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跟门口的公安点点头,进到病房里和周传喜说:“让我跟雯雯姐聊一下。”
“雯雯姐”三个字像是触动了李雯心底现实记忆的某一处,她缓缓抬头终于用眼睛看了沈珍珠。
周传喜看了眼沈珍珠手上拎着的东西,离开后,沈珍珠关上门并锁上,她没有走到李雯身边,而是保持安全距离用以放松李雯的情绪,阻断她的危机感:“雯雯姐,你是不是忘记我啦?那天我的钱包还是你帮我捡到的,你看我还给你带了香烟,等你好了再抽哦。”
李雯分散的注意力慢慢集中在沈珍珠的语言上,遭受过巨大创伤的心灵,努力回忆遇害前发生的事。
沈珍珠保持耐心等她的反应,许久后,李雯喃喃地说:“是你。”
沈珍珠把靠背木椅往前拖了两步,在李雯皱眉前停下动作:“是我,把你从地窖背上来的也是我。你看我胳膊还刮破皮了。”
沈珍珠亮出胳膊给她看,李雯记不起当时的情景,只有浅淡的潮湿泥土的触感告诉她,她是实实在在被这位沈珍珠背出来,送上救护车。
沈珍珠身上有甜甜的气息,像是天使向她伸出援手。她感激的话语憋在唇边,张了张嘴,眼泪无声落下。
沈珍珠起身替她抹去眼泪,来之前研究过面对“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患者需要注意的地方,她担心李雯也成为她们之一。但李雯眼神里的畏惧告诉沈珍珠,李雯并没有。
沈珍珠掏出钱包在李雯面前亮了亮,重建她曾经的现实记忆,果不其然,看到李雯逐渐专注的神态:“是我捡到的。”
“对,你还记得。”沈珍珠轻声说:“这是现实。”
门外,周传喜站在走廊上等着沈珍珠。
他身边的公安好奇地说:“她不是来问口供的吗?怎么还拿羊肉串来了?想贿赂患者?”
周传喜在沈珍珠来之前接到过顾岩崢的电话,要求他配合并不要干扰沈珍珠的行为,她会试图重建受害者神经记忆,从五感上激活受害者的现实感。
“你等着就是了。”周传喜说不出太多,但在别部门的公安面前,还是很给沈珍珠面子:“重案组办案能跟普通人一样?”
沈珍珠在这边与李雯看似闲聊,病床边经常去吃的烧烤店的香气,蔓延在病房里。
长时间没有进食的李雯回想起羊肉串的香气,慢慢的嘴里分泌出口水……
而在刑侦队的看护室里,陈嘉乐教授也在切断六位受害者的虚伪使命感。
在斯德哥尔摩综合征里,“只有我可以拯救他”的情绪莫名高涨,切断这种虚伪的使命感,还会造成受害人出现生理性的头疼,精神上的伤害蔓延到躯体反应。这些需要陈嘉乐教授使用外力辅助。
还有一点也非常需要他人的帮助,也就是在医院里沈珍珠对李雯做的——重新建立被篡改的记忆。
陈嘉乐教授三十出头,穿着黑西装,戴着银框眼镜,文质彬彬地说:“如今六位受害者大脑受到创伤,会暂时遗忘被暴力相待的细节,只记住黄英峰给她们带的汽水、糖果和幸福。我已经给她们看了各自身上的伤情,希望她们能够清醒,但是还需要客观准确的记忆,拉回她们被应激情绪刺激下消逝的精神记忆。”
“她们现在记忆混乱,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得,只能记住黄英峰给她们的‘爱称’。准确的口供她们肯定提供不出来,即便提出了口供,真伪也难辨。”顾岩崢抿唇低声说:“只能看老沈那边了。她去接触唯一清醒的受害者,希望能有所收获。”
陈嘉乐教授首次遇到这么多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患者,肩膀上的压力也很大。他期望地说:“现在的她们还生活在虚假的世界里,如果有了客观事实做辅助,我相信我能帮她们重建真实记忆。”
人民医院单人病房,沈珍珠继续跟李雯聊天。在她的努力和无害的状态下,李雯的话也多了起来,缓慢地说:“我身边发生过太过糟糕的事情,我的人生就是一场噩梦。”
“但是也发生了奇迹。”沈珍珠合上笔记本走到她身边,抚住伤痕累累的手:“你帮过我,我救了你。这是善的循环。我相信善恶到头终有报,死了那么多女孩,你也差点没命,真想要恶魔重新回到人间吗?你也有女儿,你愿意她的世界里有这样的恶魔吗?”
