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会来看你。”沈珍珠装作没发现,指了指衣服说:“上次说的,待会我放到门卫那里,你自己拿进去。”
胡小蕾欲言又止地问:“他们…他们都还好吗?”
沈珍珠说:“好,都安葬了。”
胡小蕾低声说:“我放假会过去给他们扫墓。”
他已经了解过事情的真相,难以想象自己在那样的环境下生活了十五年。而造成骇人听闻案件的凶手,正是他的家人们。
沈珍珠问:“你还住的习惯吗?”
胡小蕾头发剪成平头,穿着男生运动服,下意识地想要挽起头发,想起来以后尴尬地摸了摸脖子:“就是有时候他们骂我娘娘腔,不过也没事,总比装女的强。”
沈珍珠笑着说:“习惯慢慢改,总会改掉的。”
胡小蕾闷声闷气地说:“我真的会去看望他们,是石琳和田斌对不起他们。我永远不会忘记对他们造成的伤害。”
沈珍珠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说:“胡小蕾,你要为自己活。记住了吗?”
胡小蕾缓缓抬头,看着沈珍珠的脸,微微点点头:“记住了。”
远处,一位少年抱着足球喊道:“党磊,就差你了!”
胡小蕾猛回头,大声说:“来了。”
变声期的少年这次没有掩饰自己的音色,他重新注视着沈珍珠,认真地说:“你跟我聊过的我都会记住,而且,我不叫胡小蕾了,也不会听田斌的改名叫田磊,我现在叫党磊,我是国家的孩子!”
抱着足球的少年掂了掂球,又喊道:“党磊!”
“来了!”党磊挥挥手,跑开几步对沈珍珠说:“下次见。”
接着转身全力改正阴柔姿态,在一群热血少年之中,迎着红日努力奔跑,肆意洒脱。
沈珍珠轻声说:“下次见。”
顾岩崢在一旁低声说:“这样也不错。”
回到车上,沈珍珠和顾岩崢安静了一会儿,片刻后又开始叭叭叭聊了起来。
俩人想起什么说什么,距离面包店还有二三十米的距离,窗户缝里飘来浓郁的蛋奶芬芳。
沈珍珠靠马路边停下车,交代顾岩崢:“有交警同志来了喊我一声。”
顾岩崢端着胳膊点头:“好。”
排队排了二十多分钟,沈珍珠抱着一大包战利品回到车上。顾岩崢接到自己腿上放好,看到全是菠萝包。
沈珍珠启动汽车,幸福地说:“一口气买了六个!”
顾岩崢知道她喜欢吃这口,笑着说:“以前怎么不见你买这么多?”
沈珍珠腼腆地说:“以前也没这个实力。”
她不知道自己在顾岩崢眼里什么模样,“威胁”顾岩崢:“拿好噢,要是瘪了,你就完了。”
顾岩崢小心端着菠萝包:“我明白,你的菠萝包必须蓬松。”
沈珍珠高兴了。
顾岩崢又说:“反正你这么年轻,也不怕糖代谢。”
沈珍珠边开车边乐:“你怎么这么记仇呢?”
顾岩崢说:“只能你说我?”
沈珍珠不讲道理:“对呀,说你两句怎么了?”
顾岩崢说:“爱听,再多说两句。”
沈珍珠不吭声了。
她觉得狭小车里的气氛有点非同寻常。
汽车行驶,沈珍珠见他胳膊还没卸下石膏,没话找话地问:“怎么弄的?可以说吗?”
顾岩崢发觉沈珍珠最近开车稳当不少,右手扶着菠萝包说:“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执行任务的时候,抱着受害人跳楼…”
沈珍珠侧目瞥他:“受害者男的女的?”
顾岩崢一下乐了:“这重要吗?我都跳楼了。”
沈珍珠也乐了,扶着方向盘转向铁四区:“我就随口问。”
“是一老大爷。”顾岩崢说:“本来已经休克了,谁知道从三楼跳下去的时候他突然醒了。为了捞他,我胳膊肘杵地上了。”
沈珍珠说:“然后呢?”
顾岩崢说:“然后我休克了。”
“可真让人心酸哦。”沈珍珠知道这不是笑的时候,强忍着笑意,还夹杂着对她崢哥的心疼。
她细声细气地关心:“别的地方没事吧?”
顾岩崢气笑了:“都两月了,你现在问合适吗?”
确实有点不合适噢。
沈珍珠转移话题:“今天全是我妈掌勺。”
话说着,也到了新二街路口。
“那我有口福了。”顾岩崢瞄了眼蓬松的菠萝包,安心地轻拍了下说:“你这么爱吃菠萝包,那是不是开个菠萝包的店就能…追求你?”
沈珍珠看她崢哥如看神经病:“说什么傻话呢?我有这么肤浅吗?”
