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英以为她是喜欢这些物件,但她放在屋里,又根本看都不看一眼,奇怪得很。
蒋飞妍横躺在土炕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看着石洞顶,轻飘飘地笑了一声,“真是,有点无聊了。”
“明天早上,我下去看看你们吧?老让你们俩守着,也该给你们换换岗位了。”
小英回想着蒋飞妍说过的话,想她今日什么时候才会来。
身后的谢清玉将越颐宁放回到了草席上,又走了过来。
晨曦的微光将他的面庞映得发亮,雪色的衣衫,高挺如秀竹的脊背,下颌清瘦。因为缺少睡眠,眼下覆了一层薄薄的青灰,像是水漂过的烟草颜色。
他很憔悴,但这憔悴却为他自身平添了一丝萧瑟易碎的美感,无损他优异出众的骨相。
谢清玉开口了:“我想和你们买些药材。”
谢清玉第一日晚上就尝试过和她们买药,但在小英请示过后,被蒋飞妍给拒绝了。
此时的小英又开始重复这套说辞:“这个买不了。山中不比城里,我们备着的药材很少,没法给你们用,要买药材得下山走很远去城里才能买到,飞妍姐说其他人都很忙,没空为了你们跑大老远去买药材回来。”
但是这一次,谢清玉并没有就此放弃。
他盯着面前的二人,轻声道:“不用去城里,这座山就有我要用的药材。”
“麻黄,杏仁,甘草,石膏。这四味药材就足够了。”谢清玉一脸平静地看着她们,薄唇一开一合,“这座山叫启明山吧。”
见小英和小卓的神色都有了变化,谢清玉便知道,自己是赌对了。
他是东元历史的掘墓人。每一寸土地,每一道山脉,每一条河流,他都记得。
在这本书中,东元皇朝被化名为东羲皇朝,很多地名都变得不同了,所以他费了些力气才搞明白,青淮在东元历史中是哪一座城池。
这几日,他在脑海中重新将东元地理地图中的它们一一排布,归位,总算推测出了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若是他没记错,这座山里能够找到的野生药材,就包括这四样。
有了这些药材,就能凑齐一张治疗风寒高热的药方。
他必须救越颐宁。
小卓和小英对视了几眼,一时都没有开口,正当三人静默之时,一道笑语声破空而来,打破了此处的无声对峙。
“厉害啊,你怎么算出来的?”
谢清玉看了过去,入目的是倒吊在山间树杈上的蒋飞妍,一身亮眼的绛红色短装,张扬且肆无忌惮地笑着。若非现在是白天,简直容易误认为她是一只刚刚进食完的异色蝙蝠。
见三人都发现了她,她干脆一个翻身从上面跳了下来。
蒋飞妍往前走了几步,一侧身挡在了两个女孩身前,笑吟吟地看着谢清玉:“我记得你是燕京人吧?青淮郊外的小山头都这么了解,你这么神呐?”
谢清玉启唇,惜字如金:“幼时学过。”
蒋飞妍“哦”了一声:“这样啊。”
谢清玉看着她们:“若是在这座山里就能找到我需要的药材,就不算是难为你们了吧?”
“所以你们答应吗?”
蒋飞妍笑道:“可以啊,不过你能拿什么来跟我换?”
“你身上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吧?”
谢清玉看着她:“你想要什么?”
蒋飞妍收起了笑容。
她一时没说话,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陡然间,她的目光又在他腰间定住,不动了。
身上已经一样饰品都没有了的人,腰间竟然还挂着一只做工普通的香囊,看上去丝毫不起眼。
“你那只香囊看起来不错。”她忽然笑开来,“拿那个跟我换怎么样?”
谢清玉僵在了原地,他的手掌顺着衣摆滑落下去,握住了那枚香囊。不知为何,他明明一脸的不情愿,却只是沉默半晌便答应了:“可以。”
蒋飞妍:“一只香囊而已,这么舍不得?”
“因为是她送给我的。”谢清玉说。
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
他垂下眼帘,看着那枚被他解下来的香囊,眼睛里的神色竟是奇迹般地柔和下来。
他放下手臂,看向蒋飞妍:“这是她第一次送我她亲手做的礼物。我很珍视她送给我的每一个礼物,不想交给任何人。”
“但,如果这个香囊能够救她的命,我绝不会犹豫。”
蒋飞妍抱着手臂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忽然开口:“我又不想要了。”
“仔细一看,这个香囊也不怎么样,挺丑的。”蒋飞妍倏忽展颜,笑道,“况且我这人,也不喜欢夺人所好。”
谢清玉的动作停住了。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幽深地望着她:“那你想要什么?”
“你说吧,给你什么,你才愿意救她。”
蒋飞妍的指腹正点着下巴:“我想想......啊,想到了。”
“你给我下跪吧。”她笑眯眯地看向他,“你要是下跪求我,我说不定会考虑一下救.......”
