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越是等待,越颐宁生还的希望就越渺茫。
“大人,这是这几日第三起抢粮案了。”侍卫统领捧着卷宗,声音压得极低,“西市的黄氏粮铺被一群良民袭击,官衙派了人前去镇压,就在街头,全都活生生地打死了。”
“现在尸体还挂在店门口示众呢。被打死的人家来了人,跪在店门口嚎啕大哭,有个死了丈夫的女人抱着孩子一头撞到了官兵的刀上,血溅当场.......”
闻言,坐在堂中的两位女官都心神巨震!
“......怎会如此?”邱月白喃喃道,“良民买不起粮食,也可以到城南的赈灾棚去领赈粥,总不至于生活不下去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如何就走到了这般境地了.......?”
来禀报的侍卫似乎知道原因,只是看着二人犹豫再三,不知该不该开口。
此刻,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哄闹声。
有一名侍卫满脸慌张地闯入了院门,膝盖一屈跪倒在廊下,一声大喊急促尖锐:“不好了!”
“符姑娘在北城门那边抓着一伙官兵不放,现下已经打起来了!”
沈流德和邱月白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撼住了,顾不得太多,她们即刻启程前往北城门,在一家茶铺门口见到了一群围观的百姓,还有在人群中混战不休的符瑶。
原本摆在路边供来往宾客歇脚的木桌木椅,如今都在扭打的两伙人的拳脚中化为了一地的残渣碎屑,店小二和掌柜在一旁哭丧着脸,既不敢上前拉架又怕店面继续被砸,急得直跺脚。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即使有五个人同时围攻符瑶,她依旧能将人尽数击退,飞掠的身影迅疾如风,一脚飞踢过去将人踹出几米开外,出手精准且狠辣无情。
两位女官根本不知道符瑶还有这么一身本事,一时间都惊呆了。
“别打了!官衙来人了!!”
官兵到来之前,符瑶已经将五个人都干倒在地。
沈流德和邱月白这才看清了她的面容。身材娇小的少女踩着五大三粗的壮汉的脊背,双目赤红,一头盘好的黑长发在打斗中有些凌乱了,被风吹得飞张开来,满脸怒火的她恍如鬼魇。
沈流德先回过神,连忙上去拉她:“符瑶!是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跟他们打起来......”
“他们根本就没有出城找小姐!!”
符瑶一声贯彻天穹的怒吼,四周发出的嘈杂声响,地上哀嚎的兵卫,以及周遭围了一圈水泄不通的人群,全都瞬间寂静无声了。
沈流德愣住了,随即便看到了低垂着头颅的符瑶眼眶“唰”地一下红了,握紧成拳的两条手臂都在震颤着。
一滴晶亮的眼泪坠入泥间。
符瑶紧紧地咬着牙,却难以止息溢出唇齿的哽咽:“今日一早我就蹲在官衙门口了,我想偷偷跟着他们出城,去找小姐的踪迹,结果发现这些官兵根本没有出城!”
“他们径直来到这处茶铺,之后便一直在这里饮酒偷闲,我观察了他们一个上午,实在痛恨难平,才会出手.......”
符瑶狠狠抹了一把眼泪,一脚踹向地上装死的官兵,吼道:“说啊!是不是这十几天都是这样欺瞒了我们!?这么多天了,其实你们根本没有出过城,没有找过越大人,连找都没找过是吗!?”
她的嗓音撕扯着,夹杂着哭声:“如果小姐死了,我绝不会放过你们......绝不会......!”
单枪匹马便能打趴下一群官兵的少女,此刻却无助地流着泪,哭得声嘶力竭。
有个一直躲在一旁的官兵见混战停息了,连忙站了出来,没骨气地跪在了两位女官和符瑶面前,哆哆嗦嗦地解释:“大人!大人饶命啊!我们也是奉命行事,真不是我们偷懒!”
沈流德脸色一变:“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是!是!我这就说,这就说!”官兵眉眼下撇,满面苦楚之色,赶忙交代了个干净,“都是上头命令我们这么做的,一开始下达给我们出城兵卫队的任务就是这样......”
