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情感关系,形成独特的‘协商式权利交换’。交出身体控制权的人,被称为Masochist,能够暂时逃避现实责任,获得被支配的安全感或者解脱、刺激。反过来通过获得他人控制权,得以权利满足,弥补现实生活里的无力、压力和情感忽视。这类人群被称为Sadist。”
沈珍珠见他们都在认真听,转身在黑板上写下Sadist和Masochist单词后,在它们中间写上“内啡肽”三个字:“生理学研究发现,疼痛会刺激内啡肽分泌,有的人会因为他人带来的疼痛产生愉悦感,部分人会将这种感觉与性-快-感达成条件反射的关联,都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快、快、感?”
沈珍珠看着眼神由清澈变得茫然再震惊最后语无伦次的赵奇奇,忍不住笑了。
陆野用胳膊紧紧抱住自己,感叹地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
沈珍珠说:“我是看到他们被规训的姿势想到这方面,部分S-M爱好者可能在童年经历过严格管教或是情感忽视,成年后通过重复童年情景,如被惩罚、被束-缚、被关押在狭小空间里等,与S方寻求情感连接,确定自我价值。”
说着她点了点死者的名字:“他们也是通过这种行为,进行角色反转,就像是许先生和马先生一样,在人前是人上人,在人后扮演努力释放压力,追求高强度的刺激,打破日常生活的单调,实现性-幻想。”
她停下来喝了口水,观察四队其他人的反应。大家在瞠目结舌之余很快地消化了这个观点,在她看来还是很佩服的。
毕竟这个年代里思想守旧的多,谈性色变的情况在后面几十年也没有太大改善,思想的开放需要很长时间与过程。
“那么这样的行为为什么会造成他们的死亡?”周传喜问出了关键问题。
沈珍珠看了顾岩崢一眼,大大方方表态说:“如果两者在自愿、知情、安全的条件下,并不会有生命危险,算是情趣。但显然两位死者遭遇到的S方破坏约束条件,用一种毁灭的、极致痛苦的、强迫的手段,让他们死亡。更像是涉及到施-虐型人格障碍,有着极端控制欲与病态快-感。
对方需要不断加剧暴力行为来满足自己,最终往往会突破底线导致M方的死亡,得到自己对M方生命的彻底控制权。这样的人,缺乏共情与悔意,进行操纵和欺骗利用S-M的行为吸引受害者,实际上早有预谋。”
“这样说来两位死者在外面都有女人,属于花花公子更容易被吸引啊。”吴忠国说。
顾岩崢在笔迹上写下她说的重点,脸色凝重地说:“这是一种心理创伤的扭曲表达,曾有可能遭受过虐-待经历,通过模仿加害者角色‘转嫁痛苦’,但程度远远超过原境。”
“报复性暴力?”赵奇奇脱口而出。
沈珍珠猛拍桌面:“对,这类人心理更接近连环杀人凶手,凶手选择的目标有同等的条件,例如‘港城富商’‘中年男子’‘已婚并声称情比金坚’。”
吴忠国思考着说:“是不是可以总结成,凶手可能遭受过中年港城富商的背叛?以至于在有能力之后,选择的对象都是这类人群…诶,如果是这样,凶手很可能是个女人啊!”
就等你这句话啦。
沈珍珠偷偷握拳,知道又离“她”近了一步。
“那特意放在水泥里面的合同部分只是她的掩护,想让破案人员往生意对手上面考虑。…用性吸引港商与她玩这种危险游戏,至少外表应该是个出众的有致命吸引力的女人。可以把案子归结为情感谋杀一类?”吴忠国推测道。
顾岩崢得到沈珍珠的启发说:“也许更偏向于向社会复仇,属于非典型性反社会人格。”
金港湾明星幼儿园是连城数一数二的贵族幼儿园。在普遍工人工资在三到五百时,幼儿园每月学费高达千元。
每当幼儿园放学,来到门口接人的不是孩子的父母,而是家中的保姆、司机。
“秦老师,让你久等了。”刘红梅名字虽然土气,打扮却很张扬潮流,她身上还有没散去的酒味,身上烦躁气息难以掩藏。
刘红梅原本在深城当啤酒小妹,据说她傍到港城大款给人家生了个儿子,如今来到有山有海的宜居城市,每天除了逛街打麻将就是带孩子给爸爸打电话要生活费。
“你帮我说了没有?下个月学费给我缓几天,等小宝他爸出差回来再过来缴费。”刘红梅趾高气昂地站在秦老师面前,扯过小胖子的胳膊,不等秦老师答不答应,慌慌张张地离开这里。
“她不是说她男人是港城人吗?”另外一名幼儿园老师送完孩子,一边摆手再见一边在背后蛐蛐:“学费都交不起了?”
