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跟小白先去了十九中,等到江汉的同学,对江汉的评价是:沉默寡言、打篮球厉害、家里穷、想去打工。
班主任对江汉的评价更直观:“从不迟到、从不旷课、从不吵闹、从不及格的‘心头大患’。”
江汉家没有房子,原本的筒子房被赌博的父亲输掉,在失踪前跟母亲和姐姐住在老舅妈家的车库里。
小区里邻居对江汉的评价:能吃苦、沉默、身体好。懂事的令人心疼。
走访一圈到了下午,走进江汉老舅妈家的店铺,里面顾客并不多。
一位朴素的中年妇女正在检查水缸里的活鱼,这是一家以独特涮鱼片而经营的火锅店。
“为了江汉来的?”江汉的老舅妈捞出翻白的鱼,叫服务员拿到后厨,擦了擦手说:“两位同志坐下聊吧,吃饭了吗?”
小白吃了一肚子王中王和面包,有心想尝尝鱼片火锅也知道不是时候。
“不用了,谢大姐。”沈珍珠客气地说:“我们在附近调查过,基本情况已经了解。想知道江汉在失踪前,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让你记忆深刻的?”
谢大姐跟谢玉音长的三四分像,更为丰韵些。
她态度很好地说:“记忆深刻的是他跟我妹妹吵了一架,说不想念书了。他头一次不听玉音的话,跑到我这里要去南方打工,想借钱买火车票。我劝了一晚上,才让他止住念头。隔了半个月,他老实上着学,有时候还过来帮忙,看起来跟平常没区别,只是有点奇怪。”
沈珍珠说:“怎么奇怪?”
谢大姐说:“有点魂不守舍的,问他也不说。”
沈珍珠说:“有别人和他在一起过吗?”
谢大姐说:“他打小独来独往,也没什么朋友。其实也不是太奇怪,就是突然开始发育,长胖了一圈,脸上总算有点肉了。我还开玩笑是不是在后厨偷吃东西了,结果第二天他就不来了。想着我的话没轻没重伤了孩子的心,隔了两天我去他家找他,当时家里有医生给他打吊针,这才知道我的话让他得了心病,在家里发了高烧。再后来,他好了以后就不见了。也就是这个月发生的事。”
沈珍珠分辨着她话里的细节,重新提出疑问:“他说去南方打工后来没再提任何之类的话题吗?”
谢大姐摇了摇头。
沈珍珠又问:“听说他姐姐身体不大好,那他怎么样?有没有持续服用药物?”
谢大姐说:“他身体好的不一般,跟高年级打球都能赢。除了那次发烧,基本上没生过病。”
此刻往后厨递鱼的男服务员跃跃欲试地探出头被沈珍珠发现叫了过来:“同志,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男服务员年纪也不大,刚成年的样子。青涩地抓了抓头看了眼老板的脸色。
谢大姐说:“你知道什么就快说,这是什么时候了,还看眼色。”
男服务员被训了一句没往心里去,面对两位公安,说:“江汉当时跟我说了句有个发财的事要做,还问我去不去。我说我不去,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
沈珍珠说:“还说了什么?”
男服务员抓耳挠腮地想了想说:“别的也记不得了,就说要去打工,还挺高兴的样子。我平时跟他打过篮球,他愿意跟我说话。”
男服务员着重自己在江汉心里位置的重要性,瞧着沈珍珠配合地颔首,心满意足地说:“他还帮我问了,可惜我岁数不达标,不能去了。”
沈珍珠眼神亮了亮说:“有没有说去哪里打工?”
男服务员说:“没说,神神秘秘的,说不能让太多人知道。这年头好工作不好找,他岁数又小,其实我没往心里去。老板对我很好,我怎么会想去别的地方。”
沈珍珠又询问几句细节,男服务员也没有别的线索了。
从火锅店离开时,沈珍珠走到车边,谢大姐跑出来,拿着两瓶可乐送到车里,递给小白:“辛苦你们大老远跑过来,等孩子找到了,一定来我家好好吃一顿。”
小白只得重新下车把可乐送了回去,好说歹说没收下。
沈珍珠开车行驶到路上,小白说:“江汉才13岁,哪怕读书早也才初二,能到哪里发财?”
