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说:“你怎么考虑的?就想一死了之结束痛苦,让王嘉丽跟凶手同时活在没有你的世界上?”
提到王嘉丽,梁贵金更是难过。老大的爷们,哭得跟孩子一样。
也许右额的伤势牵扯着面部神经,让他哭起来表情很狰狞:“她没了我怎么办啊。我真不该听她的话,暴雨天出去谈谈。一个老娘们知道个什么,我就该在家里待着,哪也不去,我妈也就不会死的那么惨了。”
他猛然抬头,连声说:“脑浆都出来了,就在我面前,对,脑浆还溅到我脸上了,呜呜,我的亲娘啊。”
沈珍珠说:“是她约你们出去的?”
梁贵金说:“是她,要不是她,我妈不会死,我也不会这副模样。她这辈子…她永远要记得把我害得这么惨!啊啊啊——我不活了,让我死吧!”
主刀医生赶了过来,找护士拿药给梁贵金打了镇定。
休息了十来分钟,梁贵金无力地躺在床上,喃喃自语地说:“我不敢见她,说好要照顾她一辈子,我成了这副模样。还不如死了,省的拖累她。她那么善良,她下半生一定会在痛苦地度过。呜呜,我舍不得啊,舍不得。”
见他冷静了些,沈珍珠顺势问:“王嘉丽怎么跟你说的?”
梁贵金说:“她说被我妈闹的不行了,我妈非要她跟我离婚,我们俩都不想啊。”
沈珍珠说:“时间地点是谁定的?”
梁贵金说:“她。因为她在服装店上班,时间不固定。她有时间,我连工作服都没时间换,赶紧过去了。”
沈珍珠说:“你没回过家?”
梁贵金说:“你什么意思?直接从厂里过去的,提前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都有记录的。”
沈珍珠说:“我不是怀疑你,有些细节问题要问仔细。你觉得会是谁干的?”
梁贵金嘴唇抖动,单手捂着头说:“我知道自己做人小气,没多少人喜欢我。但是我媳妇会做人,把邻居关系处理的很好。除了我家里人对她有点意见,其他邻居都很喜欢她。要说结仇的话,我们都不可能跟外人结仇——”
沈珍珠微微颔首:“那你觉得是身边人做的?”
梁贵金露出恐惧的神态,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咧着嘴哭着说:“太吓人了,我的亲娘就死在我面前。求求你们,抓了凶手,保护好我媳妇,我本来就配不上她,我死不要紧,不能让别人伤害她!外面的人都贪图她的美色,还有偷窥她的人…….我死了,她可怎么办啊。”
“诶诶诶,你们怎么进来的?”回家吃了饭,睡了一觉的梁从君赶了过来。
她见到沈珍珠和其他公安在病房里,骂骂咧咧地说:“走开,没看到他很虚弱?难不成真要把我弟弟逼死?他是受害者!”
沈珍珠说:“不好意思,就问两句。”说着拦着想要阻止的赵奇奇,小声说:“听听看。”
梁从君听到走廊上有跑步声,回头看到七大姑八大姨都赶了过来,匆忙拿出一份临时打印的协议走到梁贵金面前,塞了笔说:“有保险公司说你跟咱们都有保险,你快把字签了,改成我是受益人。”
梁贵金说:“什么保险?”
二婶子挤进来,推开梁从君抢着说:“意外险。你死了残了都给赔钱,好大一笔呢。别让那个毒妇沾咱们老梁家的光,你把钱给我们分了,我们都会来照顾你。”
梁贵金气的要命,奄奄一息地说:“我还没死!”
梁从君又挤到病床前,说:“就是没死才提前说好,总不能让臭破鞋拿钱跟别的男人走吧?”
“跟谁走?哪个男的?!”梁贵金受到刺激,挣扎着坐起来,拔掉手背上的针,血管里泵出一丝血流。
“哎哟哟,你看看你激动个什么。”
“贵儿,让大娘看看,你小时候我还带过你。”
门口三婶子、刘大娘等人也来了,相互拉扯着不让进门。
护士长跑进来拿了消毒棉球按在梁贵金的针眼上,对一群不着调的亲戚们喊道:“叽叽喳喳,大老远就听到你们吼叫!让你们进来不是让你们闹事,再闹事都给我出去!”
伴随着护士长的吼声,梁贵金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值班大夫过来不管不顾把所有人训了一顿,等他们散开,沈珍珠走到走廊尽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一片琢磨着亲戚们的话。
梁贵金求着破案,说自己配不上王嘉丽。按照沈珍珠在铁四派出所外对他们的第一印象,的确像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梁贵金额头凸出不平整,长相普通偏于丑陋。个头、体型也没有傲人的地方,看得出来梁贵金隐隐透出自卑的心态。唯有父亲车间主任的身份拿得出手,也由他大姐接班。
是什么原因使得王嘉丽嫁给了他?
因为自己长得漂亮,所以不在乎容貌了吗?竞争对手应该不少,梁贵金依靠什么本事获得王嘉丽的芳心?
在亲戚交谈、婆婆辱骂和梁贵金潜意识里,都觉得靓丽的王嘉丽守不住。可他们又没有具体的对象,更像是拿王嘉丽泄愤,全家人欺负她。
反倒是外人对王嘉丽友善随和,在王嘉丽背负着杀人嫌疑时刻,还愿意伸出援手。
而及时出现的不倒翁,也很神奇,为什么不偏不巧落在王嘉丽脚边,被她捡起?真的是幸运使然?