“我就是问你这样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不必真的出城寻人,只需要每日出府,装个样子就足够了,上头的人说,随便我们去哪里混都成,但要找偏僻人少的地方呆着,到了傍晚再回来.......”官兵瞅着几个女子的神色,声音越发低下去,细若蚊呐。
听了这话,她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沈流德垂在身侧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不敢相信她听到的一切,但这似乎正是真相。
周遭围观的百姓都在窃窃私语着:
“这是在干啥?怎么就打起来了,是咋回事?”
“好像是在找人......有个姓越的大人失踪了,如今官府正在派人去寻呢......”
“姓越?不会是半个月颁下调价令的那个越大人吧?”
“我的天哪!难道说真的是......?”
不知人群中交头接耳了些什么话,一下子全都沸腾了起来,有人高声惊呼,有人低声咒骂,间或错杂议论纷纷。
熙攘人影间,有一道利芒忽然闪过。
一柄尖刀直直破开了拥挤的人群,刺向背对着他们的沈流德!
符瑶第一时间感知到了危险,她一把将沈流德从身旁推开,身影轻晃,瞬息间架住了从背后急刺而来的手臂,却又在抬眼的刹那猛然愣住了。
竟是个少年。
他看上去才十一二岁,跟那年在灾荒中失去了母亲的符瑶一般年纪。
少年握着刀的手在发抖,身躯干瘪得像荒年的稻杆子,浑身只剩下一把硌人的骨头。
他望着符瑶,皴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诅咒,似哭似叫:“狗官......”
“我娘......妹妹都饿死了......你们还要征粮......”
见刺杀失败,他竟眉目舒展,坦然地将刀尖刺向了自己的身体。
闪着银光的刀刃开膛破肚,鲜血喷涌而出。
骨瘦如柴的黧黑身影重重倒向了大地,砰然一声巨响。
血沫从他嘴角涌出,不过瞬息时间,一条人命逝于众人面前,连给予人喘息的空档也没有。
“征粮?”符瑶不明白,看着已经断了气的尸体,心间却忽然发起一阵惊悸,“他在说什么?”
“他本来也要死啦!”人群中有人认得这个少年,不只是唏嘘还是吊丧,他高声道,“他家里买不起市面上的粮食,这几天还被地主押着缴去家中剩余的存粮,他爹娘妹妹昨日就死啦,只剩他一个,如今他们一家四口也算在地底下团聚啦!”
“为什么?”邱月白两眼空空,她失了神,“征粮令不只缴富户的粮吗?他家是贫户佃农,怎会被逼着缴去口粮?”
人群中,一双双看向她们的眼睛陡然变得锐利,如同一把把尖刀骤然刺来。
一个妇人怪声怪调地开口了:“怎么可能?”
“说是征富户人家的粮食,可地主手底下不还是一户户的贫农吗?”
“羊毛出在羊身上,地主被压着交更多赋税,哪会老实掏自己口袋?他们还不是只会抬高佃租,从依附着他们手中田亩的贫户身上剥削?”
“是啊,昨日城东老王家的被地主逼得没办法了,只能签字画押,全家人卖身为奴,这才能交得起地主要的粮税。若是不肯老实缴纳高额的佃租,城里哪家地主都不会再租土地给他们了,来年不还是一个死字吗?”
“这些当官的,哪里知道民生多艰?”
一波波浪潮接踵而至,几乎将两名女官拍翻在地,动弹不得。
无论是刻意留下害人豁口的征粮令,还是每日出城救人实则只是在作秀的兵卫队,都指向了一个人。
车子隆!
沈流德与邱月白带着公主府亲卫直奔太守府。
朱漆大门吱呀开启的瞬间,她们看见前院里堆着上百个鼓胀的麻袋,袋口露出的新米白得刺眼。
更令她心惊的是跪了满院的佃农,他们额角贴着卖身契,手腕上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神情委顿,满身的死气。
堂下坐着几个穿金戴银的老爷,臃肿的身子挤在一方红木椅子里,眼里闪着精光。
“车太守还有客人呐?”有位老爷瞥见了沈流德和邱月白的身影,先行开口了,“咱们也差不多聊妥了,这便先告辞——”
邱月白大步上前,满面愤慨,声色俱厉道:“谁准你们走了?!”
“每石官征粮,你们便加一成佃租;每斗赈灾米,你们便涨五钱利钱!想来征粮令征的是仓中粮,诸位老爷却征的是贫民命!”
