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勇尴尬笑了笑:“也许太过热心肠了呢。”
凃大力跟他们接触过,没有好印象:“挖掉眼睛或许就说他们有眼无珠。”
沈珍珠觉得有必要跟另外两人聊聊,谈话中对他们四人的热心肠有些矛盾处,谨慎说:“这类行为有复仇、虐/待和迷信三种考量,作案动机需要多重考虑。他们尸体在什么地方?可以看一看吗?”
周所不大好意思说:“两家人都觉得死的不明不白,还这么惨,伤心之余又觉得被侮辱,怕死者们被议论传谣,都不许任何人去看。马胜家还好,棺材还放着,杨义树刚死,家里就找地方草草埋了,还做了三天法事。”
沈珍珠知道农村法律意识还没宣传到位,迷信思想浓厚,叹口气说:“现场保护得怎么样?”
“哪有保护意识,全被破坏了。”
“还是要见一眼尸体。”沈珍珠几秒后说:“麻烦周所再跟他们联系,要抓到凶手,必须要找到细微末节的线索,配合公安办案才是唯一办法。”
周所点点头,从抽屉里翻出电话本,一页页捻着翻。打过几次电话,又通过村书记的沟通,马胜家松口,可以明天一早去看。杨义树家谁面子不给,直接挂掉电话。
会议开到十一点半,沈珍珠回到农家院的房间里,简单洗漱过后,依旧在研究疑点。
照片上可以看到发现尸体的地方没有拖拽等痕迹,还发现凶手指纹,可以判定是第一现场。作案工具是麻绳和路边石块。犯罪目的和动机还没明确,必须尽早摸清楚。
沈珍珠休息的房间简单,桌椅和梳妆台,两米宽的小炕,烧得热乎乎。炕边是大衣柜和收音机,墙面上挂着**和一幅打印出来的碧空花草的风景画。
顾岩崢在隔壁,偶尔发出走动声音,沈珍珠在盆里倒上热水,乖乖洗脸洗脚,撩起哗啦啦水声。
不大会儿功夫,隔壁也有哗啦啦的水声。接着水泥墙边有扔衣服的声音,沈珍珠转头研究墙面和炕,终于发现小炕有被水泥墙隔断的痕迹,应该是一张与隔壁相通的大炕隔断的。
难道是一间炕屋被隔成两间?
沈珍珠站在炕上发现水泥墙最上面没有封死,她试探着伸出手摸了摸…
顾岩崢就着冷水冲了身体,打着赤膊用毛巾擦身体,发现墙顶出现顽皮的手指头,晃了一下马上缩了回去。
“……”顾岩崢走上前,也发现这里是被隔断出来的。
沈珍珠在隔壁装作自己什么也没干,试着叫了声:“顾队。”
三四秒后,顾岩崢清晰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怎么了?”
沈珍珠:“…这也太不隔音了。”
顾岩崢似乎在笑:“可以直接谈论案情,也挺好的。”
沈珍珠把自己洗干净,懒洋洋地趴在热炕头,小脸贴在炕席上,因为够懒,软绵绵地说:“明天见过寡妇和马胜家属再讨论好不好?”
“好,该讨论的也讨论的差不多,你安心睡。明天早上我叫你起来。”顾岩崢在那头耐心说:“把配枪放好,保险拉上。”
“是。”沈珍珠折腾一天,困倦地打个哈欠,瘫着大字很快进入梦乡,快要入睡前嘀咕说:“要是阿野哥来,肯定喜欢这里。”
顾岩崢躺在隔壁墙边,语气自然:“你喜欢跟他一起行动?”
“昂,顾队。”沈珍珠困得都要半昏迷了,迷迷糊糊说:“阿野哥有意思。”
顾岩崢在隔壁沉默片刻:“你不要叫的那么生疏,叫崢哥。”
“噢…”沈珍珠在睡梦中答应了,没觉得哪里不对,嘟囔着说:“晚安,崢哥。”
“晚安,沈科长。”
大山环绕,鸟语花香,空气清新,心肝得到滋养。
沈珍珠在热炕上睡的不成人形,四仰八叉,听到顾岩崢喊她起床,披头散发地坐在炕头恍惚了半分钟。
这是哪儿?
我是谁儿?
读取头脑缓存后,一骨碌爬起来,吐掉唇边发丝推开门:“到!”