秦老师戴着老实本分的黑框眼镜,头发没有打理马尾辫随便搭在后颈,她手上还有跟小朋友握手蘸上的黏腻糖渍,她在围裙上擦擦手说:“汪老师我先下班了。”
“行吧,厨房还有菜你带回去跟你妈一起吃。”汪老师年纪比秦老师大,知道秦老师家中情况不好,在外面还欠了医药费,主动揽下后面的工作。
秦老师在幼儿园厨房打了两个饭盒,揣到包里回头看到园长站在身后,园长从盆里捡起两颗小朋友没吃的鸡蛋塞到她包里说:“你要是顺路回头帮我看看周友生家长怎么不来学校缴费,照理说那样的高知家庭不能拖欠学费。”
“好的,我先走了。”秦老师在幼儿园踏实勤奋,还找了个钟点工的活儿,正好是周友生家。
等到秦老师离开,汪老师进来摇摇头说:“可惜这么好的姑娘,家里有那么个妈,医药费跟无底洞一样。”
天上又要下雨,傍晚响起空雷声。
秦玲玲骑着自行车出了高档的金港湾小区,沿着马路走了好大一会儿,进到一处巷子里。
这里拆迁一半,一半的人脱离群众成为富裕阶层,一半的人还在泥沼里挣扎。
秦老师把自行车推到筒子楼下面锁上,用力扯了扯链条,确定锁上后提着朴实的米色布包上到七楼。
照顾小朋友一天下来本就辛苦,推开门迎来母亲秦淑芳的怒骂:“你想饿死老娘吗?又跟哪个男人眉来眼去现在才回来!”
秦玲玲赶紧掏出饭盒,从阳台改成的厨房里拿来勺子进到一居室里的卧室中。
瘫痪在床的老年女子枯槁消瘦,因为天气炎热,屋子里充满肮脏恶臭的味道。
她浑身上下只有头可以扭动,于是用恶毒的眼神死死瞪着秦玲玲,仿佛嫉妒她能行动自如,而自己只能躺着等死,在吃饭的空档里还要辱骂几句。
喂过一场饭,秦玲玲大汗淋漓。
她孝顺地给母亲擦过身体,又不知道哪里招惹了母亲被吐了口水:“你要是个男孩,老娘早就在港城当上阔太太!生下你这么个废物,一把年纪钱也不会赚,伺候男人也比伺候孩子强,挣一点死工资还不如去站-街挣得多!”
“这个月医药费够的,妈…你放心。”这些话秦玲玲从小听到大。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秦淑芳眼睛瞪得老大,如果她能坐起来一定会一口咬上秦玲玲的咽喉:
“你明明应该是个男孩,你要是个男孩他也不会在我生了你以后不管不顾,任凭他老婆把我打成残废!你要是个男孩,哪怕做小我也能留在港城当富太太!我怎么生下你这样的女儿,连狗都不如啊!”
秦淑芳把自己人生的失败全部归结在秦玲玲身上,秦玲玲面无表情擦拭完身体,低声说:“时间差不多了,我去帮人收拾卫生。”
“你去站-街吧!”秦淑芳破口大骂:“你这个穷鬼!你这个废物!”
秦玲玲来到客厅,伴随着母亲叫骂声细嚼慢咽地吃完晚饭。
她站在镜子前散落开秀发,摘下黑框眼镜,指尖蘸着猩红色的口红一点点润在嘴唇上。
贴身妖娆的连衣裙领口露出丰满的事业线,她戴上时髦的太阳镜,对卧室说了句:“我去干活了。”
周友生的母亲经常不在家,这次趁着有空没让孩子参加幼儿园暑假托班,把周友生带出境游玩。
秦玲玲在她家干了半年,因此周友生母亲并没有取消一周两次的卫生打扫,也有怜悯秦玲玲的原因。
秦玲玲来到金港湾小区旁边的一栋新建高层,这里多数是引进的高级人才或者富裕阶层所在的大平层,展现出与国际接轨的富丽堂皇。
轻车熟路来到19楼唯一的一户人家,按下门铃便站在门口等待。
很快房门打开,备受学生爱戴的港城教授周华宪赤-身裸-体站在她面前,激动地张开嘴却不敢发出声音。
秦玲玲漫步进到家中,他关上门诚惶诚恐地迎上去,不等女人开口命令就已卑微臣服地跪在她的高跟鞋旁,垂下高傲的头颅。
“准备接受游戏了吗?”