沈珍珠也有这个疑问,包括江汉去世前的恐怖状态。她干脆转弯往市儿童医院去。
“咨询少年心理行为吗?难道有罕见情况?”小白对她珍珠姐的决定双手双脚赞同,够到后座的“快乐高”,仔细瞧了瞧:“这是谁送的?”
按照对沈珍珠抠门程度,绝不会自己买的。
沈珍珠老觉得“快乐高”不对劲儿,一夜爆红的产品,突然成为营养剂的优秀品牌。针对青少年营养补充,而江汉的失踪也跟它多少有点牵连。
“是张小胖的妈送的,上回鸭脖的事。”沈珍珠简单说:“你别喝,这东西未必是好东西。”
“让我喝我也不喝。”小白看着精美包装的“快乐高”重新放了回去:“我看都是广告营销出来的,营养成分未必比得了鸡蛋。”
到了儿童医院,遇到下班高峰期和春季流感爆发,门口有许多病患及家长。
沈珍珠只能找个地方临时停车,让小白在车里等着,自己往儿童内科跑。
路过沿街商店,每家都摆放着价格昂贵的“快乐高”。遇到过来看望小孩的,几乎人手一提成为标配。
“少年激素情况?”见到沈珍珠的证件,内科主任的态度好了不少,关上门,让外面的家属等五分钟,快速地说:“同志,想让我怎么帮助你?”
沈珍珠对这位头发花白,神情严谨的老专家说:“是这样的,我有一位13岁的受害人。他出现了下颌肥大、有瘤体增生、面部特征性改变、手指节粗大,请问是激素导致的原因吗?”
老主任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皱着眉说:“内部自身激素无法达到这样的效果,更多是外源性注入。是否得了需要激素药物控制的病?是否因为某种原因服用了大量激素?”
沈珍珠说:“没生过病,身体很好。”
老主任表情严肃地说:“服用激素药物的患者,会有独特的激素脸。但你说的情况严重,看起来更像是蓄意破坏孩子的身体。骨骼变形会导致血糖紊乱、血压升高。心脏也会负担过重,内分泌系统永久紊乱,以后可能终身不育。”
“好的,谢谢主任。”沈珍珠拿到检查项目,走到门口,拧着把手,又问了句:“请问在服用激素药物的前期会有什么症状?”
“可能会有些躯体症状,比如关节痛、视力模糊、头疼等。”老主任站起来,来到沈珍珠旁边:“让孩子变成这样的人,要么是无知的彻底,或者冷酷的彻底。任何一个了解医学伦理的人都知道,这是谋杀孩子的未来。”
“再一次谢谢您,这对案子来说非常重要。”
“这是我的名片,如果需要进一步解释或者帮助那位少年,可以跟我联系,我会全力配合。”
慈爱的老者推开门,门口等候着漫长的诊断队伍。家长带着孩子期待地看着手中的号码,希望能快点给生病的孩子诊断,将孩子的未来押在专业医务人员身上。
沈珍珠从走廊上离开,回头看了眼。已经有人进到诊断室里。她知道,老主任不会辜负他们的期待。这是一位善良又专业的好大夫。
小跑到外面,沈珍珠看到小白站在车外跟交警解释为什么会如此停车。
沈珍珠赶紧跑过去,打开驾驶座说:“同志,临时停车…五分钟,我马上开走。”
交警看了眼车牌,又看了眼沈珍珠说:“办案?”
