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婚礼会在农村办,不至于新郎官下厨,但也得八-九不离十,才不至于失了“名师出高徒”的水准。
“这道叫做‘比翼双飞’。”服务员端来菜放到沈珍珠他们桌上。碍于订婚宴不可造作,沈六荷交代服务员没给四队众人分筷子,等着菜上完再给。
陆野瞅了眼菜,对六姐餐馆的菜品了然于心:“原来是当红炸子鸡。”
通体炸得金红油亮的整鸡,昂首卧在盘子里,外皮酥脆如薄纸,内里的鸡肉却是鲜嫩多汁。“比翼双飞”不只是一道菜,更是一句美好的祝愿,希望小李与胡蝶如比翼之鸟,携手共赴人生的美好旅途。
“菜来了,‘金玉满堂’‘情意绵绵’‘永结同心’。”
四队众人抻脖子看,纷纷说:“原来‘金玉满堂’是虾仁炒蛋。”
灿烂的金黄色饱满色调与虾仁交融,点缀着翠色嫩豆。虾肉弹牙,代表生活的活力。鸡蛋软滑,寓意未来的美好。“金玉满堂”色彩明快,如同订婚的恋人即将开启的明媚而有希望的人生。
“‘情意绵绵’是蜜汁火方,这个好吃,火腿肉绝了。”后赶来的吴忠国落座,见着冰糖与黄酒慢火细炖出来的火腿肉,在眼前出现玛瑙红。咸香酥糯的火腿,甜而不腻,咸中回甘。恰似生活的柔情,经过时光的沉淀融合为密不可分的和谐。
小白捧着莲子百合红豆沙,咽了咽吐沫说:“我倒是喜欢这道‘永结同心’。好久没喝南方的糖水了,上次沙沙、绵绵的味道,真让我忘不了。”
餐馆食客逐渐多了起来,小李也帮着上菜,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小白指着“永结同心”说:“李师傅,祝你们百年好合,连生贵子。”
小李放下豪迈的手抓羊排,拱了拱手:“我代表胡蝶同志感谢你的祝福。”顺手将筷子抓给大家:“不用等了,请用吧。”
赵奇奇吧唧吧唧嘴,被手抓羊排原始奔放的魅力吸引。一整扇精选出来的羊排,外表烤的金黄焦脆,孜然、芝麻与辣椒撒在上面,肉皮上闪烁着诱人的油亮。
不需要筷子也能直接上手,吴忠国起身分卸羊排。大家直勾勾盯着他,看他握住一根肋骨轻松掰开,骨肉分离。
沈珍珠等了片刻,接到吴忠国递来的羊排,先放到顾岩崢碗里:“翅根…不是,胳膊肘断了的先用吧。”
陆野也客气地说:“对对,头儿你先吃吧。”
四队人员随着订婚宴的喜气,也变得温文尔雅。相互谦让了几分钟,随着羊排的到来,忍不住大快朵颐。
沈珍珠也咬下一口,肉皮香料炙烤后的焦香酥脆的口感刚到嘴里,随后羊肉鲜嫩多汁的味道追了过来。羊脂的香气在嘴里蔓延,浓郁醇正还没有膻味。外焦里嫩与鲜咸香辣不断交替,粗粝中体会到极致的豪迈味道。
“一品霸王肘!”服务员的声音也随着菜品名称而响亮。
陆野还没吃过沈六荷的霸王肘,吃惊地看着一只完整的硕大的猪前肘,经过长时间的蒸炖,以霸王姿态占据桌面中心。红润油亮的皮色,汤汁浓稠诱人。
“这也太牛了。”陆野站起来,用筷子轻轻划过,霸王肘的皮肉分离,露出酥烂极致的里肉状态。
“哇,一点也不腻。”小白夹起一块肘子皮,胶质丰厚,软糯粘筷。里面的肥油早已化成汤水,瘦肉入口不柴,特别入味。
吴忠国舀起连皮带肉的汤汁浇盖在大米饭上,一口下去,是肥糯丰腴的极致享受。
沈珍珠默默地多吃了几块肘子皮,胶原蛋白的粘糯口感,还有肉香让她吃起来毫不犹豫。到最后吃不下了,碗里还有一大块肉,愁的沈珍珠皱起眉头。旁边悄悄推过来一个白瓷碗,沈珍珠夹到碗里,顾岩崢默默地取了回去,慢条斯理地吃掉。
隔壁桌的双方父母品尝了让人惊艳的菜品,不舍地放下筷子,端起酒杯。
还没到正式婚宴,胡蝶的母亲已经哽咽:“孩子从小在我身边没离开过,以后拜托亲家多担待。她年纪小不懂事,但教了会记在心里。”
小李的父亲能看出来平日不苟言笑,此刻却眉眼舒展,尽力用最大的诚恳态度回应她的话:“亲家母您放心,他们两个人的事情我们老的不掺和。以后他们住在城里,我们还在农村,现在什么样以后就什么样。小蝶是十里八村出名的好姑娘,以后也是我们的亲闺女,就是我们亲生的!”
