉散着一头黑发,踏着月光慢慢走了进来。
越颐宁刻意撇开眼,清咳一声,正准备面壁睡下。
只穿着雪白中衣的男子却袅袅而来,跪坐在炕前,宽大袖摆落在覆着她的被褥上。
越颐宁避而不及,不得不正眼看他。洞外月影缠绵,洞内烛火悠游,光线微弱之处割裂出陡峭阴影,高挺的鼻梁罩在影里,他半边侧脸奇异地明亮,神清骨秀。
她动作微微一滞,才注意到那双白皙瘦削的手里正端着一碗水。
“小姐,喝些水再睡吧。”他声音低,清润明净。
越颐宁其实很烦被人管,但是谢清玉说话时语气温柔,声音也动听,靠过来时身上淡淡的松香混着一点轻盈的皂角气息飘过来,沁人心脾的舒服,墨玉眸被雪水浸洗过一般透亮,直勾勾地看着她。
......说她是被美色迷了眼也行,她实在很难拒绝他。
越颐宁顺从接过。
她只润了润喉,没喝太多,碗里的水还剩下大半,她将水碗递给他,说:“你也喝点吧。”
她很坦然。毕竟这里条件不比城中,何婵给他们的日常用具也不多,两个人多日来都共用一只水碗。
谢清玉盯着她的嘴唇,刚刚沾了水,艳艳的一抹淡红。手腕僵硬地接过她递来的水碗,目光又慢慢落下来,定在水碗碗口的边沿。
她嘴唇含过的那一块碗沿,还残留着一点水渍。
越颐宁瞧他半天没反应,还觉得奇怪,谢清玉却已经站了起来,将水碗搁在脚凳上。
她怔了怔,听见他声音温和地说:“我还是不喝了。”
“小姐,晚安。”
说这话时,他削白的手指扶上烛台,口唇微张,轻轻吹灭了烛火。
山洞内顿时暗了下来,帘隙渗出淡淡月光。
越颐宁慢慢躺了下来,面对着墙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那人也躺下睡了。
只着中衣的女子躺在土炕上,身上拥着一床棉被。她睁着眼睛,不知为何毫无睡意。
越颐宁有点犹疑。
她总觉得这些天的谢清玉在躲着她。不是很明显的那种躲避,他依旧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事事都不允她经手,连药都是他来喂她喝,美其名曰盛着刚熬煮好的药汤的碗会烫到她。越颐宁若有异议,他还会温声细语地哄劝,说她刚刚病愈,只需安心被人照顾即可。
可她依旧觉得他在躲着她。
他在刻意地和她保持着距离。
就像方才,可以和她用一只水碗,却不敢在她面前饮下她刚刚喝过的水。
越颐宁翻了个身,盯着地上谢清玉的背影。他背对着她躺着,如瀑的黑发从肩头散落下来,如同一段上好的春绸。世家大族养出来的长公子,即使落难至此,依旧能从细枝末节处窥见矜贵无匹。
越颐宁瞧他半天,心思一动。
“.......谢清玉。”
洞内昏黑,她感觉躺在草席上的人听到她的轻唤后,身影有微微的晃动。
他声音清沉:“小姐,怎么了?”
越颐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说:“地上冷吗?”
前夜又凉了些,虽然这两天雨势渐小,太阳也常常得见了,但无论是干瘪金黄的叶子还是山坡上怒放的菊花,都在昭告着秋寒已然漫过了这座山峦。
他半天没有回应,洞里很安静,黑蒙蒙一片。凉意和苦涩的气息从墙壁上攀着的青苔里渗出来。
越颐宁听见了他时隐时现的呼吸声,他压低了声音道:“.......还好。”
越颐宁:“还好,那就是有点冷了?”
“........”短暂的沉默过去,谢清玉又开口了,“小姐想说什么?”
越颐宁瞧着他的背脊,已经比刚刚紧绷了许多。她心里越发清明,眼角不由地流露出一点似有如无的笑意,“没什么。”
“只是怕你在地上睡太冷了。”
只这么一句,她没再说了,故意将他吊在半空中。
谢清玉心脏都快停跳了,不自觉地微微张嘴,不均匀的呼吸声便溢出唇畔。
怕他在地上睡太冷。
可他不在地上睡,还能在哪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