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分析着说:“联合解体后, 经济和技术竞争成为国家之间的主线, 我们改革开放深化进行,充满了商业机密和未来得及保护的机密。也不知道他们得到了多少,目标又有多少。”
提到这里, 顾岩崢说:“国家间谍目标宽广复杂, 绝不像黄丹说的那样简单。国家改革方案、国家建设谈判底价、军工数据,特别是军转民过程里的次代技术、还有金融、汇率、重大基建的决策动向, 都会是他们的目标。”
沈珍珠绷着脸,想到黄丹的容貌和惨死的陈不凡, 咬着牙说:“在他们眼里死一个陈不凡和死一百个陈不凡没有区别, 都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顾岩崢端起茶杯递给沈珍珠:“沈队, 消消气。”
沈珍珠接过茶杯抿了口说:“崢哥,我想黄丹也许不是间谍高层人员。她无法参与到国家高层决策之中,只能与普通间谍一样伪装成社会学者、专业人士深入基层。主要获取情报的途径为人际网络。基层情报属于软情报,侧面可以评估国内政局稳定性和未来走向。结合其他情报很容易能够对华战略的依据。而在其他国家例子里,往往软情报间谍最难找到、也很难‘杀’干净。”
沈珍珠站起来,撑着胳膊说:“我去通知刘局一声,事关重大,针对黄丹的第二次审讯需要他亲自在场。”
“再难‘杀’也会‘杀’干净,盘根错节那就连根拔除。”顾岩崢瞧了眼时间, 按着沈珍珠的肩膀:“你眯十分钟,我去帮你请他老人家过去,估计屠局也要过去观察。”
顾岩崢清楚明白,审讯间谍往往需要很长时间的脑力与体力的博弈。他们比犯罪分子更加狡猾,有针对审讯的专门训练,之前甚至有审讯数年也不松口的间谍。
沈珍珠叠着胳膊枕着,歪着脑袋瓜精精神神地说:“崢哥真好,但我不困呢。”
顾岩崢揉揉她的后脑勺:“不困就歇歇脑子,黄丹绝不像她表现的那么简单。”
沈珍珠也如此认为。
……
黄丹在特殊审讯室,防止监听、进出有身份限制,属于高度保密环境。
她状态良好,并没有因为阶下囚的身份而慌张。也许早已做好准备。
沈珍珠休息了一会儿,精神状态不错,神采奕奕地走了进来。
再一次进行审讯,刘局坐在旁边还没开口,威压已下。
知道沈珍珠没有完全相信自己第一次审讯的话,黄丹依旧保持良好的情绪,甚至跟沈珍珠微微颔首打了招呼。
正常流程过后,沈珍珠进行提问:“已知梵谷基金会为你国间谍组织,侵入我国的目的是什么?”
黄丹说:“梵谷不过是冷战时期的落后玩意,一代又一代,最后到了我们这几代仅仅为了点生活下去的商业机密而奔走。我们的人早已经失去目标,在你国越来越强大的国防武装力量面前与安保能力面前,如同跳梁的小丑。”
沈珍珠简明扼要地说:“所以你手上拿到过什么机密?如何传达的?”
黄丹说:“多数是医学相关领域无关痛痒的技术秘密,有几件政府里的小事,反正我都交代过了。”
沈珍珠说:“间谍参与的叫小事?”
黄丹笑了笑说:“沈队,比起优秀的间谍前辈获得机密,我们得到手的不值一提。”
“你建立商贸公司为了进行掩护间谍行为和建立资金通道。”沈珍珠说:“你们又如何传达机密信息的?”
“早些年的海运船只上会使用特殊波段的信号进行交流。”黄丹回答着说:“后来人员越来越懒乏,我们M政府将我们日益遗忘,连薪水也无法准时发给我们的家人。我们有时候发展成打电话、有时候使用信件,反正也没得到重要机密。”
沈珍珠说:“有密码册吗?”
黄丹说:“在我住所的地板下面,藏着几本。”
沈珍珠说:“既然如此坚持还有什么用?怎么不回去找你的家人?”
黄丹说:“我的家人都被梵谷控制。在成为间谍被投入进来之前,所有人都发过誓,到死也不会吐露出间谍的事,宁愿付出生命。”
沈珍珠说:“你又何必说出来?不觉得前言不搭后语吗?”
黄丹说:“我知道你还在怀疑我不说老实话。实际上,我家人早已经把我遗忘。他们只养育了我三年,后来为了生活把我卖给梵谷成为他们培养的间谍。十岁我踏入你国土地,三十多年了,他们早已经忘记我的模样,只会拿着我消耗生命、出卖灵魂的钱财,去享受生活。天知道我回去过一次,他们认不出我时我的心情吗?我想把他们都毁掉。”
沈珍珠说:“可以用你的母语说一段话吗?”
