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路超深深闭上眼,眼泪再一次落了下来:“我真是个失败者,是个‘卢瑟’。”
沈珍珠说:“你只是介绍了偷渡的蛇头大哥是吧?”
姜路超说:“我都讲过好几次了,我真不敢杀人。我很爱惜自己的。”
“爱惜自己这一点我也没看出来。”沈珍珠淡淡地说。
姜路超被噎住,哭丧着脸,油头粉面的坐在沈珍珠对面,屁股下面长了钉子似的,坐立不安:“沈队,帮帮我,我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沈珍珠说:“时间还早,你好好想想有没有遗漏的。比如黄丹怎么找上你的?”
姜路超回忆着说:“她在几年前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对我行踪知道的很彻底,甚至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自己。巩绮问过我怎么回事,我只能说黄丹是位过分的追求者,我怕她知道真相后报警,一旦有了污点,我就混不下去了。”
沈珍珠说:“所以你对外面污蔑‘陈不凡’的谣言坐视不管,让他死了以后还要背负着万人唾弃的罪名。”
沈珍珠的话让姜路超哑口无言,他使劲抠着指甲,焦灼迫切地说:“但我真没想害死他啊。”
沈珍珠说:“嗯,你只是在他的尸体上割了一刀又一刀。”
姜路超带着哭腔,不像是老干部了,抱着头说:“不要再说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你不知道我怎么过的日子。这些年、这些年从搬到维多利亚以后,我经常要跟巩绮出去散步,维持恩爱的假象。每当走到博物馆那里,总会经过‘陈不凡’面前。我真的很怕被人发现!
我占有了他的女人、我明知道他在那里却像孙子一样不敢声张。我日日夜夜睡不好觉,精神医生都说我这样下去不行。我会疯的,我真的会疯掉!”
沈珍珠说:“我听说巩绮的财务都被你掌控?”
姜路超呜咽着说:“小绮呜呜…我们结婚快二十年了,没有孩子、没有钱、公司也是个空壳、别墅也抵押出去了,我、我对不起她。”
……
从姜路超的审讯室出来,沈珍珠先跟屠局、刘局等领导报告案件进程,报告完毕,又要跟市局以上的国安部门沟通,申请黄丹的控制与转移安排。
由于案件性质不涉及军事机密,转移到国安部门后,会继续管辖、审查起诉和审判。
“国安接手以后,咱们这个案子算破了吧?”赵奇奇大冬天吃着冰棍,咯吱咯吱咬着:“我还是第一次参与间谍案,真够刺激的。诶,外面怎么这么吵?”
沈珍珠正在书写转移材料,闻言放下笔,走到窗户边。
吴忠国和小白、陆野出差还没回来,鱼缸里的小金鱼见到沈珍珠来了围着转圈圈。
沈珍珠一心二用,拧开鱼食罐捏了一小点撒在鱼缸里,眼睛盯着窗外说:“是巩绮被记者围住了。”
赵奇奇赶到窗户边瞅着被记者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的巩绮说:“丈夫被抓、家里破产也不知道…我帮她把记者赶走吧,哎。”
“慢点。”沈珍珠说。
巩绮在楼下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身边的助理、化妆师与“阿凡提”都在帮她逃离记者。
嗅到头条新闻的记者们不会轻易放弃,围截堵拦着小轿车。
“姜路超公司的演员透露他经常克扣片酬和员工工资这件事你知道吗?”
“他的公司被查封,银行的朋友告诉我,公司账户上不但没有钱,你们家的房子也被抵押了,你知道吗?”
“有人拍到你跟剧组里的摄像师出门约会,是车上这一位吗?”
“听说某部门高官追求你,你会接受追求跟姜路超离婚吗?”
“你们是影视圈模范夫妻,其实各玩各的,有没有想过对影迷朋友们道歉?”
各种各样刁钻问题让巩绮应接不暇,她放下窗户,不再保持清冷形象,眼神里全是怒火:“你们是要逼死我吗?我也是受害者!”
见到她开口,闪光灯闪烁的更加耀眼。
助理心疼地搂着巩绮,伸出手挡在她哭泣的面庞。
化妆师忍无可忍,在另一边车窗喊道:“不要围着了,都走开,造谣生事小心控告你们!”
有位记者嗤笑着说:“一分钱没有还负债累累,以后有没有戏拍还说不准,就来吓唬我们了?”