李雯缓缓抬起头,嘴唇微微发抖,愤恨地说:“不,谁都不能伤害我们,我要让他死!”
从病房里出来,周传喜马上走上前:“怎么样?”
沈珍珠肯定地说:“她愿意成为证人,指认黄英峰杀人。她亲眼所见两场残杀过程,都是黄英峰动的手,还有——”
沈珍珠走到护士台拿起电话拨给顾岩崢大哥大,周传喜在一边听她报告:“李雯表示在睡觉的土炕头枕的地方掩埋着两具女尸。杀害女尸的人是黄英峰,我们发现的内脏就是这两位死者的!”
证人口供需要两位公安同志同时在场,沈珍珠报告完毕回到病房里,由周传喜陪同开始从头到尾录下李雯整个惨痛过程。
周传喜发现,李雯的神态和肢体语言坚定许多,眼神里不再是去怯懦畏惧的神态,而是浓厚的恨意。
等他们从人民医院回到刑侦队,顾岩崢拿到李雯的口供,分别出现在六位受害者的看护室里。
在陈嘉乐教授的配合下,她们逐步认识到真正的现实,脑中迷雾破开,出现一缕阳光。
“发现的两具女尸都是被掐颈窒息死亡,上面的指纹是黄英峰的。另外,其中一具女尸下/体处还发现少量J液,经过鉴定同样属于黄英峰。他在强迫过程中掐死反抗女子,来不及完全分尸直接掩埋在地窖北面睡觉的地方。分尸的工具是一把工兵铲,上面全是黄英峰一人的指纹。”
“虽然六名受害人无法全部出庭作证,但是有两位症状稍轻的受害者的口供与李雯的基本一致,经过判断神经意识也逐步恢复,可以作为受害者指认黄英峰与妻子的罪行。”
陆野在黄英峰面前憋屈了几天,今天终于得到人证物证,往墙上嘭嘭来了两拳,咬着后槽牙说:“真他妈解气,他的死期终于到了!”
顾岩崢拍拍他的肩膀说:“回头好好谢谢你珍珠姐,她功不可没。”
陆野憨笑着说:“卧底找受害者,还得到重要证人和关键证据,头儿,我珍珠姐就是咱们四队的福星啊。”
“那也是我挖掘的。”顾岩崢路过三队门口,敲了敲门:“通知你们朴队一声,发现一名受害者跟你们案子的失踪人员相貌体征核对的上,关键是还活着。让她家属过来认认,人瘦的厉害,精神状态正在恢复,让家属有心理准备。”
“我们也是顺手而已。”陆野在边上欠呵呵地说:“当然要是等到你们破案,就不知道受害者是死是活咯!”
“……谢、谢谢你们。”陈有为和康河俩人傻眼,知道四队风风火火破了地窖案,根本不知道四队顺手把他们僵持一年的失踪案也给破了。
虽然是喜事,怎么觉得憋屈呢…
……
“我说了是她们争风吃醋自愿为我杀人。”黄英峰并不知道阴影笼罩在他的头顶,面对顾岩崢的最后一次审讯,他唇角干涸,眼神浑浊却坚定地说:“你们不就是想要我承认我杀了人吗?我不承认。”
他脸色不好,被关押七十二小时还以为能释放,但是他属于刑事拘留,上面批准了特殊情况,可以将他在刑侦队拘留时间延长到30天。
他已经做好跟重案组对抗的准备,也相信不会有人发现他对她们的洗脑。
只要再熬二十几天,公安肯定会因为证据不足释放他,他研究的很清楚,最多会将他监视居住。那时候他找机会去福州,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国内,谁还能再找到他?