黄丹配合地讲述一段记忆里的故事,又在沈珍珠要求下,改成拉丁文复述一遍。接着,用中文也念了一遍。
沈珍珠问:“你入境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谁?”
黄丹说:“是慈爱院的护士。后来我被蒙族父母收养,坐着火车去了草原。现在想一想,他们才是我真正的父母,他们养育了我、教育着我、还给我准备了嫁妆。可我还是背叛了‘父母’和‘祖国’。”
沈珍珠说:“再说一次你安排蛇头与陈不凡进行交易的过程。”
黄丹丝毫没有厌烦,知道这是审讯的正常过程。会翻来覆去回答重复的问题,直到露出破绽。
“那时候环境非常危险,就连邻居都相互警惕、检举可疑人物。”黄丹回忆着说:“梵谷需要大量的情报来判断国际措施和应对手段,要求我们必须在保持隐蔽下发展下线。蛇头介入是我们想出来的办法,看是否有人有憎恶政府和脱离本土环境的意愿。陈不凡是优秀的目标,他天生能得到别人的信任,在福利院学过一些英文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还能东奔西走也不显眼。”
沈珍珠说:“但你们杀了他。”
黄丹说:“因为他太危险。”
沈珍珠说:“为什么这样评价?”
黄丹说:“他没有至亲、天生善良、对国家有无比的热爱之情…我们无法栓上他的缰绳。当时我们必须筹得资金购买某些情报,在姜路超那里得知陈不凡想要离境,便让我们的人假扮蛇头接触姜路超。姜路超果然上当了,他一心想要除掉情敌。为了能持续得到大笔资金,我们送陈不凡到印国的非法船只上,先卖掉陈不凡的‘零件’,健康又英俊的男人到死都能得到别人的厚爱。我们得了一大笔钱,又盯上姜路超。开始想让姜路超成为我们的情报员,可他愚蠢、自大还天真,唯有家境能拿得出手。”
“所以你们一直榨取他、恐吓他?”
“要不然呢?”黄丹唇角勾起冷漠的笑容:“我们逐渐被国家遗忘,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为了生活,必须得到一笔钱才能安度晚年。”
沈珍珠问:“你还记得你离开你国家的最后印象吗?气味、环境、人员都可以。”
黄丹嗤笑着说:“当然会记得,一个亚洲岛国,湿热、狭小。渔港前有腥臭味,我们几个小孩子一人抱着一袋面包走进船舱。除了吃面包就是背诵你们的学校课文和标语。在海上不知道荡漾了多久,我晕船吐的差点死掉。而真正熬不住死掉的小孩当着我们的面被扔进大海。从那时候开始,我们不被允许说母语,只能说中文。我们一群孩子,从上船的那一刻开始,没有了祖国、也没有了母亲。…我们的父母为了一点面粉亲手斩断了我们的根,四海为家、到处漂泊…伪装、欺骗……”
沈珍珠双眼全是警惕,逐字逐句分析黄丹的话。刘局在旁没有干涉她,而是全权交给沈珍珠办案。
黄丹的第二次审讯花费了不少时间,黄丹获取的情报细节沈珍珠没有过多涉入,等待到来的安全机关进行更进一步审讯。
到了最后,黄丹交代:“蛇头现在的名字叫孙建远,已经搬到丹市做草莓大棚养殖户。”
她用笔简单勾画出孙建远的体貌特征,写下住址:“我们两个是这些年存活下来的幸存者,也是最后的忠诚者。”
沈珍珠怀疑地看着她:“这么快就交代还能叫忠诚者?”