顾岩崢已经跑步回来,换了件退伍穿回来的军背心,站在门边忍俊不禁道:“昨天辛苦了,洗把脸去吃饭。”
沈珍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那么踏实,真不想给顾队一个懒虫印象…顾队?崢哥?
沈珍珠再次读取缓存,艰难记起昏迷前答应叫崢哥的事。
她抬头看到顾岩崢竟没走,抿着嘴,试探着开口:“早上好,崢哥。”
顾岩崢这才颔首:“早,沈科长,待会见。”
“嗯,待会见。”沈珍珠回到屋里收好枪,速速洗漱收拾,来到前面吃饭的地方。
这次不是在包间里吃,直接在农庄院子里吃。不光他们,还有隔壁派出所的其他人,俨然把这里当成他们的食堂。
也因为是食堂的缘故,早餐很简单。沈珍珠和顾岩崢是外来领导,昨天一顿吃了三天伙食费,虽然他俩吃的很少,多数都是被自己人吃了,周所自认为仁至义尽做到接待任务,今天开始他们吃什么,领导们吃什么。
顾岩崢不好自掏腰包加餐,但胃口实在被六姐喂刁了,端着清粥和馒头,看着其他人大快朵颐,决定回去后跟上级申请点基层餐补。
沈珍珠从他桌前路过,不经意往他碗里扔了颗剥好透油的咸鸭蛋,悄无声息埋在清粥里,留下一层莹黄的光。
顾岩崢唏嘘啊,还是沈珍珠惦记他。等到沈珍珠坐在边上,他闻到一股肉香。
再一看沈珍珠的拿了个大海碗,里头有褐色冒香的肉:“…猪肘子?”
“昂。”沈科长乐呵呵说:“还剩一点我怕坏了不给你吃了,我凑合凑合得了。”
顾岩崢:“……”真不是想吃独食么?
他严肃认真地说:“咱们俩共进退,哪能让你一个人受罪。”
在顾岩崢“共进退”下,沈珍珠损失一半猪肘子,一边喝着清粥,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
“哎哟,你们怎么吃这么早!”翠萍从自行车上下来,端着三层铝饭盒小跑着过来:“昨天多谢沈科长帮我找回传呼机,还想着早上给你们送早餐,你们先吃上了。”
沈珍珠眼前一亮,放下碗飞快说:“哎呀你真客气呀,我们不能拿老百姓一针一线,你带的什么呀?”
翠萍笑着打开饭盒:“也没别的,清早在山里采的蘑菇,打了个小菇鸡蛋汤,炸了个蘑菇片夹馍馍。”
真香啊。
小干部吃饭不能自己做主,扭头看着顶头上司。
顾岩崢看出她眼神的渴望,颔首道:“那谢谢翠萍同志,你的好意不浪费可惜,我们就领下了,要不一起吃?”
沈珍珠高兴说:“来啊,一起吃吧。”
翠萍站在桌边给他们分了分,多看了顾岩崢几眼,红着脸说:“不了,我还得去单位,你们吃完把饭盒留这里,回头我过来拿。”
幸亏得了翠萍的补给餐,城里俩干部跟其他同事们分享后,一天总算有了精神头。
傅家村距离庄和县城不远,下去半小时的路程,吃完饭直接去往马胜家。
傅家村在大黑山下,村子里有五百多口人。从古至今耕种梯田,种植水稻,现如今有搞养殖的,有种樱桃树的,还有过来搞开发的,日子算是越来越好。
村子里文化程度不高,胜在勤劳。但前些天马胜和杨义树接连诡异死亡的惨状,让村子里陷入迷雾和恐惧中。
他们的车开进村子,收获许多打量和好奇的目光。沈珍珠发现有些村民手里拿着黄表纸,急冲冲往山上坟地里去。
其中也不乏胆量大的,没来得及观看到尸体,接二连三去往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参观,连草都踩秃了。
本来案发到现在时间不长,也没有雨水,很适合寻找证据,沈珍珠在车上路过现场,下去看了眼,花了些时间勘察,一无所获。
顾岩崢穿着灰夹克开车,似乎没有影响破案情绪,沈珍珠于是也沉下心。
周所在副驾驶给顾岩崢指路,沈珍珠跟凃大力坐在后面,后者总会偷偷看她。
沈珍珠没发现,专注思考案情,反而是前面开车的顾岩崢看到了,唇角往下勾了勾,继续跟周所询问有关受害人的事情。
沈珍珠在后面听到有用的信息就记在笔记本上,学着顾岩崢的方式在本上画出思维脑图。
听到有市里干部到马胜家里查案子,不少人提前到马胜家外面等着,沈珍珠从车上下来,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也不知道能看出点什么。
村委书记姓张,是位和善的女同志。她过来跟沈珍珠他们握握手,在电话里聊过了,特意过来陪同去往马胜家。
“还找什么刑警,我看还不如找出马仙。”
“被弄成那样死了,也不知道是得罪过谁,该不会咱们村里真有怨鬼吧?”