“你以为你从福州偷渡到国外学的上不来台面的手段我们会发现不了?”顾岩崢像是在他肚子里转了一圈,往后面一靠,整个人极其放松。
然而这句话仿佛重磅炸弹,惊得黄英峰瞳孔迅速收缩。
黄英峰早年偷渡国外被关过,跟里面一个邪/教组织成员接触过,后来被遣送回国念念不忘对方跟他说,有一整个庄园的女人归头目所有。
从国外回来,打黑工挣的钱都用来娶妻。谁知道娶了个瘟鸡回来,在外面卖够了,回到家装起贤妻良母。
他知道他妻子不安分嫉妒心强,在自学一些心理学知识外,他开始学着给妻子洗脑,花费了七八年将她发展成自己的左膀右臂。
他文化不高,喜欢研究罪案,知道审讯人员的手段很多,其中一个就是击溃嫌疑人的心理防线。
黄英峰每日每夜都在建设自己的心理防线,甚至自己洗脑人不是他杀的,还暗示她们爱他就要付出生命,他离不开她们。
就像他小时候,他神经病的父亲联合奶奶一起杀了他的母亲,后来把母亲的尸体掩埋在田地里一样,所有的罪恶都会被时间冲淡,到后来被田地吞噬的母亲得到的最后关于她的传言是她不守妇道,抛夫弃子跟野男人跑了。
只要不承认,只要洗脑是别的原因,自然会有人帮助解释一切。更何况那帮女人那么爱他。
“针对你的证据链完整,还是那句老话,你招不招意义并不大。”沈珍珠见他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也学着顾岩崢的样子老神在在地说:“你的抵抗毫无意义。”
“我、没、杀、人。”黄英峰定定地看着沈珍珠,像是想要从她的表情里分析话语是真是假。
沈珍珠嗤笑一声,望向顾岩崢:“顾队?”
顾岩崢合上桌面上的笔记本,将钢笔扣上。
怎么回事?
在宁静的空隙里,黄英峰额头上的汗水逐渐多了起来。
顾岩崢拿出他杀人的证据和受害者的口供:“骗别人不要把自己也给骗了。她们根本不爱你,都是缓兵之计。她们说她们看你可怜,一把年纪又穷又老又丑还期望着被人爱。你知道的,坐台女们满口谎言来骗取顾客的钱财,面对你何尝不是另一种欺骗呢?”
沈珍珠也笑着说:“你觉得自己控制了她们,其实被控制的是你。不知道每当你离开她们窃窃私语你的丑态吗?不知道你沾沾自喜的表情在她们眼里是多么恶臭愚蠢吗?”
黄英峰瞠目结舌,他的世界出现裂缝:“不可能…她们不可能这样对我。…口供,为什么会有口供…”
顾岩崢说:“给过你机会了,你不知悔改,还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这么蠢的杀人犯,我还是头一次见。”
黄英峰看到他们俩人眼神中的不屑,面对杀了多人的自己,他们好像看了俗套的八点档电视剧,丝毫没有兴趣。
“她们不可能骗我,她们、她们还杀了人。”黄英峰浑身冷汗津津,不小心咬破自己的舌头,唇边浸出一片血红。
顾岩崢说:“口供上都说了,是被迫参与分尸。她们不光不会受到法律的严惩,还会被保护起来,用你们夫妻被法拍掉的房产,到优美的疗养院里享受关爱与呵护,平平安安的在没有你的世界里结婚生子度过余生。你的出现最多是她们人生中的笑话,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她们遗忘。”
黄英峰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一连说了数声“不可能”,可口供上明明白白记录着自己的恶行,这不是她们说的还能是谁?!