朴实的承诺掷地有声,双方父母同饮了酒水。所有的信任与嘱托都融在你来我往的珍惜之中。
略微生疏的两家人,在热闹的酒席中慢慢放开情绪,在一声声“亲家”中,诉说着小李和胡蝶童年的趣事。随着笑声,互相夹菜,好似本就失散的家人团圆了。
小李和胡蝶紧挨着坐着,悄悄在桌面下牵着手。这一刻所有的话语与菜肴都成为背景。
他们俩人脸上洋溢着羞涩与幸福的光彩,那是被所有人祝福的美满,被家人托举的坚实,对未来生活延伸出的温暖联结。
……
“今年冬天好像流行红围巾诶。…好,先不说了,我快到了,待会见。”路过六姐餐馆的女孩收好大哥大,看到里面的热闹的场面,也注意到柜台上的红围巾与胡蝶脖子上的美丽红色。
她扯了扯自己的红围巾,哈出一口白气。
远处有一位捡废品的老太太吃力地拖着口袋过马路不小心摔倒了,赶紧跑过去:“我来帮你。”
夜晚,天空里飘下雪花。
商业街上的人越来越少,无人知道有位女孩赴约迟到。
第201章 冬到了
1993年的12月。
年关节口上, 全市展开人口普查工作。
“居委会和街道派出所都通知了,这次普查工作严格进行,‘区对区、点对点、户对户’。请在家的同志拿好身份材料信息, 到小区门口签到,一定要本人到场。”
居民小区的楼长拿着大喇叭宣传普查工作, 可谓是尽心尽力。自从“施丽娜案”出现在公众视野后,普查工作那叫一个一日千里, 特别顺利。谁都不想自己身边出现第二个“石琳”、第三个“石琳”。
“除了居民信息外, 全市所有单位团体都要对职工、人员彻底核对身份。”沈珍珠分配的办公点在铁四区人民礼堂附近,她守在门卫室门口,外面排着长长的队伍。
这家小区门卫室在小区正门口。左边是出口、右边是入口。两边都有铁门需要开开关关, 所以都设置了保安出入的门。
以至于室内两头开着门, 哪怕有炉子点在正中央,也没有暖意。
连城妖邪的北风一阵又一阵击溃棉服防线, 裹挟着温暖气息离开,留下无情的冷意。
沈珍珠顾不上“红配绿丑掉头”, 她围着顾岩崢送的红围巾, 穿着警服棉衣, 缩着脖子,膝盖上放着热水袋,颤抖着笔尖记录对面居民的信息。
派出所人员不足,市局警务人员都参与到这场声势浩大的人口普查之中。
排队的人群里免不了有不耐烦的人:“头两年不是查过,怎么又查啊?”
站在沈珍珠前面的大爷回头说:“就是上次那个顶替的案子冒的呗。能破那种案子的公安也很有本事啊。”
沈珍珠低下头傻乐,大爷敲了敲她的棉帽,弯下腰打着商量:“公安小同志,你别光顾着乐了,回头我祝你也破大案。”
“谢谢大爷, 材料给我吧。”沈珍珠点了点桌面:“放这边。是户主吗?家里人都到了吗?”
大爷说:“家里就我了,我叫张英俊,名字倒是不错,可我身份证号码后面五个4。你能不能趁这个机会帮我改掉?我要五个六或者五个八也行。”
沈珍珠说:“大爷,改不了。”
大爷生气了:“你这个小片警也太难说话了。怎么是个生面孔?”
沈珍珠又乐了:“不管生的熟的都改不了,身份证号码牵一发动全身,绝对不能更改,是要跟随您一生的。”
大爷絮絮叨叨地离开后,他后面的大娘单手抱着孩子递来材料,一家人堵在沈珍珠面前:“同志,我们家都到齐了,大冷的天我也不跑了,能不能顺道给我孙子上个户?”
沈珍珠问:“孩子几个月了?”