“要我也赶紧把人埋了,要是影响其他人怎么办啊……”
边上不停有人说着风凉话,马胜的妈病倒在床,马胜的父亲和其他亲属站在院子里堵着门,不让其他人挤进来看热闹。碰到不讲情面非要挤进来的,干脆拿着铁锹打人。
沈珍珠见马胜几人不拖泥带水的动作,还有彪悍的行为,跟顾岩崢相视一眼。
村里老百姓们好奇归好奇,似乎很怕他们家男人,见到男人们出来阻止,生怕被打,往后躲到挺远的地方继续看热闹。
沈珍珠发现马胜家院墙有新增高的痕迹,应该是防止被人偷窥。
而马胜的棺材放在下屋里,下屋的门被卸下,门框被据开。
棺材比一般棺材宽,马胜的爸叫马建忠,跟马胜一个模子出来似的,他站在门口拦着沈珍珠说:“女人不许进。”
周所不赞同他的态度,跟他说:“这位是市重案组下来破案的沈科长,可不是一般人,破获许多大案。你要是想让你儿子早日伸冤,就别拦着人家,快让沈科长进去看一看。”
马建忠跟马胜的两个叔叔在一起商量了会儿,在沈珍珠身上打量半天,最后目光落在她腰上别着的枪上,到底是武器给的震慑力比沈珍珠高,终于商量完能让沈珍珠进去了。
就这样进去,开棺后,还由马建忠和两个叔叔在对面看着,不允许任何人触碰尸体。
马胜脸部被白布遮盖,沈珍珠要求他们摘下,只要不碰尸体,马建忠这点还是配合的。
沈珍珠拿着笔记本装作记录发现,希望剜眼不会影响到天眼。她第一眼看到两个黑窟窿,再一眼看到马胜临死前的天眼回溯,默默松口气,仔细看了起来——
马胜从采石场出来,自行车爆胎,整个人呈现暴躁情绪。
路边有采石场工人下班路过,见到是他,都默默从另外一条小路上走,被誉为热心肠的见义勇为份子,此刻却像洪水猛兽。
他推着自行车往前走,走着走着天也黑了。
傍晚路上无人,马胜藏不住满嘴脏话,咒骂今天的遭遇。
两个割猪草回家的小孩背着箩筐往家走,看到是他,没来得及绕开,被马胜看到喊:“瞎眼的东!过去喊车接我!要是敢跑,我就把你们家丑事写在宣传栏让全村的人看啊!”
两个七八岁小孩并不认为家里有丑事,却知道马胜的脾气,不得已放下满当当的箩筐,往采石场跑去。
马胜还在后面叼着烟吼道:“妈的,跑快点,没娘养的就是没眼力见!”说着一脚踹翻草地上放着的箩筐,孩子们辛辛苦苦割的猪草四处散落。
他坐在枯树桩上,不顾面前春季防火防灾的告示牌,划根火柴点起香烟,随手将火柴扔到一边,看它自然熄灭。
马胜估摸俩孩子应该快回来了,抽了三四根烟,骂骂咧咧站起来往采石场方向伸着脖子望过去。
也就在这瞬间,麻绳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背后死死勒住他!
“唔…!”
凶手身材高大,应该有一米八左右,拽着麻绳的手绷出青/筋,身上力量感仅次于顾岩崢,可惜没有顾岩崢会使用自身力气,硬是凭借蛮力将他脖颈勒出深凹,稍向上方提起!
“唔啊啊…啊哈——”马胜拼死挣扎,可惜这两年当了宣传干事“养尊处优”,力气远没有普通庄稼汉大,更别提杀人凶手。
在他弥留之际,凶手侧脸上前在他耳畔说了句话,马胜骤然疯狂起来,手脚并用差点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