“同志,我跟你打听个事儿。”梁从君作为亲姐姐留了下来,她赔着笑脸,但由于常年板着脸,眉心有两道悬刀纹。
“你说。”沈珍珠往消防通道里走。
梁从君算是梁家人里面长得比较好,可能摆摊时间多在傍晚,皮肤相对白皙。不过体态不好,脖颈前倾、四肢细、腹部隆起,眼神里藏不住的算计。
“你看我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妈没了,弟弟手术也不保准。他们还住着一套房子,要是他们都没了,我们家是不是能优先得到房子?我还有个女儿,有后呢。”
沈珍珠说:“你有没有后,跟房子没关系。”
梁从君提高音调,见到沈珍珠不好亲近,又压低声音说:“你的意思是,王嘉丽能得房子?”
沈珍珠不跟她明说,挑眉看她:“盼着弟弟死?”
梁从君假笑着说:“怎么会呢,我希望弟弟长命百岁。再说,我妈还躺在你们那儿呢,我要是这样想,准把她气的诈尸。对了,那老太太的钱——”
沈珍珠说:“我不是遗产律师,你有问自己找别人问吧。”
梁从君瞪了沈珍珠一眼,往前凑了一步说:“我给你分两成。”
沈珍珠冷冷地说:“你要行贿?”
梁从君一怔,忙说:“算了,当我没说。我走了。”
她连忙往走廊上走,嘀咕着说:“小小年纪,油盐不进。”
沈珍珠进到病房里,没看到梁从君。梁贵金还有吊瓶,沈珍珠干脆歪在旁边的病床上打盹。
电闪雷鸣持续一宿,到了清晨第一束光打在沈珍珠脸上,她倏地睁开眼。
梁贵金正在往房梁上挂床单,作势要上吊。
两分钟之后,梁贵金手脚被捆着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地说:“我下巴要被你拍掉了…疼死我拉倒。”
沈珍珠甩着手,毫无悔意地说:“情况紧急,已经收着劲儿了。”
早上赶过来的小白,见到一出闹剧,把洗漱用品和大菜包塞给沈珍珠,讽刺着说:“都想死了,还在乎下巴不下巴?”
梁贵金望着天花板不吭声了。
沈珍珠洗漱完,啃着大菜包,看着小白送来的画像。
杨萍在青年夫妻的侧脸基础上,把正面脸绘制完整,连陌生男人下巴上的疤痕都表现出来。
沈珍珠说:“问问他见没见过。”
小白走到梁贵金面前,晃了晃画像:“见过吗?”
梁贵金头晕目眩,咳了几声说:“拿近点,我眼睛看不清了。”
小白送过去,梁贵金眯着眼看了半天,大吼一声:“是他!下巴还是我打伤的!”
梁贵金说完,猛地咳嗽几声,“哇”地吐到地上一摊血。
“医生、医生!”沈珍珠差点噎着,冲护士站喊:“患者吐血了!”
值班医生一脸憔悴,快步走过来说:“昏迷了没有?”
沈珍珠说:“没有。”
值班医生进病房,看到梁贵金炯炯有神地盯着画像,精神头比昨天更好,简单检查了一下转头跟沈珍珠说:“可能是淤血,等会再拍个片子看一看,暂时没有大问题。他情况很严重,今天会进行专家会诊。”
“谢谢。”沈珍珠松了口气,等医生走,问梁贵金:“这人是谁?”
梁贵金非要慢吞吞地说:“我就是怀疑这小子跟踪我媳妇,是个做生意,好像叫…叫胡援朝。对,胡援朝,我还跟他干过一仗被拘留了。”
沈珍珠说:“为什么干仗?”
梁贵金说:“他给我媳妇献殷勤,想当第三者!”
沈珍珠问:“你怎么发现的?”
梁贵金遮遮掩掩地说:“以前、以前就认识过,后来他对我媳妇纠缠不休!再后来还以为他离开了,没想到这些年一直在暗处偷窥。公安同志,抓了他吧,肯定是他害我!!”
沈珍珠说:“他在哪里工作?”
梁贵金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感觉挺有钱的,还给我媳妇送过金项链让我扔他脸上了。”
沈珍珠问:“在哪里打架的?谁解决纠纷的?”
梁贵金说:“五六年前吧,在姑娘河派出所。”
沈珍珠跟小白说:“小白,你跟阿奇哥去查一下记录,查到以后请胡援朝走一趟。”
小白立正说:“是,珍珠姐。”
梁贵金又在病床上咳嗽,沈珍珠给他解开一只手,他捂着嘴咳了几声说:“还是当官好,一句话让底下人跑断腿。”
沈珍珠半笑不笑地说:“也能让亲戚有工作有房住。”
梁贵金笑起来下巴有些疼,咧着嘴“诶呦诶哟”了两声说:“我看我好不了了,死了就死了吧。可惜我媳妇那么漂亮,不知道便宜了谁。”
沈珍珠皱眉说:“她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不是谁的附属品。难不成还要立贞节牌坊?”
“当年我妈说我媳妇长得克夫,我不信。”梁贵金太过虚弱,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用勉强能听到的音量说:“她八字真硬。”
沈珍珠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梁贵金像是突然醒了,睁大眼睛说:“我说什么了?”
沈珍珠说:“说你媳妇克夫。”
梁贵金说:“哎。”
沈珍珠说:“你也这样认为?”
梁贵金说:“没有的事,我太爱她了,我宁愿为了她死。”
说起这话,梁贵金露出微笑,眼神神圣又纯洁:“万幸她没事,真的,可吓死我了。我死了,别的男人拥有她,我会疯啊。”
沈珍珠说:“你有没有觉得自己说话前后矛盾?”
梁贵金说:“可能也老年痴呆了吧。”说完,自己痴痴地笑了。
两人相对无言在病房里度过整个上午,到了中午时间,护士把梁贵金的吊针换成营养针。
沈珍珠到住院部食堂吃了寡淡的病号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