沈珍珠点头:“对。”
他摆摆手:“走吧,下不为例。”
上了车,小白嘟囔着说:“郭大爷是不是没把咱们车登记给交警队啊?我解释的嘴巴都干了。”
沈珍珠从后视镜里看到儿童医院门口说:“两个轱辘、三个轱辘、四个轱辘的都往这边停,他们也为难。咱们先回去吃个饭,然后研究一下案情。”
“也好。”小白说:“好久没见冬宝了,我都想他了。”
忙忙碌碌跑了一天,回到铁四新二街。
“夫妻理发店门面兑出去了,开了家婚姻介绍所。还上门打听附近谁家有未结婚青年,给免费介绍。”胡蝶坐在店外门边上,腿间有个摘菜的大盆,正在埋头摘菜。
身后厨房里的小李铆足劲儿颠勺,夫妻搭配、干活不累。
“两位同志,你们长得这么俊俏,一看还没成家。”包着红头巾的大妈,捏着一沓宣传单给她们一人塞了一张:“免费给你们介绍优质男青年,比市场上要求还要高一截,保证你们自己找不到。”
花花绿绿的传单上印着“红玫瑰婚姻介绍所”的宣传语:只为优质男女未婚青年提供服务。
红头巾大妈越瞧越觉得她们俩条件不错,穿着打扮简单体面,浑身一股正气,形体气质上佳,一个小脸白里透红、一个白胖周正,一个比一个招人喜欢。
“来来来,你们过来看。”红头巾大妈硬拉着她们往自家店里走,商业街尽头的理发店如今贴满未婚男女青年的横幅与条件:“你们要是有正式工作就更好了,阿姨给你们免费介绍优秀男同志。”
不少街坊邻居过来看个稀奇,元江雪也在里面:“‘婚礼市场评估标准’年龄、身高、收入、房产…”
沈珍珠昂着头看了几眼,无语地说:“连双亲的收入和家产也写出来,唯独不提感情。”
红头巾大妈挤在沈珍珠旁边,非要沈珍珠加入婚介所会员,高调地说:“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找对象要高标准,以后的生活才能高标准,以后的孩子也才能高标准,长此以往,家里不就好起来了吗?”
沈珍珠昨天还以为沈六荷诓她,仔细看着男同志的择偶标准里面,最低身高居然在165以上,160的都不考虑了。
然而女同志择偶身高最低水平也在178以上。
红头巾大妈说:“身高不达标的,在我这里门都进不来,算三级残废。”
沈珍珠客气地说:“阿姨,我已经有对象了,还是算了。”
红头巾大妈反问:“你对象能达到他们的高标准?不要一时鬼迷心窍,生米煮成熟饭可就晚了。”
沈珍珠说:“我对象对我而言也是万里挑一的优秀男同志,在我心里没有比他更优秀的了。”
小白唇角抽动,不得不在红头巾大妈的视线下,点了点头:“我承认。”
红头巾大妈又问小白:“那你呢?找对象了吗?”
小白说:“奸懒馋滑是我的性格、游手好闲是我的乐趣。有时候我会去歌舞厅工作,有时候会到赌-场里加班,你确定要介绍给我?我欢迎啊。”
红头巾大妈一脸嫌弃地说:“算我看走眼,不过你别着急走。这里还有几个标准之下的男青年,你要不要?”
小白说:“呵,人还给分成三六九等了。”
红头巾大妈说:“自古以来人不就是三六九等的?”
沈珍珠轻声问道:“那你觉得自己是几等?”
红头巾大妈支吾了下说:“不用我介绍拉倒。”
沈珍珠说:“感情的事就用感情来衡量,这样纯粹制造焦虑。”
红头巾大妈说:“市场就是这样的标准,不信你们到别的婚介所看看去。不想介绍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做生意?你又不是拉皮条的,这样的条件有几个能达到?”元江雪磕着瓜子,冷嘲热讽地说:“照这样,我们普通人都别想结婚了,更好响应晚婚晚育的国家号召。”
在众人的哄笑声,沈珍珠和小白离开了婚介所。其他人也觉得没多大意思,各自回到自己的店铺里忙活。
沈珍珠惦记着案子,要了碗酱油炒饭随便扒拉了几口,在纸上写下目前掌握的线索。
还没开始分析,门外传来一群少年喧闹的声音。他们有的外套里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舞蹈服。
小胖带头推开门进来,喊道:“十二位!”他嘚瑟地跟身后苏梅安介绍:“这里就是珍珠姐家的店,她们爱吃的鸭脖就出自这里。”
苏梅安裹着大衣,往店里看了几眼,找到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其他小同学叽叽喳喳说着话,还把外套脱了下来,唯有苏梅安还穿着大衣。
沈珍珠察觉到她的奇怪,拿了餐具送到孩子们的那桌,递了一圈送到苏梅安手上。
苏梅安低声说了句:“谢谢。”抬头看了沈珍珠一眼。
沈珍珠立刻发现苏梅安与之前有了变化,原本瘦到皮贴骨的脸颊上,微微胖了一圈。
张小胖今天为了请苏梅安来吃饭,咬牙把其他同学都请来了。
他选了几道平时爱吃的菜,果然其他小同学也爱吃。
等到气氛热闹之时,苏梅安安静地在角落里坐着,并没有吃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