“我们的国家遗忘了我们,信息渠道持续不更新,应急方案老旧…是他们先放弃了我。”黄丹说:“我早就受够了,快点结束这一切吧。”
……
从特殊审讯室出来,沈珍珠看见一直旁观的屠局和其他几位并不认识的同志。
屠局跟沈珍珠简单介绍了一句:“上面派下来提审的同志。这件案子你做的很不错,回去休息一天,过后会有人员针对此案细节对你一对一的会谈,有些事也会跟你交代。不用紧张,正常流程。”
沈珍珠与那几人握了握手,都是一张放入人群里大众化的脸庞,若是记性不好,很快便会忘记。
他们没有自我介绍,面对沈珍珠的微笑也都客气回应。
“黄丹那边由我的人先提回去,我们这次顺路过来还有点别的事办。”其中,戴着黑帽子的中年大叔仿佛卢叔叔一样,和蔼地说:“辛苦沈队了,上次我到连城还吃过你家的沈黑鸭,味道不一般呐。这次有工作在身,下次有空我还会再去。”
沈珍珠完全不记得这位大叔去过,而与他说话的时候,其他几人丝毫没有存在感,连呼吸的声音都察觉不到。
想到他们还有别的事“顺路”过来,肯定比黄丹和梵谷更为危险重要。
“沈队,据我们了解梵谷间谍组织在各国潜伏已久,经过数轮清扫与洗刷,竟还有漏网之鱼。”另一位中年大姐提着买菜篮子,笑眯眯地说:“剩下的事你不需要担心,有问题我会跟你联络,我相信沈队的职业素养,会对此案进行严格保密。”
“当然。”沈珍珠点头说:“还请放心。”
大姐跟刘局似乎是老熟人,笑着说:“早听闻刘局手下出了名爱将,如此年轻缜密,心里乐坏了吧?咱们老家伙等九七过后,该退休的退休,该让年轻人大展拳脚了。”
刘局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沈珍珠没听出有言外之意呀。
那位大姐跟小区里遛弯的妇女没多大区别,穿着老旧普通的棉服,长相也不起眼,却说出让沈珍珠心惊肉跳地说:“国安部也缺人啊。”
刘局瞪着眼珠子问屠局:“姓顾那小子去了SAS也就算了,小沈也要从我手里挖走?”
屠局失笑着说:“冷静点老刘,年轻人能展翅高飞是好事情。”
刘局冷静不下来:“她展翅高飞可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也可以,但你们别把我左膀右臂都折了,我手下的苗苗还没长起来。”
大姐笑的无比真诚:“还早,我也就这么一说,你这人什么话都当真。”
刚说话的大叔也笑着说:“老毛病又犯了嘛。”
老前辈们聊天真是让沈珍珠的小心脏起起伏伏,刘局推着沈珍珠说:“去,赶紧回家睡觉去,后天准时过来上班。迟到五分钟,扣你奖金。”
诶?
沈珍珠:“……领导们先聊,我先走了。”
刘局催促着:“走,快走。”
“噢。”沈珍珠推开门。
前辈大姐的声音在她脑后响起:“我们国安部迟到不扣奖金,破了大案奖励更多。直隶于**,纵向升职。沈队,有想法随时打电话,我开飞机来接你呀。”
沈珍珠拔腿往外跑:“不了不了,我在刑侦队挺好的。”
刘局送走沈珍珠,按住门恼火地说:“你咋不开坦克呢?”
前辈大姐笑了笑:“坦克方向盘太沉,经常开容易磨掉老茧。养一手干农活的茧子可不容易啊。”
“是啊,我那手枪茧子,硬是把皮搓掉才没的。”前辈大叔感同身受地说完,看到黄丹手铐、脚铐全在,与同行的年轻人说:“你们先带回去,任何问题都不要小看。”
“是。”
……
回到办公室,沈珍珠招呼顾岩崢:“崢哥,去六姐那儿吃饭不?”
“忙完了?刚小白他们来电话,人已经抓到了,估摸快回来了。这段时间,不枉费你手把手教。”
顾岩崢难得休假,巴不得24小时都跟沈珍珠黏糊在一起。在办公室里眯了一觉,提着沈珍珠的布包将她随身物品搜刮进去:“走。”
“小白跟我一样,破案方面有灵性。”沈珍珠与顾岩崢肩并肩往楼下走。
顾岩崢没问特殊审讯室的事,估计也能猜到大致情况。
“谁能比你有灵性?”顾岩崢挨着沈珍珠的肩膀,大摇大摆、招摇过市:“当初我第一眼就看好你。你那天在对面堵着吴福旺想揍来着,对不对?”
“什么?”沈珍珠走在大门口,回忆起那次见面时候的事,不由得惊讶:“你知道呀?”
顾岩崢指着结冰的路段:“小心…我当然知道了,站在墙头看了半天。拳头握得紧登登,我要是不吭声你就揍了。”
沈珍珠不乐意了:“那你为什么要吭声?”
顾岩崢笑着说:“你那辆破自行车上的包子太香了,本来想顺走,出于职业道德咳了一嗓子。”
“不过后来我还是揍他了。”沈珍珠神神秘秘地说。
顾岩崢了然地说:“怪不得后来没见他往这边溜达,我还以为他喜欢你。”
“别瞎说,我老觉得他喜欢丽丽呢。”沈珍珠裹紧围巾,空气里清冷的味道,让她鼻子痒痒的。她下意识地捏了捏鼻子,这才舒服了点。
“感冒了?”顾岩崢见状问。
“没有,想打喷嚏。”沈珍珠说。
顾岩崢说:“要么感冒、要么鼻炎。我把外套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