大娘拍拍怀里抱着的小孩说:“过完年三岁了,要上幼儿园了。天眼瞅着下雪,别让孩子折腾了,你能办就办我们办了吧。”
“都这么大了?”沈珍珠无奈地说:“这事要去铁四派出所找户籍,我真办不了。”
大娘也生气了:“你办不了我去问问别的公安去。”
说着,大娘带着浩浩荡荡一家人绕到门卫室后面。
一阵穿堂风从后面卷过,沈珍珠觉得后背都要结冰了。转过头,见着另一端缩着脖子工作的小白,忍不住笑出声。难姐难妹呀。
小区里排队的人不见少,过往的居民有的买菜回来把事给办了,有的顺手扔垃圾把事给办了。
刚扔出去的垃圾,便有守在垃圾站的拾荒人员抢拾。
纸箱能卖不少钱,是拾荒人员眼中的宝物。四五位拾荒人员抢夺着稀少的资源。
一名妇女扔了个纸箱,忽然见到一团硕大的黑影扑了过来,特别凶悍地夺走纸箱。
成功拿到纸箱的魁梧男人面目丑陋肮脏,瞪眼呲牙还冲着其他拾荒人员高高举起拳头,随时准备攻击。
扔纸箱的妇女吓得快步离开,频频回头,生怕那人跟了上来。其他拾荒者也纷纷避让。
远处,一抹围巾的红色在他眼中出现,他喃喃地注视着:“娘…娘…”
……
天上渐渐下起雪,河东区派出所有人报警。
结伴过来的一位女孩填写着“失踪人口资料信息表”,时不时打电话跟失踪女孩的国外家属确认信息。
另一位女孩正在跟公安说明情况:“三天前,我跟梦婉君、刘毓约好一起吃晚饭。我们都是大学同学,经常聚会。去的也是常去的西餐厅,可12月10号那晚,她跟我们通过电话以后就失踪了。”
“跟你通电话时,她有没有说明出现在什么地方?穿着什么衣服?”
“穿着什么衣服不知道,但她说在新二街经过一家很火爆的餐厅,里面特别热闹,叫做…刘姐?”
“那应该是六姐餐馆。”
“是是是,就叫这个名字。”这位女孩说:“她说里面气氛很好,厨房明厨看起来很干净,特别是闻到味道很香。对了,她还说了句觉得今年冬天红围巾很流行,应该是看到谁戴了,碰巧那天她也戴了一条。”
“又是红围巾。”记录的公安皱起眉头,拿起电话打了出去。
天幕青黑如水墨,点缀着半空中飘飘荡荡的洁白雪花。
街道上渐渐有了积雪,还没回家的晚归人匆匆忙忙地往家赶。脚印踩在积雪上,很快又被覆盖的无影无踪。
黄河路后身的杂院巷,在高速发展的城市建设中,宛如缝纫在漂亮城市的一块简陋补丁。这块不起眼的补丁里住着家境贫苦的五十几户人家。
仅仅杂院巷六号,就挤着四户人家。
“老蒋家今天包饺子啊?”在私人缝纫厂工作的妇女刘大娘进到大杂院,见到杂院共同使用的露天厨房里老蒋正在往外面捡饺子。
老蒋五十多岁,原来是电工。操作失误左边胳膊没了知觉,老婆因此离异,自己独自带着儿子在杂院里生活。
他憨厚地笑着说:“白菜粉丝的,给你家留了一盘。”
刘大娘接过饺子放到屋里,拿起两个通红的大苹果塞给他:“老板发了一袋,你拿着吃。”
老蒋接过苹果,又端起饺子来到北面房间敲门:“佟嫂子,晚上别做饭了,我蒸了饺子。”
他身后忽然出现一个魁梧男子,对方扔掉抢回来的纸箱,粗声粗气地拍着手说:“饺子、我爱吃饺子!”
房门打开,佟奶奶拄着拐杖出来说:“冬宝,你回来了啊,怎么出去那么久?”
冬宝抢过老蒋的饺子,顾不上脏兮兮的手,先捡起一个要往佟奶奶嘴里塞:“吃,快吃!不吃就没了!”
“哎哟,你这个傻子,也不知道谢谢蒋大爷。”佟奶奶拿起拐杖往他背上打了两下,丝毫不影响冬宝狼吞虎咽吃下一个饺子。
“慢点吃,烫坏嗓子眼。”老蒋已经习惯冬宝的行为,谁能跟个傻子计较:“吃完我再给你一盘,还有呢。”
冬宝没来得及尝出味道已经咽了下去,又要抓第二个。
佟奶奶用拐杖逼他到院子里洗手洗脸,结果冬宝抱着一盘饺子跑出去了。
老蒋在后面喊:“别跑了,没人抢,叔再给你一盘!”冬天里白菜值不上价,吃多少有多少。
“冬宝冬宝,又脏又凶。冬宝冬宝,是个臭狗熊。”杂院门口出现一群放学的小学生,每天路过这里都会骂上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