顾岩崢叹气:“也是,我想多了。”
沈珍珠横了他一眼:“开不开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不喜欢。”
顾岩崢点头:“沈科长教育的是。”
他自己打开车门下了车,本来有点生气的沈珍珠见他站在路边,俊脸劲腰大长腿,想气也气不起来了。
“男人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沈珍珠嘟囔了一句:“没有菠萝包店也可以嘛。”
“你说什么?”顾岩崢没听到,提着菠萝包小心藏在夹克里。
“没什么。”进到六姐餐馆,小沈科长小气吧啦地分出两个菠萝包出去,剩下的四个全都藏匿起来,打算自己偷偷消灭掉。
藏匿完菠萝包,慢悠悠来到店外面,等着小白他们过来。
最近下了场雨,也许是1993年最后一场雨了。
卢叔叔和冷大哥他们蹲在马路牙子上,见到顾岩崢来了,招手让他过去。
卢叔叔夸奖顾岩崢说:“你家施工队真好,路面修的平整又美观,车来车往没见损坏,前头老一街的新路就没我们的好。”
冷大哥用木棍扒拉开地上的落叶,水流哗啦啦地响,畅快地流淌。
他感叹地说:“头些年每次下雨路边就积水,特别走在砖块上,根本猜不到哪块砖翻起来溅裤脚全是脏水。现在多好,一点不积水,大家都爱往这边走,无形中让我们的生意好起来了。”
卢叔叔说:“流淌的不是水,是震撼迷人又耀眼的景观!”
“还‘景观’,一个下水道把你们给迷了眼。”元江雪拧着抹布,把雾气拢住的橱窗擦了擦。
沈珍珠知道大家并不是被一个下水道迷住了眼,正是因为爱这条街,所以才会珍惜变好的每一个小细节。
远处,小白等人过来了,跟沈珍珠招手:“幸好是个小案子,已经处理完了。”
赵奇奇和陆野穿着便衣,勾肩搭背:“妈——!”“妈诶——”
顾岩崢回头瞧了眼沈珍珠藏匿菠萝包的地点,沈珍珠挥着手挡着他的视线:“不许看!”这帮人是什么人?多看一眼就会被发现。
顾岩崢于是不看了,视线转而落在沈珍珠的脸蛋,轻声说:“上次案子花了不少脑筋,今天多吃点,我帮你夹菜。”
沈珍珠躲开视线说:“倒也没费太多脑筋,就是觉得啊,爱情需要慎重。”
顾岩崢大吃一惊,跟她进到餐馆里说:“我不能再慎重了。”
沈珍珠站住脚转身:“怎么讲?”
顾岩崢顿了顿说:“还能怎么讲?就觉得我已经够慎重了。”
“男的是要慎重,你慎重点没错。”沈珍珠脑子转了一下,假惺惺给顾岩崢“提醒”完,努力自言其说:“不光男的选对象要谨慎,女的更也要注意。因为感情发生的案子可不少。有的人呀,豆荚里不止一粒豆。”
顾岩崢若有所思,跟在沈珍珠身后:“我的豆荚里肯定就一粒豆。”
小白从门口进来闻了闻:“什么豆?”
陆野吸吸鼻子:“黄豆,一定是黄豆猪蹄子!”
赵奇奇一拍手,瞅着顾岩崢端着的胳膊说:“对,肯定是大猪蹄子!”
顾岩崢:“……”
说话间,胡蝶与两对中年夫妻走了进来。
她朴实的脸上充满羞涩与幸福,一改平日低调的行头,在脖颈上系上红艳艳的围巾。
两对中年夫妻相互谦让着落座,很快小李从厨房出来端着茶果放下:“叔叔、阿姨你们吃,待会我就上菜。”
服务员都是老员工了,其中一个大姐走到沈珍珠旁边小声说:“今天有喜事,李师傅和胡蝶很洋气,搞了个订婚宴。”
“哟,真是喜事呀。”沈珍珠看小李的样子,喜气洋洋似乎要亲自下厨给未来的岳父岳母吃。
双方父母都是周边的农村人,村子挨着村子,平时都在打理政府的果园。因为日晒雨淋的操劳,比起同龄人要显老,但是眼尾的皱褶温和慈爱,言语亲厚体恤,倒是挺好的姻缘结合。
他们相互间也很满意,距离不远,相互打听也是出名的和善人家。
胡蝶个性稳重善良,跟妈妈一样是个过日子的仔细人。办事情认真不草率,会剪一手漂亮的窗花。鹅蛋脸的眉眼与笑容,羞臊又对未来小日子有着期待。
当年任性的小李在溜冰场玩过一阵,现在也学到城里有名大师傅的手艺,还在城里买了房子,村子里知道这桩姻缘,人人都羡慕呢。
小李接着又给四队这桌上了茶果饮料,不好意思地说:“今天我订婚,吃喝都算我的。事前没有通知是小蝶害臊,想着你们来就好了。”
顾岩崢是个体面人,当场说:“等你们婚礼我一定到场送红包。”
小李感激地说:“买房子的事我爸妈还说要亲自感谢你,房子真好,谁看过了都说好。”
顾岩崢瞄了眼沈珍珠,微微颔首:“应该的。”
沈珍珠与小白头挨着头,没给她崢哥多一个眼神。捧着瓜子猛嗑,瞅着害羞局促的胡蝶嘿嘿傻乐。
小李有所察觉,走到厨房回头又看了眼顾岩崢的视线。
沈六荷在厨房里没出来,今天订婚宴也是给小李未来的喜宴打个样儿,烧了几道大菜,毫不吝啬地教导小李。