沈珍珠继续给他心里插刀:“对了,你现在坦白也没用了,英姐已经把你从头到尾的犯罪事实交代了。你利用她哄骗女孩,她也利用你消灭竞争对手,你们两口子同床异梦也算各取所需。”
作为最早被洗脑的英姐,到了后来清醒过一段时间,面对着他残忍的凶杀过程被吓得惊醒了。
再后来因为嫉妒与麻木,也因为犯罪事实摆在眼前无法脱身,于是继续成为黄英峰的帮手,其实也是为了杀了歌厅里比她亮眼的女孩而已。
黄英峰终于收起罪恶的嘴脸,望着墙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大字,濒临崩溃地说:“怎么不继续问我的口供?快问我口供!我要坦白,我要从宽!”
顾岩崢带着沈珍珠走完流程,站起来打开门,一言不发。
这样的行为更加刺激了黄英峰,他忽然嘶吼道:“为什么不要我的口供了?…我、我坦白、我坦白!!”
“不需要了。”沈珍珠淡淡地说:“你死不足惜。”
没人想要听恶魔的忏悔,在六条人命消失在他手下时,深渊已经灌满受害者的鲜血和恐惧。
恶魔不会放过受害者,不会聆听受害者的求饶,那么落下的正义之剑也不会迟疑,不会让布满罪恶的灵魂在这个世界多存活一秒。
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顾岩崢跟门外的公安:“证据确凿,移送检察院。”
第34章 家,大家的宝贝疙瘩
地窖囚奴案一经曝光, 引起强烈反响。许多人不再出去吃宵夜,老火车站旁边的歌舞厅等娱乐场所也关门检查。女同志们出门做事都要有人陪同,见到精神状态不好的人都远远躲着。
特别是居住在长安家园内的居民们, 有能力的迅速搬家,没能力的也想办法变卖房产, 不想跟黄英峰这种变态成为邻居。
走街串巷的报刊里,能看到大大的《国内首宗‘斯德哥尔摩’案被破》《罪恶并不在深渊而在身边》之类醒目标题。
民众们受到很大的影响, 从案件联想到物质文明的同时, 也开始考虑自身精神文明的健康,直视亚健康情绪和负面思想状态。
市卫生局接受上级领导要求,促进心理健康服务人员入住社区医院, 与卫健部门联动管理精神障碍患者的精神健康与康复服务。
“精神层面的疾病很少受到人们重视, 大家说的最多的是好端端的怎么就跳河了、好端端的怎么就喝农药了…估计卫健委也是借这件案子推行举措。”
周传喜放下报纸,咬了口红元帅。
“哪有那么多精神控制, 让老百姓正视心理健康才是目的。要知道好多人觉得去看心理医生就被打成精神病。”
陆野抢过苹果掰成两半,还回去一半, 靠着办公桌。
“要我说心理问题都是憋屈来了, 要学会释放。像我每天跑十圈再去打打靶、练练拳, 什么毛病都没有。”
周传喜挤兑说:“脑子也没有了。”
陆野叼着苹果要把他另一半抢过来,周传喜赶紧咬在嘴里含糊地说:“沾我口水了啊。”
案子破了,吴忠国也不抽烟了,继续在办公室里休养生息。
大茶缸里西洋参配枸杞,抿了一口说:“要到年底了,不知道今年要不要严打。我得提前跟媳妇请假,免得她见我天天不回家闹意见啊。”
“今年有严打,三队出人,咱们四队照常办公。”顾岩崢熬了通宵写完案情汇报与黄英峰一起送到检察院。
“铁一般的证据和完美证据链, 说不准黄英峰能跟李云一起上法场。啧啧,真是一个比一个凶恶。今年不严打真是不行。”吴忠国细细嚼着西洋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