她话还没说完,眼前白衣清雅的男人“砰”地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直挺挺地磕在地面的石头上,光是听着那动静就叫人牙酸。
蒋飞妍脸上的笑容如海水退潮般逝去。
她终于露出了震惊错愕的表情,面对突然下跪的谢清玉,她甚至退后了一步,“你.......”
“求你。”谢清玉看着她,又重复了一次,“求你,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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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宁宁醒来之后也不知道这事呢,阿玉为她下跪过的事情她后面才会知道,用来推动更加重要的感情线节点[彩虹屁]
我还是觉得互相亏欠,亏欠到想分也分不清,才能变成无法割舍深入骨髓的爱意。
互相亏欠,然后纠缠,然后深爱。
第102章 被爱
“我知道了!”蒋飞妍被他眼里的光芒慑住了, 忍着拔腿就走的冲动,“.......你起来吧。”
她以为他不会跪。
这样的侮辱哪个男人受得了?
蒋飞妍抱住了手臂,她有点神经质地在自己的手肘上扒拉出几道红痕, 仿佛正克制着滔天骇浪般的情绪。见谢清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她深吸了口气, 正想吩咐小英和小卓, 眼睛扫过二人身后又定住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站在那, 穿着打扮脏兮兮的,脸也抹得黢黑, 乍一眼看去, 像是灾民逃出城一路跑上山来了,但她脸上嵌着的那双大眼睛又雪亮晶莹, 就站在那一动不动地看着人, 都叫人心软。
小女孩显然看到了刚刚那一幕, 怔怔地看着她:“妍姐姐?”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蒋飞妍还没动, 小卓先瞪大了眼,失声道:“盈盈!?”
她显然很吃惊,立马快步走过去将小孩的手臂提溜起一只, 急道:“你这丫头!你跑回来做什么?不是和你说了这些日子待在城内吗!?”
被抓住的小女孩盈盈嘟起嘴,铿锵有力地为自己争辩:“是你们说城里有了动静就要及时回来的呀!城南的赈灾棚都快乱成一团了, 我这才赶紧跑了, 回来告诉你们, 才不是违反命令咧!”
“而且我听楠楠说将军今天也要回来了, 我也想见将军!”
小卓看了眼蒋飞妍的脸色,表情一垮:“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盈盈只当她的话是耳旁风,眼睛滴溜溜地转来转去,马上发现山洞里还有人影。
小卓一个没抓住, 这小孩一扭身就从她手底下跑走了,直往山洞里窜去,小卓连忙追了过去,“盈盈!你别乱跑!”
山洞内,一只黑乎乎的盈盈正趴在草席旁边,她低下头俯视着昏睡的越颐宁,眼睛睁得老大,似乎很是惊愕。
小卓没发觉异常,赶忙把她拽了起来,大声呵斥道:“不是说了叫你不要乱跑吗?!怎么这么不听话!”
盈盈满脸茫然:“她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小英也跟了过来,她扫了一眼地上的越颐宁:“这是你妍姐姐前几天刚抓回来的人,你也别在这呆着了,既然回来了就赶紧回山上去——”
盈盈清脆的声音迸了出来:“为什么要抓她呀?!”
小卓被她这把小孩子的亮嗓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盈盈满脸都是困惑,急得手脚都在挥舞:“这个大人是好人,是好官呀!为什么要抓她呀?她不是坏人呀!”
小英怔了怔,很是意外:“你认识她?”
盈盈很肯定地点点头,大声道:“我在赈灾棚见过她!这位大人来的次数不多,但是每次都会站到当日施粥收棚,而且她特别细心,上次刘阿婆的手流血了,她还特地撕了自己的帕子给刘阿婆包扎咧!”
正巧朝这边走来的蒋飞妍听到这番话,也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皱起了眉,面容难掩惊愕之色:“你说什么?”
......
原本,一切都在按照越颐宁的构想进行着。
但她百密一疏,算了一切,却恰好没有算到这场发生她身上的、如山倒的急病。
被蒋飞妍带回山洞的路上,越颐宁被风雨吹打得睁不开眼,身体逐渐沸热,淋在头顶的水滴像烧滚的油。她深知自己不能睡去,只要闭上眼,就很难再睁开了。
可她在自救时已经耗尽了力气,如今滔天热海劈头而下,她无力抵抗,只能任由冷雨将她裹挟着坠入更深的深渊。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个人抱住了她。一个冰凉的怀抱,一双紧紧箍着她的手臂,一个因她而剧烈搏动的心脏。
她想要回抱住他,却又睁不开眼,酸软的手臂完全不听使唤,她只能懊恼地皱起眉。
体内的火焰又开始灼烧起来,她想沉沉睡去,一滴咸腥的水珠陡然落在她的脸颊上。
是雨吗?
越颐宁逐渐失去了意识。不知又过了多久,身边暖和起来,好像有人生了一堆火。
有人背着她离开了阴凉潮湿的地方,身下枕着的草席也换成了柔软的棉被。
她被叫醒时还是意识模糊,只听到有一个温柔的声音让她张开嘴,她下意识地信任这个熟悉的声音,乖乖启唇,鼻尖嗅到了一丝苦涩的药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