……
……
沈珍珠从刑侦队下班,坐着新切诺基顺风车回家。
她没有心力去店里摇奶茶,回到家洗个澡倒头睡了过去。
睡醒过来已经是深夜,她起来倒水发现桌子上放着一个邮政包。
“京市?”沈珍珠打开房间灯光,拿着剪刀坐在书桌前小心拆线,打开看到是一盒录像带和一本相册。
先翻开相册,第一张照片是她在黑砖厂二楼飞身跃下揍人的刺激场面。
后面有她与被解救的残障人员的合照,一起对着镜头咬着红彤彤的西红柿。还有她蹲坐在牡丹花前的半身照,眼神透亮笑脸迷人。
相册里其他的是剪辑的影像照片,有接受何莲娜采访的、有专注谈论案件的、有跟受害者家属交流的,最后一张是她跟何莲娜站在镜头前头靠着头、手挽着手一起笑的照片。
真好啊。
沈珍珠摩挲着照片,看到相册最后一页,用隽秀的笔迹写着‘做伟大女人、做时代战士’。
家中没有录像机还不能播放录像带,沈珍珠得到何莲娜惊喜礼物,一扫这些天的疲惫。
隔日早上,她敲开沈玉圆的房门:“是你帮我取的邮政包?”
沈玉圆套上居家睡裙,打着哈欠说:“娜姐说她看到关于你的新闻了,特意寄过来让你高兴高兴,说《焦点访问》下下周播那个案子,怎么样?高兴了吗?”
“高兴,必须高兴!”沈珍珠把相册放在餐桌上:“你跟六姐记得欣赏我的英姿噢。”
“你这就去上班了?”沈玉圆说:“还没吃早饭呢。”
沈珍珠着急破案,她知道在凶手手里恐怕还有活口,要是耽误一天,对方生存的可能性便会降低一分。
“我拿包子了,边走边吃。”沈珍珠走到门口穿鞋,沈玉圆过来小声说:“我听说有人想要贿赂你?五十万可以买好几套房子了吧?”
沈珍珠大吃一惊:“嘿,我说你哪里得来的消息?”
沈玉圆说:“张大爷他们家在派出所办事,听说有人比你先破案,他不相信非挤过去看。后来见着对方被铐上,里面有人说了一嘴他就听到了。”
“听就听了,反正我没拿,以后市电视台也会播出的。”沈珍珠倒是对张大爷去派出所办事有疑惑:“他该不会还惦记着销户口买棺材板吧?冷大哥又做活动了?”
沈玉圆捂着嘴乐:“你怎么知道?冷大哥打算转行卖家具,还有几副棺材板特价处理。”
沈珍珠也乐了:“年年这样我都习惯了,张大爷的精神头我都佩服,走了。”
“拜拜。”
沈珍珠大早上捡一乐子听,咬着包子边走边吃,遇上不少街坊打招呼,仿佛回到去年还在派出所上班的时候,动不动有人跟她打听点“内部消息”。
不过夏天走到刑侦队还是有点暑气,她打算破了案奖励自己一台自行车。进到刑侦队看到切诺基停在老地方,车前面还有顾岩崢偶尔骑的帅气摩托车,她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珍珠姐早啊。”周传喜从银行回来,不等开案情会,先给沈珍珠又一个惊喜:“许家昌的银行账号没查到走款,我跟许太太那边联系过,许太太自顾无暇无法提供内地流水,我看是怕咱们顺藤摸瓜找到许家昌在内地的姘头,但是马向祥这边有发现。”
“什么发现?”顾岩崢和陆野一前一后进来,应该是较量过身手,俩人满头是汗。
周传喜把资料递给顾岩崢说:“马向祥在内地有一笔固定转账,持续四年。收款人叫刘红梅,我查过她的背景,不是本地户口,单亲母亲带有一子。原来在深城干过打工妹、啤酒小妹,后来怀着孩子在金港湾小区买了套联排别墅。”
沈珍珠凑到顾岩崢身边,能感受到他刚洗过澡后还炙热的体温。她目不斜视盯着刘红梅一寸证件照,几秒钟后掩饰失望表情后退几步。
吴忠国从外面进来看了一眼说:“刘红梅农村出身没多少文化,长相跟气质倒是不错,还给马向祥生个儿子,也难怪马向祥每个月打钱那么勤快。”
陆野啧了一声说:“一个月两千生活费,比我工资都高,这社会早晚笑贫不笑娼啊。”
“你打算怎么安排?”顾岩崢还没忘记这场“爷孙局”是沈珍珠与田永锋的较量,转头找到她问。
沈珍珠说:“既然跟马向祥关系亲密,我跟阿野哥赶紧过去查查看,兴许可以发现些线索。”
顾岩崢说:“我要去市局一趟,正好带你们过去。”
“谢了崢哥。”沈珍珠看向其他人说:“阿喜哥继续查车辙,寻找运尸工具。吴叔和阿哥继续调查他们二人的人际关系,看看有没有重叠项。再则,调查过程中要是接触到有异常魅力的女性,一定记得汇报。”
“是!”
“明白!”
顾岩崢看她一眼,点头说:“‘异常魅力’描述的比‘异常漂亮’更准确。她这样的人,一定对某类人群有着绝对吸引力。”
周传喜见他们走了,坐在椅子上叹口气:“希望方向不要偏。”
吴忠国笑道:“怕了?”
周传喜说:“走到现在线索稀少,全是珍珠姐的推理,要是偏了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