“哥们别这样说,保不齐人家跟哪位大官结婚,你可就傻眼了。”
副驾驶坐着的“阿凡提”差点冲下去揍人,巩绮拉着他的衣服,呜咽地说:“别冲动,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赵奇奇和刑侦大队传达室的人员出来维护秩序,驱走包围着记者,小轿车缓缓驶上马路。
“沈队,忙吗?”顾岩崢站在门外装模作样敲敲门,见沈珍珠回头,示意旁边的军人说:“这位是刘排长,特意从旅口部队把陈不凡的遗物解放包送过来。”
沈珍珠快步走过去,惊喜地伸出手与刘排长握了握:“辛苦刘排长特意来一趟,进来坐,我给你泡茶。”
刘排长一板一眼地说:“沈队不要客气了,车还在楼下等着,解放包里的物品清单在这里,你清点过后开具收条给我即可。”
顾岩崢在旁说:“他还有公务。”
见刘排长如此匆忙,沈珍珠不好再挽留,将解放包里的物品一一取出来。
顾岩崢摊开清单与她一起核对:“卫生纸四张、信纸空白五张、邮票三张、信封三个…日记本一本、信件一封…共计私人物品二十三件。”
沈珍珠说:“是二十三件。”
“如果有疑问可以根据这个电话联系当时的部队负责人。沈队,我先走了。”刘排长眼睛也盯着看,一起核对完,敬了个礼,大步流星地走了。
“谢谢刘排长,再见。”沈珍珠望着他的背影说:“够雷厉风行的。”
顾岩崢在她眼前晃了晃,低声说:“我腿比他长,别看了。”
沈珍珠差点呛着:“你少说点话吧。”
“听说是间谍?”顾岩崢亦步亦趋跟在沈珍珠身后,像只大尾巴狼,拉开椅子等沈珍珠坐下,自然而然地用脚尖勾来另一把椅子自己坐在旁边,胳膊伸展在沈珍珠椅背上。
从外人的角度来看,似乎将沈珍珠包围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宣告行为,连顾岩崢本人都没发觉。
“嗯。”沈珍珠埋头检查陈不凡物品说:“你不是也发现不对劲了么。”
顾岩崢说:“我是觉得不对劲,但抓到人的是你。咱们别推脱了,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陈不凡的日记布满年代色彩,用钢笔写着横平竖直的标准印刷体,多数是在抄写经典台词和歌词。
偶尔有几页心情,跟他的个性一样不羁,东一下、西一笔让看的人云里雾里。到后来,他的心情逐渐明朗——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我遇见了一位美丽的姑娘。她的名字叫小绮,脸蛋像是天际的红霞,她真让我着迷。’”
“…这个月的工资都给老乡换鸡蛋票了,他儿媳妇要生孩子了,哦,时代的命运啊,愿老天爷保佑她与孩子。”
“‘跟小绮分到同一个剧组了!’”
“是个女孩,营养不良。我答应给老乡弄点奶粉。”
“‘小绮何时才会明白我的心意?’”
“领导知道我给老乡弄奶粉,写了五百字检讨!”
“小绮…小绮…我心爱的姑娘。求你远离别的男人。”
……
翻阅着陈不凡的日记,这让法医室里存放的悲惨干尸有了鲜活善良的生命力,叫沈珍珠更加惋惜。
“你看这一天,巩绮接受了陈不凡的追求。”顾岩崢翻着日记,用指尖轻点。
沈珍珠看了几页,感叹地说:“陈不凡‘高兴的要疯掉了’,多么美好纯粹的感情。”
可惜并没有维持多久,陈不凡的日记里多了一丝苦恼。渐渐地,他的日子再没有出现悲喜,除了记录天气外,剩留大片空白,不再有只言片语。
日记最后一页,陈不凡写了几句话,字迹潦草匆忙,像是紊乱的情绪无法自控。
‘寄出去的《告罪书》为什么没有反应?怎么没人找我谈话?’
‘领导批评我了,说我乱开玩笑,我没跟他开过玩笑。’
‘要是可以,再买一台录像机放到洪山县,假装没有爆炸,是不是就查不到小绮头上了?真不该让小绮参与进来!’
‘我又写了一封《告罪书》,如果买不到录像机就寄去报社坦白一切,不能让小绮一个人承担这件事。’
‘珍贵的录像机、宝贵的录像机,我要用生命获得一切。’
“原来他并不想偷渡,而是想买一台录像机顶替误以为爆炸的那台录像机。”沈珍珠指着那行字,瞅着顾岩崢说:“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是一场误会,被姜路超和黄丹联手蒙蔽。”
顾岩崢说:“知道蛇头是谁吗?”
沈珍珠说:“黄丹说是她手底下的一个人,晚上我再过去仔细把每个人的外貌特征记录在案,方便安全部门的同志办案。”
“够争分夺秒的。”顾岩崢继续翻着日记:“所以陈不凡并没想过推卸责任,他实打实地想要把爆炸案平息。”
“应该没错。”沈珍珠说。
顾岩崢身体前倾,摸着信封说:“看看这里面有什么。刚才我就好奇了。”
信封被拆过,里面信纸痕迹老旧,看起来被许多人阅读过。
“是日记里提到的《告罪书》吗?”沈珍珠侧头盯着打开信纸的顾岩崢。
‘尊敬的同志们、战友们、老乡们:
本人就上个月在洪山县发生的爆炸致人死亡一事深刻懊悔。此事全因我个人立场不坚定、受资本主义思想侵蚀的缘故。
录像机是我劝说老乡们购买的,我真该死。如果能找到录像机的残骸,一定会发现上面有我的指纹和标记,这是我的罪证。
我忘记教导我的老师和领导、忘记祖国对我的养育和教育。
特别是巩绮同志,坚持劝说我不要走私物品。
我反而觉得忠言逆耳、喋喋不休。
这是我书写过的第二封《告罪书》,我还曾拨打过领导的电话:5458-611进行坦白,可惜无人接听。
当你们收到这份信时,可能我已经离开了。请求组织原谅我的莽撞,不要向巩绮追责。
抱歉,我深爱的姑娘。
陈不凡留’
第221章 国安就是民安
“陈不凡说他上交过一次《告罪书》, 领导反而批评了他。”沈珍珠叠好手里的信件,犹豫着说:“领导是怕担责任吗?”
顾岩崢说:“陈不凡隶属于省人民剧团,他有过走私奶粉行为被发现, 剧团负责人怕事情闹大进行掩盖不足为奇。”
“这样倒也能解释的通。”沈珍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说:“如今不是冷战时期, 没想到生活里还能接触到间谍。你以前接触过吗?”
顾岩崢回忆着说:“多是倒卖国家机密的人员,境外人士我也是第一次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