一群裹着锦面金线袍的老爷一动不动,甚有者嗤笑喷声。
“大人明鉴!”周老爷捧着茶盏,眯缝眼盯住沈流德,连声叹息,“今年水患,小人实在交不出足额粮赋,这才只能抬高佃租啊!这些佃户都是自愿卖身为奴的,他们岂会不懂其中考量?继续做佃户也是一个死字,还不如做我的家奴,至少能活命不是么?”
邱月白冷笑道:“活命?把逼良民为奴的事说得可真好听啊,脸大如盆!你究竟是交不出足额粮食,还是根本不想出赈灾粮?敢不敢将你名下的粮仓米铺都敞开了给人搜?”
周老爷被她三言两语驳斥得哑口无声,面上顿时有点挂不住了。
车子隆笼着手坐在上首,任由眼前人在自己面前唱戏一般呼来喝去,兀自稳如泰山。
从容不迫扫来的目光里,既有胜券在握的欣然,也有不容错认的轻蔑。
这是青淮地盘,而他是一城太守。他笃定了她们不敢对他做什么,也不能对他做什么。
沈流德远远地望着他,心中只觉寒栗。
她们急匆匆前来,本是为了质问车子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可如今她恍然大悟,根本不需要再问。
车子隆会这么做,肯定是已经知道择选青淮城主之事是子虚乌有了。
因为越颐宁的骤然离开,她们乱了阵脚,屋漏偏逢连夜雨,又遭了这祸事。
想也知道,车子隆三日前主动上门来拜访她们,多半也是没安好心,那些粮米定然有问题,但她们当时没有遣人全部查验过,现在城南的赈灾棚已经用车子隆送来的米熬制赈粥三天了,他的目的肯定已经达成了。
但她们现在已然完全顾不上这么多了。
眼瞧着事态越发危急,临到了翻脸的时刻,沈流德反而越是清醒,越是无畏。
她静静地看着高坐堂上的车子隆,心里想着如何才能扳回这一城。
如果是越颐宁,她会怎么做?
院内,泉水流过假山庭石,沈流德听着接续不断的滴答水声,像是又回到那天的暴雨夜。
她们三人围坐在翘头案前,听越颐宁说完了她的计划、她的部署和她的目标。
因为太繁复太细致了,沈流德当时听到一半,忍不住说:“越大人,其实你不必说得如此详细,到时候诸多事宜肯定还需要你亲自来监看着,我和月白最多也就是从旁辅助罢了。”
邱月白也说:“是呀,我们不如你见多识广,这些调价和货币之类的东西,听起来太费劲了,也不是很能听懂。”
“还有哪里不懂就再问我,无妨。”越颐宁却笑了笑,“我会说得这么细,也是想着以防万一嘛。”
“以防万一?”
“.......其实我前两天算了一卦,卦象说,我可能会身陷囹圄。”越颐宁叹了口气,“但我也不知这身陷囹圄具体指代什么,又有什么含义。我算卦至今,无不应验,这次却是真的希望没有算准才好。”
“所以哪,我得把这些都详细地,一五一十地说给你们听。这样假使我不在了,你们也能够顺利地按我所说去安排和完成计划,拿到赈灾粮。”
邱月白和沈流德都知道她的卜术有多么精湛,忧忡之色瞬间漫过二人脸庞。
邱月白急忙道:“可你若是出了事,我们怎么可能会不去找你,不去救你呢?难道让我们不去管你,继续完成计划吗,这不可能呀!”
“不,你们必须这么做。”越颐宁斩钉截铁道,她双目熠然专注,“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赈灾,若不能顺利完成赈灾任务,即使我们都活着回去,这一趟也是白来了。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处理赈灾相关的事宜都是最为首要的。”
“放心吧,无论面对什么样的绝境,我都有信心自救。我这人可会挣扎了,谁都没我惜命,无论如何我都会努力活下来的。”越颐宁笑道,“我看卦象也说了,即使我身陷囹圄,最终也会有惊无险。”
“我相信你们,你们一定能在我杳无音讯的情况下靠自己的判断和能力来完成计划;你们也得相信我,即使遭遇危难,我也肯定能靠我的聪明才智自保,最后逃出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